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亮冷哼一声,吩咐道:“平炎,你去把表姐带过来。”
平炎领了命,很快消失在屋檐后,使得陆状的心狂跳不止。他顺了顺气,压下惊慌,质问道:“你们叫那小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她能说出来什么事儿?”
卫离:“表姑娘说不说的出来有什么干系,我不是能说会道么?”
一而再再而三的吃亏,陆状已经不敢再同卫离多说什么,破口大骂道:“你,你这丑八怪!”
对此,卫离回以淡然一笑:“没叫陆老爷吓昏过去,说明鄙人还没丑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
纵容是被面具挡着,陆状也知道那张丑陋的脸上浮现的表情是多么令人作呕。他指着卫离,浑身发抖:“你!”
卫离一指自己,歪头问:“我?”
陆状如筛糠般抖个不停,怒骂声中都带着颤儿:“你这瘪三!”
卫离心道,这陆状也是蠢笨,三两句话就将他激怒了,正中他下怀。他捏出做作的腔调,原地晃了晃:“公子,你瞧他,长得又丑,还骂人,骂得又那么难听,一点儿都不像我,被骂了也不敢还嘴呢……”
众人皆是哭笑不得,只有陆状,自觉受到侮辱的陆状,高声骂道:
“你这丑八怪!天底下也没有比你更丑的人了,你居然还敢说我?”他冲上前去,又被周围的人拉住,却仍是踢向卫离,咬牙切齿,“老子今天要抽了你的皮,把你那张嘴给撕烂!”
眼见挣动之中陆状的衣服已有了裂开的征兆,未免众人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村长柔声道:“状子,咱不打架啊。”他拿出父亲的架子,教训道,“你这孩子,他长得丑已经够可怜的了,你就担待一些,别闹了。”
陆状不动了,他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村长,眼眶蓄满了泪水,随着叫喊声落下:“村长,是他先说我长得丑的!是他在闹!”他吸吸鼻涕,问,“您怎么能光说我呢?!”
村长也想不到陆状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跟他撒娇,他脸上褶子又加深了:“他再怎么说你,那你不丑就是不丑啊。”他拍拍陆状的肩膀,柔声哄道,“咱不跟他一般计较,消消气。”
这么一番动作,陆状的情绪竟真的平稳了。卫离还要再作妖,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叫喊:“不是我爹的错!我爹没错!”
循声望去,只见一蓬头垢面的女子冲入人群,跪伏在地上,身上覆着一张宽大的斗篷,显得她的身躯小小的,可她哭嚎声却是声如洪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啊!”
人群中走出一系着围裙的老妪,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哽咽道:“云霞,你快起来,别跪着了,有话慢慢说。”
陆云霞瞬时抬起头,浑身发着抖,望着那老妪道:“我,我爹说的都是真的,他不会说谎的……婆婆,他不会说谎……都是我的错”
那老妪点点头,将陆云霞拥在怀中,不住地流泪。
将一切看在眼中的容隐发觉不对,便看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卫离。卫离传声道:‘师兄,陆姑娘不会是这么逆来顺受的人,我再来添把火。’
‘嗯。’容隐,‘不许伤人。’
于是卫离抱臂而站,还将伞托地稳稳的:“表姑娘你这话说的可就有点不地道了。”他叹了口气,“毕竟我不是小杂种也不是小瘪三,更不是与你幽会的贱男人。”
陆云霞并不理会他究竟是什么,只茫然无措地问:“……幽会?”
“是啊,就是幽会呢。”卫离啧啧出声,“表姑娘,你还不知道吧。你呢,水性杨花,分别和我们三个人纠缠不清,夜夜幽会。”
陆云霞转了头,仰视着正对面的陆状,又立刻低下头去,身子便止不住地发抖,死死地握住旁边的老妪。
陆状方才还对陆云霞的表现十分满意,可眼下着小贱人居然敢这么看着他,这不是再说她怕自己又是什么?陆状指向她,一跺腿:“你这小,你看我做什么?你自己做的事儿自己不知道?”
还不等陆云霞开口,卫离抢道:“莫不是令尊说了谎,我们没有幽会啊?”
“小离儿你莫再说了!”岑风华瞪着他,“你没看见表姑娘都发抖了么?”
卫离心道,这是被人挤开不能和心上人亲密接触,心里不爽了。为了防止引火烧身,卫离立时噤了声。陆状却没那么多顾忌了:
“小杂种,你指桑骂槐的说谁呢?”
卫离回呛:“哟,陆老爷居然还知道指桑骂槐这个成语呢?”
陆状:“你!”
害怕自己还要再哄一次落泪的壮汉,村长劝道:“好了,云霞啊,你来伯伯这儿,我护着你。”
老妪扶着陆云霞站起,正要往前走,就发现动弹不了。一回头,只见跟着陆云霞一起出现的小使女一脸菜色,冷应道:“不必了,我陪着姑娘就好。”
自己终归是老骨头了,比不上年轻的岑风华有力气,能护住陆云霞,就不去逞强了。老妪拍拍陆云霞的手以示安慰,转头又埋进人堆。
“那好罢。”卫离道,“阿华,你过来吧,正好将表姑娘带到公子的伞下,我再给你搬个板凳。这鬼日头,也太大了……”
岑风华看了看那专门给容隐遮阳的伞,摇了头:“不用。”
“阿华,你没看见表姑娘出了很多汗么?”卫离道,“还不快把她接过来乘乘凉,你也太不贴心了。”
若是他不答应,卫离这恶心人的不知又要说什么,岑风华只好扶着不停回头的陆云霞走到马车旁。
甫一见面,陆云霞便表现地唯唯诺诺,哪还有前几日跟他梗脖子的模样?不过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陆云霞亲近他这个爹,也总是好的。如此,陆状便将矛头对准了存心气他的卫离:“大家伙儿都看看啊,当着我们的面儿,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都敢让小女靠近他,背地里不知道想得多过分呢!”
可他的这套泼脏水没人再信了。
“你嚷嚷什么?”一男子憨笑两声,“那撑伞的和坐着的,才是背着别人做得过分。霞闺女过去,比在你身边可安全多了。”
陆状将两人看了又看,仍是满脸不信:“你说什么?!”
“噢~”卫离若有所思地点头,添了把火,“你看,陆老爷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却要强行将我们和表姑娘凑到一起去,这目的,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陆状:“你少放屁!”
卫离无辜道:“我没放屁啊。”
容隐抬头,嗔道:“卫离。”
卫离低了头,心想该做下一步了:“阿华,你还不快些把表姑娘带过来?”
于是乎,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在她们身上。陆云霞今日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再被这么多人盯着,那可要怎么好?岑风华恼怒道:“你板凳还没搬好呢,叫我们过去干什么?”
卫离:“当然是等你来搬了,我眼下举着伞呢,活动不开。”
容隐适时道:“你不必记挂我。”
卫离不允,又看向岑风华:“阿华,你真的要我来表这个诚意么?”
“搬就搬。”岑风华如风般拱进马车中,拿着一个小板凳跳下来,握住了陆云霞的手,“云霞,我们走。”
眼见两人愈来愈近,卫离迅疾勾起一个石子,踢到岑风华腿上,下一刻便有两人摔倒在地。
在众人面前摔了个狗吃屎,岑风华都忘了爬起,狠狠锤着地面,吼道:
“小离儿你做什么?!”
“天呐!”卫离大叫一声,一手指着陆云霞,“大家快看啊!”
“怎么了?看什么?”
“表姑娘的胳膊上,那是什么?”卫离一字一顿道,“好多疤痕啊!”
“哟,怎么这么多啊?”
“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多疤痕?”
陆云霞像是才回过神的模样,立时将手臂收回斗篷之中,豆大的泪珠也落了下来:“不是!没有!”她缩在地上,哭喊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是自己弄的还是旁人打的,明眼人一看便知。
卫离乐得拱火:“方才大家也说了,表姑娘日日下地劳作,平常在大家面前也个讨喜的,定是没有旁人莫名其妙打她一顿不是?那这伤痕,究竟从何而来啊?这可真叫人费解。”卫离看向闭嘴看戏的何亮,“三公子,你说呢?”
不肖何亮来说,看戏的人也不免唏嘘:
“看不出来啊,状子竟然这么虐待女儿。”
“谁说不是呢?”又有一年纪同陆状相仿的男人道,“这霞闺女要是我闺女,这么能干又心疼父母的,我死了都能笑着活过来啊!”
“看那伤疤,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那么长时间的罪,这可怎么受的了啊?”先前去扶她的那位婶子道,“云霞这命,可真是苦啊。”
听旁人说了许久,何亮才拍桌站起:“你这贱人!”他捧起桌上的茶壶,重重摔在地上,霎时间紫砂壶四分五裂,茶水四溅,“这么害我表姐,竟然还敢搬弄是非,给我们身上泼脏水,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陆云霞跪在地上,哀求道:“不要,不要打我爹!”
何亮怒其不争:“表姐,他这么对你,你怎么还帮她说话?”
何亮分明没有要打陆状的意思,且他是个书生,又能在常年劳作的人身上留下多重的痕迹。卫离提醒道:“三公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何亮会意,支使炎仄捡了许多石子,走到卫离身边,自己则走到陆状身前,甩了他一巴掌。
挨了一巴掌,陆状怒目而视,举起胳膊便要反击。他这一拳下去,何亮必定得受重伤,卫离扔过去一颗石子,正击在他大臂上,直将人打得嚎叫不已。
“不要!爹!”
见陆云霞要跑过去,卫离道:“阿华,摁住她。”
岑风华:“不用你说。”
她那边仍在重复着些讨饶之词,卫离却像是玩上瘾了般,颗颗石子直朝着陆状的痛点飞去,直将人打得不敢抬头:“你这小娼妇!谁要你假惺惺!”他换了口气,怒吼,“你前段时间还跟老子硬气呢,现在就在这演孝子,演给谁看呢!”
来了,就是要这句话。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呢?”
“云霞是个多好的孩子,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可别血口喷人!”
“就是,你当我们大家都是傻子么?”一常在地里劳作的老汉道,“你那婆娘怎么使唤云霞干活,又是怎么骂云霞的,我们都清楚。”
陆状的邻居也走了出来:“我还听见过云霞晚上哭呢,肯定是被你打的。”
见众人围着他,唾沫星子横飞,陆状气道:“你们听见看见的事儿就一定是真的么?”
何亮这次倒是反应极快:“那你说我姑母,说她,说她的那些话,不也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么?”
经他一提醒,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云霞她娘是水乡里出来的,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怎么会向你说的那样,那样……”
卫离填词:“奔放。”
那人道:“对,怎么会那么奔放?”
陆状一个个指着向他们,见到的都是熟悉的面孔,咬牙切齿道:“好啊,你们当年也是亲眼见过的,现在又不敢承认了是吧?”
“我可没看过,都是听你说的。”
“我也没有!”
“我也是,没见过!”
又有一老妪道:“我们没看见霞闺女她娘怎么样,倒是看见你去逛青楼,还娶了一个妓子。”
今日非但没有将这几人拖进阴沟里,还引火烧了身,陆状恨得牙痒痒,却也只能重复着些无用之词:“你们,你们!”
见他已被气得神志不清了,何亮继续道:“你既然说我姑母如何如何放荡,那你敢发誓吗?”
“有什么不敢?”陆状瞪大了眼,一脸的问心无愧,“当着你们的面儿,我就再说一次。”
“何芌那个贱人,背着我偷汉子,还扔下云霞跟人跑了,这么多年是我供她吃供她喝把她拉扯长大的。”陆状盯着举起的右手,咬牙切齿道,“这上面说的话,要是假的,就让我遭天雷劈,摔断腿,老婆孩子全都跑光。”
村民们感叹:“这誓可真毒呀。”
人一旦开始不相信某件事儿,便极易被言语挑拨,从而坚信自己最乐意见到的情况。卫离插科打诨:“公子,你看他,居然当众把自己被人戴绿帽子的经历给说出来了。”他放肆地嘲笑着,“他是不是不行啊哈哈哈哈?”
一个男人,听到旁人说自己不行,不生气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