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不过半刻,魔尊就开始睹物思人了?”
清亮的女声自上方响起,薛祁寒抬头,树枝上站着一位女子,身姿修长,面容清丽,有些面熟。
回忆片刻,薛祁寒才想起这女子是青州城的琴女。
“别随意揣测别人的心思,遇到个惹不起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薛祁寒冷哼一声,将发带塞进衣襟里,慢悠悠踱步到树下,“怀义的尸体已经给你了,你又来干嘛?”
他咄咄逼人,面色不善,却一点没唬住琴女。
“这就是魔尊真正的样子吗?”琴女端详着薛祁寒,语气淡淡的。
薛祁寒自知身上的障眼法已经失效,若放在平时,他可能会炫耀下自己的俊脸,但现下他心情很不好,只冷冷重复一遍道:“你到底来干嘛?”
“自然是有事”,琴女轻笑着,脚尖一点,跃下树。
她身负半人高的琴匣,手上还拎着昏迷的尚添,跃下树的动作却不显笨重,反倒极为轻盈,仿佛一只蝴蝶翩翩落地。
薛祁寒双手环胸:“什么事?”
琴女将尚添放置在地,起身道:“关于沐珅。”
薛祁寒顿时来了精神,神色认真道:“事关重大,你最好不要骗我,要是被我发现……”
话说一半,琴女摊开手,手心里的东西就这么暴露在薛祁寒眼底。
是一只四分五裂的银色八卦牌。
薛祁寒一眼就认出这是尚添的东西,不由皱眉道:“怎么回事?”
“这个八卦牌是尚家的传家宝,可以用来预知未来”,琴女垂眸。
“我方才逼他测算了沐珅的结局和方位,得到一些信息,但因果业报太大,八卦牌承受不住,就变成了这样。”
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若泄露天机,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轻则头痛发烧,重则小命不保。
薛祁寒看向尚添道:“他怎么样?”
“受了重伤,但不至于死”,琴女将八卦牌收回,似是不经意道:“没想到除了那位,魔尊还会关心别人。”
“那位”是谁,薛祁寒心知肚明,略显局促地摸了摸鼻子。
正尴尬着,他忽然回忆起上次见面那时,这女人明明说过不认识沐珅……
怎么就突然关心起他的事了?
口随心动,薛祁寒就这么问了出来。
琴女顿了顿,避开薛祁寒的视线道:“之前人多眼杂,是我骗了你。”
说着,她拿出一张人皮,“这是我弟弟的。”
这人皮薛祁寒再熟悉不过,一眼就看出是百岁。
薛祁寒隐隐猜到什么:“难道说……”
“没错,沐珅做的”,琴女小心翼翼地将人皮收回,“很多年前,他还是枫眠道弟子,下山除祟,遇到的就是运市里的那只怨鬼厉。”
琴女语气不疾不徐,将往事娓娓道来。
百岁一直叫百岁,名字是琴女取的。
她的初衷很简单,就是希望弟弟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俩姐弟很小就在街头流浪,一场大火烧毁了一切,不仅带走了他们的父母,也将百岁烧得面目全非。
烧伤后的百岁身体很不好,琴女那时还不会弹琴,每逢夜晚,便抱着弟弟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向残破的佛像祈祷。
佛像目光怜悯,却无声无息,对人间的苦难置若罔闻。
一天天过去,百岁的病越来越重,而琴女乞讨得来的东西根本不足以治他的病。
琴女绝望了,但看到愿意为他们驻足的沐珅,又重拾希望。
沐珅带他们好吃好喝了一顿,随后带走百岁,说要带他去治病。
琴女信以为真,等了许久,却不见两人回来。
尽管心中惴惴不安,可她还在等。
沐珅离开多久,她就等了多久。
很多天后,她再次见到沐珅,正要欢喜地去寻百岁,却在视线一瞥间,看到了沐珅缩回的右手。
那只手拿着一张人皮。
上面的烧伤痕迹她永远不会认错,同时,也永远忘不掉沐珅满含杀气的视线。
几乎是一瞬间,琴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奔向沐珅身旁的那位叫千明尘的男子。
她在赌,赌千明尘与沐珅不同。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千明尘是个好人,可怜她,不仅教她弹琴,还送她九千丝防身。
琴女时时刻刻跟着千明尘,有他在,沐珅不敢对她怎么样。
之后,千明尘与沐珅离开,两人收服怨鬼厉的事很快传开了。
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直到有一天,百岁出现在她房门外,一举一动,宛若活人。
琴女吓坏了,但很快镇定下来。彼时她靠卖艺为生,半只脚踏进修道的大门,琢磨了许多天,终于明白其中缘由。
百岁的魂魄未散,还附在皮上,因此保留了一些生前的记忆,还依稀记得她。
但面对百岁,琴女无地自容。生前护不住他,死后不能为他报仇,更无法让他入土为安。
琴女也曾试着接受这一切,但尝试许久,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心悸、害怕,永远忘不掉沐珅手上的那张人皮。
常常不知怎地,眼前就跳出百岁鲜血淋漓,生生被活剥的血腥幻象。
于是琴女决定把百岁送走,她想选一个好去处,好人家,但走过许多地方,没有一个让她满意。
直到她遇到尚家主。
百岁在尚家安定下来后,琴女就开始寻找怨鬼厉的尸骨,前几日被她找到送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听到这,薛祁寒开口道:“不能说是晚,尚家根本不舍得毁了百岁,不管你何时送来,结果都一样。”
琴女没出声,半晌才道:“是啊,结果都一样。”
“不管魔尊去不去找沐珅,他的结局都不会有一点改变。这次,是必死局。”
“想杀他的人太多了。”
闻言,薛祁寒多看了琴女一眼:“你只管告诉我沐珅在哪,想要什么直说。”
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帮别人,这种与他交情不深,一上来就献殷勤的,薛祁寒见识过太多,几乎每个都藏着点私心。
“好,那我就直说”,琴女也爽快,“测算显示的方位是西北方向,端州。”
“至于我想要的,对魔尊来说应该不算一件难事”,说着,她祭出一盏灯。
灯悬停在半空,造型古朴,几点微弱的蓝色火焰燃在灯台上。
四周无风,火焰却摇曳晃动,很是不稳定,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
魂灯。
这法器是魔界之物,常用于魔修们收集、炼化魂魄,以供自身修炼。
但琴女显然不是要将魂魄炼化,她那魂灯里的东西,就算炼化也没什么价值。
如此一想,那是谁的魂魄,显而易见。
琴女将灯递给薛祁寒:“我想修补百岁的魂魄,给他一个转世的机会。”
薛祁寒接过灯,凑近看了看:“不齐,还差一魂一魄。”
琴女有些为难:“可我只能找到……”
薛祁寒轻笑,手一挥,一阵风动,一道黑影自风中而来,稳稳落在琴女肩头。
那是一只黑乌鸦,乌鸦扑腾了几下翅膀,周身黑气满溢。
薛祁寒瞧了它片刻,忽然啧了一声,打了个响指。
砰的一下,乌鸦不见了,一个黑煤球似的东西趴在琴女肩头,奶声奶气道:“尊上~”
琴女歪头,嘴角抽了抽:“这是?”
“魔界破烂户,破铜烂铁、断魂残魄、碎尸白骨等等,来者不拒,擅长从犄角旮旯里寻找魂魄残片,卖给魔修换钱。”
黑煤球靠近,琴女的头歪得愈发厉害:“它会不会攻击人?”
薛祁寒笑了两声:“放心,除了胃口大,会做买卖,就是一普通小鬼,打人和挠痒痒一样。”
琴女这才敢将头摆正道:“还有一事,魔尊此去端州,必然要经过云州山海阁,安廷不见后,安阁主疯了似地找人。我担心,风护法可能会向他透露些什么。”
薛祁寒哼了一声:“那个叛徒要是不透露就见鬼了。”
说着,他忽然一顿,垂眸打量了眼前女子片刻。
“你在运市看到了多少?”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下来,气氛似乎一瞬间凝结成冰,冷得人发抖。
散发冷气的薛祁寒眉头紧蹙。
他担心的不是风潇,苏桦琰来济州就没用过障眼法,他身上虽然有,但苏桦琰倒下后,术法的效力一直在减弱。
如果当时他露出真面目,让所有人看到他和苏桦琰,以及枫眠道众人在一起,那么这方圆百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他不能让那种流言传开。
琴女摸不清他的心思,只能实话实说道:“全部。站在上面,看得很清楚。”
薛祁寒依旧蹙着眉。
琴女看着他,默了默又道:“当时魔尊身上的障眼法还在。”
薛祁寒松了口气。
刚刚太紧绷,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了按额角,脸色又唰得一白。
“我将破烂户借给你一段时间,等你找齐百岁魂魄,再来找我。”
琴女道了声好,不欲再停留,拎着尚添走进树林,很快不见了。
薛祁寒在林中寻了处水塘,盘腿坐在塘边。
除了左肩上,忘初刺出的创口愈合缓慢,身上的各处伤口都恢复得很好。
薛祁寒嘶嘶抽着冷气,撕开左肩的衣料,那处的剑伤足有三寸长,很深很深,险些将他整个肩膀穿透,
原先不觉得疼,可刚刚他一抬手,简直痛得他魂飞天外。
“妈的风潇,别让我找到你!”薛祁寒清洁了伤口,又用布条将伤口缠住,痛得直咬牙。
简单将身上的血污擦了一下,换了套从苏桦琰那里拿来的素色衣裳,他神清气爽地站起身。
周身萦绕着冷香的味道,与苏桦琰身上的如出一辙。
对着水面看了半晌,薛祁寒盯着头顶的红发带,越发觉得这颜色与衣裳不搭。
心中一动,他拿出苏桦琰的那根发带。
他用白发带重新绑住头发。
这次合适了,但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薛祁寒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
赌气似地,他向水面砸了颗石子,波纹将他的脸弄得扭曲,只能隐约瞧见一个白色的身形。
正在这时,一只巴掌大的黑鸟掠出树荫,径直飞来。
薛祁寒挑眉,伸出右臂,黑鸟停在他小臂上,指爪锋利,眼珠血红,身上却没有黑气,似乎就是只再寻常不过的鸟儿。
薛祁寒伸出食指,摩挲了下黑鸟小小的头:“死水,你都看到了吧。”
黑鸟扑腾了两下翅膀。
薛祁寒叹了一声:“风潇叛了,你看顾好魔界,我很快回去。”
黑鸟在他手臂上徘徊了一会儿,最后振翅一跃,飞向远方。
薛祁寒看着它离开的方向,半晌后,转身走出树林。
端州距这足有两千多里,从传送阵走是最快的。
但栖吾山之后,修真界各派对传送阵的把控越来越严格,很多传送阵纷纷关闭,只有几个大派的还在用。
薛祁寒绕着济州城转了一圈,不见有什么阵法,御剑赶来的修士倒越来越多。
看着头顶流星般汇聚而来的的剑雨,薛祁寒返回城中。
他本想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不料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各色物什被丢了满地,杂乱不堪。
薛祁寒向前走着,忽然后退两步。
脚下,是摸骨老头的招牌,不知被踩了多少脚,招牌板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看来运市一倒,这里也混乱了一段时间。
薛祁寒心道算了,正要出城,一旁的客栈忽然传来异响。
他走近,客栈大门虚掩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门缝中传来——
“我只给你三块金条,多一点都不行,这四件东西顶多值三块。”
另一人开口:“唉,不是,事先说好了,一件法器一块金条。老朽做买卖也不容易,壮士不体谅就算了,怎么还占老朽便宜?!”
“占你便宜?我呸!要不是你说必须买四件,就你这破法器,我连看都不会看,给你三块是抬举你,别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