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纪桑当众“羞辱”过那男子之后,那些士族大夫倒是消停了不少。只不过来看戏剧的人也明显少了。
夏侯郢提议下个剧本写点适合全民观看的故事,然而纪桑已经想好了要写什么。
他们既然不喜欢“现实主义”题材,那她就写神话志怪。
自上古以来,狐狸就是祥瑞的象征。
“绥绥白狐,庞庞九尾,成于家室,我都攸昌。”传说大禹听闻这首《涂山歌》,于是求娶了九尾涂山氏。在九尾的帮助下,大禹开启了第一个华夏王朝的统治。之后狐狸的形象逐渐拟人化。然而,对女性化的狐狸形象却被污名化,“狐狸精”、“狐媚子”成了勾引和祸乱的代名词,而男狐却在各种作品中成为聪慧儒雅的书生或智者。
凭什么?
她要写一个新故事,写一个超级英雌。去掉对女性“狐狸精”的污名化,恢复灵狐祥瑞的名声。
不过她已经吸取了“教训”,传达的理念要润物细无声。毕竟这些根深蒂固的想法不会因为她导演出一部剧就让人们纷纷觉醒,但是她可以一直写,一直演……某一种观念的形成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无形的长期的过程。当人们慢慢接受她的戏剧,接受她的理念,无形当中也会改变自己的思想。
一直想要修炼成仙的九尾灵狐,意外觉醒灵力,于是化身人形在人世间结缘积德,然而百姓得知她的身份后却对她避恐不及。反派为增加道行违反天理,招致祸端,九尾为了百姓却选择牺牲自己与反派对抗,成功拯救世人。最后上天感动,九尾成仙。后来百姓们为她修建了一座九尾祠。
修仙是主线,增加一个追随且爱她的男主为副线,再加一个善良最后牺牲的智者婆婆角色,按照好莱坞的套路,《九尾》的剧本很快写完了。
这次的故事看起来就只是一个玄幻打怪的剧本。
一经演出,又是爆火。
纪桑又加上现代营销的方式,联合推出九尾的周边大卖。没多久,娃娃们挥舞着的是九尾的道具模型,少女们头上戴的是九尾的头饰,姑娘们手里拿的是画着九尾形象的团扇……
九尾周边风靡一时,大街小巷无处不见。
草台班子上下举觞称庆。纪桑和孙老板谈成合作,每月安排两次在白象棚演出。
戏班子又招收了一批演员和工作人员,草台班子的规模已经有一百二十余人,几乎都是女子。
不仅草台班子人员越来越多,连女子学堂的学生也越来越多。
纪桑不限年龄,只限性别。除了常规的读书写字,纪桑还设置每周有两节固定的学习乐器、女工和厨艺,尽量能让女子多掌握一门能赚钱的技艺。若是合格,便可以直接到戏班子里来工作赚钱。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有小一百名女子一起来上课,院子里都站着听课的姑娘。
纪桑询问陈巧月账目,去掉所有的戏班子和学堂成本,现在已经赚了一百多两。按照这个速度,再等两年,或许能攒出千两,盘下一个大一点的看棚。
夏侯郢知道她想有自己的看棚,提议要把白象棚掏钱买下来,结果却被纪桑制,现在还没赚到可以买下一个看棚的钱,她不想再额外支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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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桑笔耕不辍,又一鼓作气改编了《白蛇素贞》。
白蛇不再为报恩而来,而是修行路上偶遇许仙。然而没想到许仙是故意算好白素贞的劫难,救她一名,其实是要留下白蛇,坏她修行的大反派。最后白素贞亲手手刃了许仙,成功得道。
纪桑的戏班子成了街头巷尾的话题。一张票价竟然炒到了七八两一张,令人咋舌。
百姓们看了几十年的杂剧,被话剧这种新奇的表演方式和起伏流畅的故事内容牢牢吸引住。其余几家看棚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好不容易盼着有人走过来,有的老板上前招呼着,只见客人挥挥手说是在姜氏看棚排队的。
老板抻着脖子向前看去,发现买票队伍长长一条,都已经从姜氏看棚门口排到自家看棚门口了,惹得几家老板十分眼红。
纪桑看着陈巧月拨动算盘,发出“咔嗒咔嗒”清脆的声响,她的心情也跟着雀跃了起来。
*
空山堂内,烛火明灭。夏侯郢的神色很冷,一张纸条已经被他捏的发皱。
纸条是京城那边加快密送来的,上面写着:平信王密奏,戏班私通苍西,意图扰乱民心,有谋反之嫌。
纪桑得知戏班子要暂停演出时,十分震惊,“现在正是赚钱的时候,怎么能关门啊,这不是断我财路吗?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停戏班子?”
夏侯郢叹口气,只好和她坦白:“京城那边传来消息,有人密奏皇上,说你私通外敌,通敌叛国,还诬称你的戏文蛊惑人心,意图挑起民间动乱起义。圣上动了怒,想要治你的罪。”
纪桑惊讶又疑惑道:“什么?!通敌叛国?起义?这都什么和什么?怎么可能啊,我只是排了几场戏而已,哪个神金举报我啊!”
但夏侯郢从不会和她开这种玩笑。
那会是什么人啊……
夏侯郢抿着嘴唇,信誓旦旦地说:“放心,我不会让你和戏班子有事的。”
不日,敲开纪桑房间的门不是像往常一样的早膳,而是一道圣旨。
她听闻圣旨来了,还呆呆地坐在床上,没有什么实感,直到她看到夏侯郢换上绣鹤官服,匆匆束好腰带破门而出,她才缓过神来。
老天,真是皇帝下旨了?纪桑的心情有点奇妙,但还没认真考虑一秒,就被紫荆拖下床赶紧梳妆穿衣了。
纪桑风风火火地赶到正厅,厅上铺着红毡,摆好了香案——她还能分个神,原来古代都是这么接旨的?
她站在夏侯郢一旁,眼看着他负手而立,神色冷峻,气氛压抑得她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纪桑想起那些电视剧里的“吾皇万岁万万岁”,觉得荒诞又好笑。夏侯郢一侧头就看到她忍俊不禁的表情,然后冲着她轻轻摇头,提醒她认真点,她又迅速绷住了表情。
门外忽然传来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声高喊:“圣旨到——”
纪桑屏住呼吸,看着一个穿公服、戴幞头的中年官员大步走进来。他手里拿着黄缎圣旨,身后跟着几名侍卫,声势浩荡,压得她心头一颤。夏侯郢率先俯身跪下,纪桑也连忙学着动作跪下,心里却忍不住吐槽道:“纪桑,你入乡随俗也太快了些吧!”
那官员清了清嗓子,打开圣旨,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民女纪桑,所设戏班,远近闻名,然传言其通敌外族,勾结逆党,意图惑乱人心,祸乱朝纲。此事事关重大,朕特命世子夏侯郢随行押解纪桑进京,交由大理寺细查。尔等即日启程,不得延误——钦此。
念毕,官员威严地收起圣旨。
纪桑半跪在地,脑子嗡嗡作响。
哈?说她通敌叛国?她一个戏班老板,连大礼的地名都叫不全,怎么可能通敌?她本能地想要辩解,可又觉得这明黄圣旨压在头顶,抗旨的后果她应该承担不起。
夏侯郢没有迟疑,干脆利落地接过圣旨,恭敬道:“臣遵旨。”
纪桑垂头,心里安慰自己:“算了,就当是新开的副本任务了。”她伏在地上,说了声,“民女纪桑接旨。”
等阅旨官一走,纪桑整个人就炸了:“我靠,这都什么狗屁理由!哪个脑袋灌浆的缺心眼子造的谣,啊?通敌叛国?!我连你们国家有什么外族,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要怎么通?!”而后她忽然想起什么,问立在一旁的夏侯郢,“这通敌叛国是什么罪?”
夏侯郢轻微皱着眉头,“死罪。”
“我靠!”纪桑倒吸一口冷气。
穿越不是该有主角光环吗?没有金手指,开局秒杀反派也就算了,怎么搞个事业把自己判成死罪了。
夏侯郢走出正厅,听风上前听令,他低声几句后,便见听风拱手退下。他一双眸子眯起,眼里是深不可测的寒。
纪桑是他的底线,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动她。
圣旨到达府上的时候,姜氏看棚也被强行贴上了封条,正在排队买票的看官都被官兵轰走了。
廖席玉带人直接来找纪桑是怎么回事,发现府外已经被官兵把守,她进不去了。
纪桑同样也出不去,她惴惴不安,不会自己真的要被砍头吧。但是反观夏侯郢,他整个人看着非常淡定。
他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相信我。”
只是三个字,却让纪桑放下心来。夏侯郢大概不会不管她,若是真的不管她,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她已经非常乐观地想好了最坏的打算。
死了,说不定就能穿越回去了。她这么安慰自己,倒是不那么害怕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纪桑看到停在门口的押送马车,才有那么一丝自己好像真的有大麻烦的实感。
“纪桑!”廖席玉一直蹲守在府上门口,见纪桑出来揉揉发麻的腿,赶紧跑过去问她怎么回事。
官兵见有人冲过来,纷纷拔刀出来,刀尖冲着廖席玉,“什么人?!”
“将刀收回去。”夏侯郢站在纪桑一旁,冷冷地命令。
押解官走上前来,讪讪地说:“世子爷,还请您不要为难下官呀。”
夏侯郢冷撇他一眼,“半刻钟即可。”
虽然夏侯郢退朝辞官,已经没有实职,但仍然还是世子。他一个小小押解官哪里惹得起,于是挥手让属下收了刀。
纪桑和廖席玉简明扼要地说了原因,廖席玉气得直接破口大骂,“是哪个天打雷劈干出这颠倒黑白的营生?”
“我没事,戏班子那边不如就先让大家休息几天,等我回来再定。”纪桑安抚她道。
纪桑被安排在一辆单独的马车里,四周有侍卫严密看守。经过数日颠簸,队伍终于抵达京城。纪桑下了马车,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押送到了大理寺。
主审厅内,气氛紧绷。
她一路被带到审讯堂,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比电视剧里的“堂前龙柱”还威严。主审官坐在高高的案几后,目光冷峻。她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隐隐的压迫感。
“民女纪桑,”主审官语气低沉,“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