花海棠本来一直都在替血重楼办事,如今也已与唐门割席,她来比试这第三场,的确是再合适不过。
顾萧仔细将她打量一遍,发现花海棠并无大碍,他奋力点了点头,对花海棠道:“你点到即止,不可伤人,若是不敌也尽快退下,今日切忌不可见血。”
见到顾萧显而易见的关心,花海棠嘴角止不住上扬,嗔道:“倒不用担心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你才要多加小心,司空范可不好惹。”
顾萧点了点头,对尹青荷道:“尹前辈,我这边也已定好了出战之人,便开始吧。”
第一局出战的便是芍药,她一袭青衫,原本微敞着的袖口被她用丝带扎了上去,便显得利落非常。花海棠也解了狐裘,柔情蜜意地挂在了顾萧臂间,馨香四散,顾萧抱着衣服脸发烫地别过头,没敢开口问她这样冷不冷。
花海棠一改往日艳丽着装,里面是一件白中染蓝的衣衫,显得她温婉可人,令人生出怜惜之心,而这衣衫袖子的最末端则是长长的水袖,先前藏在狐裘之下,顾萧等人并未看见。
那袖子薄如蝉翼,被雪风吹起,更衬得她飘飘然兮若将飞升的谪仙,她冲芍药行了一礼,两人默契地一同来到稍微空旷一些的园中,顾萧回神轻咳一声:“不知谁来当这裁判?”
赵长黎道:“既是你们四家的家务事,若是交给任意一方的人,恐怕都不放心,不如交给老朽,如何?”
赵长黎的话有几分道理,其他人便都没反对,顾萧虽然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盘算,但也无话可说,赵长黎笑了笑,看芍药与花海棠已经准备妥当便一声令下,第一场便开始了。
在顾萧心里,花海棠虽然武功不弱,但要跻身天字一号榜前十还有些差距,她的长处在于毒术,但今日的比试,若是用毒恐会加剧与百花岭的误会,相信花海棠也知晓这一点,可不能用毒对花海棠十分不利,顾萧对这芍药也并不熟悉,一时间也无法预估这场比赛的胜负。
花海棠细长柳眉微弓,将眼前的女子打量了一番,花海棠虽不像顾萧那样鲜少在江湖上行走,叫得上名号的她都略知一二,但百花岭与世隔绝,这芍药她是实在想不起来有这号人物,今日也是她第一次与这女子打照面,不知对方底细,自然有些忐忑不安,她轻咬红唇,竟不再像以前冲动贸然出招,而是耐下了性子等对方先手。
芍药脸上看似平静,其实故作逞强罢了。这赏梅大会生出这么多事端,几位姐妹也陆续出了意外,如今百花岭无人主事,又有强敌环伺,这锁山河之约嘴上说得好听是比武来定,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三家赢了血重楼掌握了主动权,还有现在的百花岭说话的余地?玉兰不在,青莲又伙同叛徒想越俎代庖,她人微言轻,与花海棠的比赛是输是赢,都改变不了百花岭的困境,真正能逆转乾坤的,只能是让玉兰醒过来!与其在这上面费功夫,还不如早早了结,免得耽误了宫主的病情,她打定主意要故意输了去让另外两家头疼,便没有那么多讲究了,手里绽着莹光的剑,飒地一声响,剑尖便已点到了花海棠面前,花海棠还算灵巧地腾空而起,躲过了第一剑,手中长长的水袖伸缩变换,明明十分柔软,却在花海棠的操控下,白蓝的轻纱如同锋利的武器,一下绞缠住了芍药的剑,芍药眼神一厉,沉腕用劲,利剑瞬间将水袖碎成数片散落,但花海棠又岂是省油的灯,那水袖仿佛没有尽头,遮天蔽日一般卷土重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芍药旋身而起,剑尖抵进头顶越缩越小的敞口处,花海棠用力一抽,水袖如蛇一般瞬间抽动缠紧,将芍药裹成一团,芍药自然也不能败得这般狼狈,她低喝一声:破!内力便将这水袖裹成的茧震碎,随即一跃而出重振旗鼓,花海棠眼神专注地看着芍药,见她破围,细长的手指撩开被风吹到颊边乱舞的青丝,捋做一股咬在了嘴里,整个人神情一凛,早已有了准备,轻身一跃,水袖飞荡,整个人旋转飞舞,姣好的身段展露无遗,雪白的肌肤在水袖下若隐若现,惹人遐思,众人几乎都让她极具美感的舞姿所吸引了,她不知何时赤着足,踩踏在了雪地上,飘然灵动,如一只优雅振翅的蝶,挥起的翅膀却卷起飓风,猛地抽向了芍药,芍药以剑格挡,却被震退数尺,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极骇人的如同鞭子抽过的痕迹,但花海棠瞬间抽回去的水袖又纤尘不染,清逸灵动的舞蹈仍在继续,她手上的铃铛随着她跃起落下而发出悦耳的声音,花海棠柔媚一笑,不知勾去了多少看客的魂魄,她柔臂轻舒,看似柔若无骨,甩出去的水袖却疾如雷霆,一鞭又将芍药击退了数尺,芍药握紧手中的剑,止住了身体的震颤,她看着花海棠,略微有些惊骇道:“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惊鸿舞?”
花海棠从鼻腔里哼了个音,算是承认了,此时正是占了上风,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花海棠足下步伐变幻,踩着拍子逼近了芍药,芍药平静的眉眼有了一丝冷厉与严肃,她不甘就此战败,既然花海棠已然使出了看家本领,她也得回敬一下对方才是。
利剑与她犹如一体,芍药灵活地挽了个剑花,剑还是那把剑,剑招却已然锋利许多,雪风呜呜咽咽不止,惊鸿舞掠阵曲已进入高潮,随着花海棠如灵蛇般妖娆扭动的身躯,那铃铛发出的声音便愈加清脆,急急撞击之间犹如刀剑声争鸣,又如同是阎王爷的催命符,两人前所未有的默契,芍药一剑直刺花海棠咽喉,剑气呼啸纵横,风刮得更猛了些,利剑寒芒毕现,若吞虹惊浪,似云破月出,顾萧见芍药攻势凶猛,不禁替花海棠捏了一把汗,花海棠也在瞬息之间舞动水袖,柔软的布料此刻仿佛腾飞的蛟龙,雷霆万钧般伴随着鼓噪的铃音横劈而下,花海棠猱身一跃,力道更为刚猛,她眼中神采奕奕,已是融入杀伐舞曲之中,一招一式皆是掠阵杀敌之术,手中攻势一波快过一波,白蓝色的轻纱剥去了柔弱的外衣,所到之处都是令人心惊胆战的破空之声,更为她的惊鸿掠阵舞增色,众人不禁打了个冷战,仿佛置身于浮屠炼狱,早已没了垂涎花海棠美色的心思,十分紧张地追着水袖的落点——噌!地一声,利剑被柔韧的水袖弹开,芍药一击不成,迅速凝了剑招,如同密不透风的墙一般朝花海棠压去,莹光烁烁,让人眼花缭乱,花海棠旋身而舞如同瞬间绽放的圣洁鸢尾花,美丽夺目的同时亦暗藏杀机,水袖绞缠着利剑被花海棠借力一带,芍药顺势腾空而起,玉手一翻,对掌而下,花海棠见对方来势凶猛,掌如雷霆,便轻挪素腰,水袖翻卷,如秋风扫落叶般迅疾地抽了回去,凝练的内力震得芍药虎口生麻,她迅速站定,将迟疑的手负于身后,花海棠破了招之后,另一条水袖也紧逼而来,芍药挑刺一剑,亦将内力灌与其中,花海棠娇笑一声,变换了舞姿,灵动地旋转踢踏,有一股带着柔韧力度的美,芍药的剑只堪堪擦着她的细腰而过,两人迅速交换了位置,轻纱一般的水袖状似无物一般,那一瞬间轻轻搭落在了芍药肩头,芍药皱紧了眉头,为自己的失手大感不妙,花海棠娇媚的脸庞上闪过一抹狡黠的笑容,轻纱水袖被她瞬间抽离,那水袖竟如刀片一般,刚起了个头,撕开的皮肉便剧痛难忍,芍药咬了咬牙,挥剑将这恼人的水袖割开,但这次花海棠有备而来,她一时竟没有完全割断,花海棠自然没有忘了顾萧的话,点到为止,芍药不禁也想到此为止,她斜斜乜了一眼青莲,他一张脸冷冰冰的,目光也似刀光一样的冷,芍药看得心里发怵,心下一乱,更是没有了翻盘的机会,花海棠玉指一点,封了她关键穴位,芍药见大势已去倒是笑了,大大方方道:“我输了。”
花海棠收了水袖,福了福身,得意地冲顾萧抛了个媚眼,顾萧尴尬地别过头,但并不妨碍花海棠心情极佳,她挺了挺胸脯,在顾萧面前邀功道,“顾郎,我这惊鸿舞如何?可入得了你的眼?”
随着花海棠檀口轻吐如兰,馨香四散,顾萧不太习惯这样近的距离,只想赶快应付完,拨浪鼓似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狐裘披到了花海棠身上僵硬说到:“快穿上吧,风冷得刺骨。”
花海棠并未接过狐裘,而是捏着他手腕,顾萧也不好松手,他眼神闪躲地瞥向别处,花海棠拇指掐着他命脉,嘟囔了一句:怎地这般不设防。
顾萧似是没听到她的话,缩了缩手提醒道:“第二场快开始了。”
花海棠这才抓过狐裘穿上,将方振衣打量了一番,这一看便看出了端倪。虽然今日宾客满座,正值佳节,着红衣的人没有千百也有几十,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买得起这梨花绢容的绸子,更别说那白色披风,一看也价值不菲,能有这手笔的,不是乡绅富豪就是赵家手底下办事的,但方振衣的气质你很难将他同那些油嘴滑舌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的商人联系起来,花海棠目光在赵长黎与方振衣之间来回切换,赵长黎倒是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方振衣,但他身后那几个喽啰,看方振衣的眼神可不友善,几乎是坐实了花海棠的猜想,她轻倚在顾萧肩头,压低了声音问道:“顾郎在我不在的日子里,何时结识了这样一表人才的朋友?看上去跟赵大庄主也颇有些渊源啊,那小哥哥的眼神都快将他生啖了去。”
顾萧被问得心虚,摸了摸鼻尖,不知从何说起,竟也没注意到此时花海棠靠得太近了,怒蛟满脸不爽地插进顾萧另一侧,拍了拍他的肩,顾萧让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抖了一下,花海棠落了空,姣好的面容上挤出一个略微用力的笑,看着怒蛟道:“观赏席这么大,你过来作甚,我们也没有熟到这种地步吧。”
怒蛟嗤笑一声,“我也不是来找你的。”他迎向顾萧不明就里的目光接道:“别看他的比赛了,宗念不是他的对手,这一场胜负已定,倒是你,打算如何对付司空范?”
花海棠让他的话噎得连笑脸也不想挂了,哼了一声抱住顾萧手臂不撒手道:“既然胜负已定,三局两胜,顾郎也无需将那司空范放在心上,随便应付了事罢了。”
怒蛟忍无可忍地再次插进他们中间站定,看向花海棠的目光甚至有一丝怜悯,“花小姐啊,枉你一口一个顾郎情真意切,你就不明白,你的顾郎必须要拿下这一局吗?”
“你!”花海棠气得跺脚,拢紧了狐裘生闷气,没想到这次赏梅大会柳成舟没来,偏还杀出了怒蛟这煞星坏她好事,她本就看得开,既然他们都觉得不用担心这场比试,便也没什么看头了,自顾自气了一会儿后,便走到玉兰身边想替她诊脉,芍药犹豫了一下,还是让花海棠过去了。
芍药道:“玉兰姐姐中的乃是婆娑树之毒,红衣佛说这毒不深,七日便可余毒散尽自然转醒,可如今正是关键时刻,百花岭不可一日无主,需得让姐姐早日醒来才是。”
花海棠点了点头示意已经知晓,她刚搭上脉,青莲阴毒的目光便粘了上来,让她狠狠打了个寒战,其实玉兰的情况与那红衣佛所说别无二致,她干脆松了手,回看青莲道:“我怎么记得青莲早已叛出贵教,为何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