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为撑不住的摇晃两下,分刀转身握紧他的手,拎着人就朝本体那边过去。
分刀的力量无法修复的东西,本体可以。
他将骤为放到千面人树下,血肉藤蔓垂下来护住奄奄一息的骤为。
荆牧芜攥紧剑。
蝣粟太恐怖了,仙门完全没有一个可以拦下的。
这种规则产物,举手投足间就是一场灾难。
唯一或许能压制他的,只有跟他一样的规则产物。
等等,规则产物。
荆牧芜兀的想起来古籍上提到过的,分刀斩断天道链。
他记得,自那以后,蝣粟便不再出世,只组建了乎尔池替他做事。
天道链乃上古神长恒所化,严格来说亦是规则产物。
而他记得,羿月峰上,有一柄长恒留下的月弓。
他能拿的动。
也只有他能拿的动。
分刀的视线扫过来了。
他兀的想起来凡间那一次,他硬生生扭转了蝣粟的箭矢方向。
怪不得一过来就死盯着他打,原来……原来……
荆牧芜咬牙,拿出一张瞬降阵的符纸。
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只剩下他一个可以抵抗蝣粟的人了,作为南洲主,他不能退。
荆牧芜向后退去,假装撤退。
白光闪过,沉甸甸的月弓落在他的掌心。
他拉开弓弦,沉寂以久,布满尘灰的弓突然发亮,光从灰尘下透出来。
灰尘片片落下,露出弓的本样。
月华流转,不愧是月弓。
弦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指尖血沾到弦上。
天地震动。
一阵远古的声音从弦上传出来,荆牧芜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座黑洞,如饥似渴的蚕食着他身上的生命力。
鱼死网破之计。
荆牧芜咬牙,用力拉弦。
还不够,他还需要时间。
千面人树感觉到不对劲,驱使分刀朝他过来。
越来越近了。
不行,马上就好了,还差一点点时间。
他动不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少女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他认识,是他去凡间那一次见到的算卦的少女,他提点了她,后来,再次见到,是在她的先师接任大典上。
少女叫符虞,于卜算天赋异禀,承接了雀霖铃的位子。
“峰主知遇之恩,”符虞挡在他面前,“符某该当偿还了!”
她大喝一声,大刀与分刀砍上去。
就算年轻又怎样?她也是一洲之主!
拖不了一世,她总能拖一时!
分刀淡漠的看了她一眼,抬手一挥。
飞刃顷刻围住她,磨砂轮一样逼近。
凄厉的惨叫只持续了一秒。
血泥滴下来。
她只拖延了一瞬间。
够用了。
荆牧芜眼睛已经模糊了,意识沉下去。
濒死之际,他恍惚想起了之前那一场大梦。
那个白色的背影,隔着重重的雾,朝他看过来。
他终于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了。
跟蝣粟……
不对,他不是蝣粟……
少游……
分刀看着朝自己射过来的月箭,上面磅礴的长恒之力跟他不相上下。
镰刀消散,分刀手中凝成一团红光,抬手与月箭对轰。
罡风凌厉,吹的他的头发散乱。
他皱眉,刚打算用力些时,一丝微光从天边穿过来。
是太阳。
太阳升起来了。
太阳光是暖的。
他有些怔愣。
他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咕噜。”有东西被风吹到他的脚下,他下意识低头看。
是他的木簪。
这是谁送的来着?
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了。
好像……
“少……游……”
月箭中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
少,游。
“等少游长大了……”
模糊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
等等……
少游……
这个,不是……
他的名字吗?
月箭刺破他的胸膛,朝千面人树射过去。
轰的一声。
一箭穿胸。
少年被箭矢钉在肉树上。
肉树挣扎着,扭曲着尖叫。
少年看着胸口的月箭。
那双红瞳逐渐暗淡无光。
舍我三千血与肉,惟愿君可见人间。
弃我一世无名身,但送君可归人间。
肉树慢慢停止挣扎,垂下枝条。
箭矢化做一团火,将肉树和秦裴漪轰轰烈烈的烧起来。
这场火,烧到天际,比东边新出的太阳光芒还耀眼。
西洲巧工阁主烛炎陨落,卜星监继任先师符虞陨落,新任万造兼羿月峰巧工阁主聘齐陨落……
南洲羿月峰主荆牧芜,陨落。
。
他应当是死了。
荆牧芜睁开眼,看着白花花的这一片天地。
他只记得自己一身血,抱着必死的决心,自爆同归于尽了。
“咔哒。”
荆牧芜视线看向声音处,一本书册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
也不知道黑白无常何时过来带他走。荆牧芜想。
虽然成了灵魂,但自爆时的巨痛像刻在灵魂上,感觉浑身上下哪都疼。
他浑身难受,连跟手指头都不想动,也不想去翻那本书。
蝣粟……应该是死了吧。
他想。
不然,他的自爆就是笑话了。
躺了不知道多久,身上的疼痛总算缓解了不少。
他撑着身子起来,那本书还在那里。
他爬过去想看看那本书。
“铛——铛——铛——”铃铛声响起。
他突然感觉身上的疼痛严重起来,因为巨痛,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在失去视线前,他突然身体先于意识,扭头朝一个方向看过去。
。
“少游。”
。
他猛的睁开眼。
侍女被吓了一跳,急忙出去叫人。
这是……他的房间?荆牧芜环顾四周,熟悉的布置和感觉。
“荆哥!荆哥你怎么样了?”男子冲进来查看荆牧芜。
男子不过十三五岁的样子,样貌还带着童稚,一身劲装看样子是才练完就急匆匆过来了。
“元止戈?”荆牧芜问道。
。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好像过完了一生,但一觉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他闭眼深吸,平息下情绪。
他这几天老是心悸,不知道为什么。
“峰主,”有人来报,“元少主来信,问您要不要去冶物大典。”
“不去。”他还头疼着,挥手让人下去。
元止戈这小子,年年参加年年空手回来。
荆牧芜心烦意乱的看不下书,起身站在窗户透风。
仙门位与人间与早已坍塌的神界中间,朝下可以看到繁华的人间。
或许,他应该去人间看看,元止戈有不开心的事的时候就喜欢跑人间玩,玩完又呲着个大牙开开心心的回来了。
说干就干,荆牧芜将事物处理完后就去了凡间。
。
山清水秀,正是散心的好地方,荆牧芜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想。
或许是托风景的福,他心里莫名的感觉平息了些。
他到底梦到了什么?荆牧芜疑惑,按理说,平常的噩梦不过几天就好了,他却一直心悸,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小二端上他的茶和点心,帮他撑开窗户。
窗口开大了,能更好的看到风景,他却突然感觉没什么意思。
点心也味同嚼蜡。
“船家!有人落水了!!”地下传来行人大喊大叫的声音。
荆牧芜起身望过去,水面上果然有波纹。
他将点心茶水一推,正打算从窗户翻出去救人,便又听到一声落水的声音。
“谢谢!!太感谢您了!救了我儿一命!”妇人感激的声音响起,他从窗户看过去。
一身白衣,体型看样子是个少年,抱着落水的孩子爬上船,妇人接过孩子连声道谢。
少年的白衣沾了水,贴在身上,正是春初有些冷,妇人急忙脱下外套兜住少年。
少年看样子有些呆愣,犹豫了一会,乖乖接受妇人的衣服。
妇人感恩戴德的抱着孩子去看医师了,临走不忘塞给少年一沓钱,让少年去买一身干净的衣服。
少年呆愣愣的站在那里。
荆牧芜看着抢了他功绩的少年站在那里,明明也没看到脸,却莫名咂摸出点委屈巴巴的意思,叫来小二说了两句。
。
桌子上煮了驱寒的姜茶,热气腾腾的。
荆牧芜倒了一杯,放进一个糖块,朝对面一推。
脚步声一声声靠近。
“就是这位客人。客人,人我带到了。”
小二说完就走了。
荆牧芜抬起头。
少年一声白衣,外边还披着妇人的外套,脸上却围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最常见的黑色瞳孔,光线映在其中,像珍贵的黑曜石。
眼型很漂亮,一眼就觉得必定是个大美人,圆圆的,有些下垂,跟小狗一样,看着人时,总让人不由得心里一软。
荆牧芜莞尔一笑,指指对面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少年乖乖坐下,接过荆牧芜的姜茶,握在掌心。
“刚才救人沾了不少水,喝些姜茶暖暖身子。”
“哦。”少年应声,声音也极好听。
少年伸手去摘脸上围的布料。
荆牧芜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少年有些摘不下去了。
荆牧芜看着少年突然停下动作,有些疑惑,紧接着看到少年略带窘迫的眼神。
荆牧芜明白了,扭头不再看他。
布料摩擦的声音,让人遐想不断,想象着少年的长相。
“好了。”
荆牧芜转过头。
艳若恶曼陀,妖似毒丽蛾。
不看眼睛,便是如此。
但一加上眼睛,中和了一下那过分尖锐的艳丽,硬生生将鬼一样的妖艳拧成明艳,仿佛一枚新开牡丹,尽是无量风姿。
头上顶着个发簪盘成的发髻,更减了不少鬼气。
荆牧芜看呆了。
“咳。”少年有些羞涩的转头咳嗽了一声。
荆牧芜讪笑着收回视线。
即便他的容貌完全不逊色与面前的少年,但是一种大相径庭的风格,他习惯了自己的风格,乍一看到少年这种,还是这么近的距离,冲击力有些强了。
少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拿起杯子。
“别忘了晃晃杯子,我放了块糖在里面。”少年刚打算仰头喝完,就听到对面传来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嗯。”少年闷闷的回应了一声,摇摇杯子一口下去。
其实他不太需要这种东西的,少年想。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跳下去救人了,这可不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放下杯子,紧接着一盘点心就推了过来。
“我没动,即便加了糖,姜茶的味道也不太适口,吃点甜的渡一下吧。”
“……你叫我上来,又是倒茶又是点心的,却不说一句有价值的话。”少年说,不知为何,荆牧芜莫名从中咂摸出一丝嗔怪。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只是刚才见到阁下救人的英姿,很是敬佩,便想着见一见。”
“那你现在已经见了,我能走了吗?”
倒是直率,荆牧芜心想。
“先等等,吃点点心再走,嘴里总带着姜茶气,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