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欢出乎意料闯入决赛,人群中一时嗡嗡作响。
除了于欢,其他两位进入决赛局的都是本地有名的力士。
接连托举,那边已经热到光膀子了,只有于欢的上衣还好好穿在身上,脑门儿上一滴汗也无,看起来就像那种很虚的小白脸。
再加上略显惨烈的体型对比,除了狩猎队的队员们,围观群众无人看好她能走到最后。
“一脸虚”的于欢面无表情站在原地,眼睑微垂,似已习惯了被人注视。
倒是她身旁的两位力士满脸激动,举重之前还在不停展示着身上的肌肉。
在北地如此寒冷的时节,两人身上竟缓缓冒起白烟。可见并非看起来那么轻松。
此二人成名已久,互相也算熟悉。
他们把彼此当成对手,只看了于欢一眼便不感兴趣的转过头去。
最终回合,随着足有一人高的巨鼎被人合力抬上来,人群沸腾了。
参赛选手亦燃起熊熊斗志。
然而,最终结果却惊掉了一众看客的下巴——赢的是那个“小白脸”,于欢。
于欢原本想过要不要放水的。
但她之前在县令面前露过脸,且熟人都在跟前,瞒不好反倒适得其反。
索性大大方方拿下此局,最差不过是被人惦记上。
反正她离成年(恒朝男子二十成丁)还早呢,且走且看吧。
队长赢了,李铮炫等人满脸高兴,簇拥着于欢去领奖——一头脖颈上挂着大红花的小母牛。
对于农民来说,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奖品了。
领了奖,又得县令大人一番勉励,大家全都与有荣焉。
活动结束,众人牵着牛,直奔王家酒肆。
把奖品拜托相熟的小厮牵进后院照看,几人直接去了酒肆二楼。
上次托县令大人的福,几人在此畅饮了一回,李铮炫他们回去后还念念不忘,其他队员听到也好生羡慕。
趁着这次过节,于欢便在酒肆二楼定了位置,说好请队员们再来吃上一回。
…………
几人走到楼上,红姑等人已经在了,正吃着酒肆送的四色干果,笑着喝茶聊天。
初夏一屁股坐到红姑旁边:“哎呦,总算有个地儿歇歇脚啦。表姐,这瓜子香不?”
红姑:“香的很,大师傅下了料煮的呢,跟咱家里的不一样。”
初夏:“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几人嗑着瓜子,说起于欢赢了比赛,又是一番热闹。
不一时,其他在外跳舞的队员也满面春色地陆续找了过来。
于欢叫来小二,点了好些酒菜。
她毕竟是现代人,吃外食已经习惯,点菜毫不手软。
但其他人可不是。
听到于欢要了那么多道菜,难免心疼,连呼吃不完。
于欢摆摆手,只叫他们放开了吃:“难得一起过个节,这点吃食我还请的起。”
红姑也笑道:“他这几月在山上没少挣,全靠大伙儿帮衬。你们不用给他省钱,吃!钱不够还有表姐呢。”
众人这才不再阻拦,笑嘻嘻的坐了,都说等着吃大户。
待酒菜上来,大家举杯共饮,又赞不愧是城里的酒肆,吃食就是美味。
于欢特意点了几道平日家里不会做的菜,给大伙儿尝尝鲜。
席间,红姑对着做成花型的精致点心赞叹不已。
见她实在喜欢,于欢低声说自己也有点心食谱,红姑听了连声说回去定要试着做一做。
小石头年纪还小,于欢给他点了果子饮。
大伙儿都在喝酒,小石头好奇也想尝试,被众人齐齐制止。
他也不难过,转头专心进攻盘子里的甜食,直吃的两颊鼓鼓。
不止是小石头,这年头物资匮乏,就没有人不爱吃糖。
性子稳重如小林,也连吃了好几块面前的糖霜蜜饯儿。
那蜜饯儿是用杏肉做的,晒干之后的杏子糖分析出,本就偏甜。
大师傅又在上面裹了层厚厚的糖浆,再撒上漂亮的白色糖霜,一口咬下去,满嘴香甜滋味。
初夏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连说这比老家的甜杆儿还要好吃。
北地大多有种甜杆儿的习惯。
甜杆儿细细一根,虽然内里果肉不能吃,但其中汁水很甜,是乡下人们难得的零嘴。
甜杆儿不难种:耐旱、耐热、还耐倒伏。
春天在不用的边角旮旯随意撒上一把种子,也不用怎么费心照料,夏天便可收获不小的一片。
家里的孩子大人没事时拔上一根,扒开外皮,嚼出里面丰富的汁水,直能甜到心里去。
听到他们提起甜杆儿,于欢脑子里想起一样东西:制糖。
朝廷禁制私自贩卖食盐,对糖类却没有什么限制。
甜杆儿,是能制糖的作物之一,且方法并不难。
在物资匮乏的时代,糖是很好的能量补充剂。
如果有了糖,就可以做许多美食,红姑想做的点心也离不开糖。
且除了制作食物,糖还可以用来酿酒。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糖很值钱……
于欢看着席间众人,稍微动了些心思,又强行压了回去。
她如今已经在县令那里挂了号,不好再鼓捣什么“发明”了,暂且安稳些为好。
…………
今日是上巳节,酒肆一楼做了特别的布置。
毕竟是京城祭酒家的店,王掌柜也附庸风雅,在一楼开了个诗会。
一楼的中心位置原本是个不小的戏台,如今被王掌柜命人在周围做了个小小的曲水流觞池。
弯曲的流水环绕着精致的木台,周围点缀了不少精心培育的绿植花卉。
围着流水两侧,是一个个八角形的坐垫。
中心的位置还有几名漂亮的女子奏曲助兴。
有兴趣的人可自行入座。
凡加入其中,酒杯转到哪里,便要作诗一首。
若是做的好,就会被当场誊抄出来,挂在显眼处,就此留名。
此活动完全免费,酒水由店家提供。
毕竟是要当众作诗,若是没两把刷子,一般人还真不好意思坐下。
当然了,文人们也不傻。能坐下来的,大多肚子里都有几首存货,只待在这种场合扬名。
底下这会已经很热闹了。不时有人应着曲子作诗,得到一片高高低低地喝彩声。
于欢等人坐在二楼,听到热闹,好奇的凭栏向下看。
见许多年轻书生意气风发,出口成章,也忍不住跟着高声叫好。
因是熟人,王掌柜亲自送了两碟子肉菜过来,见他们看的热闹,还问于欢要不要也下去玩一玩。
他是知道的,于欢也是读过书的。
于欢听了迅速摇头。开玩笑,她顶多算会背几首诗,自己可写不出来,怎么敢下去班门弄斧。
她可不要当文抄公。
至于其他人,则更不行了——他们字还没认全呢。
今日事忙,王掌柜和众人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留下众人遥望楼下,看着看着,心里突然就有些难受。
如石头等人还只是羡慕。
在有些人心中,却种下了一颗种子。
李铮炫眼中倒映着楼下的景象,喃喃道:“真想也能这样……”
于欢一一扫过众人的脸,抿唇。
也许,该教他们些别的了……
…………
上巳节过后,众人惊奇的发现:于欢的教学中,诗词的比例突然增加了。
还经常会有些诸如:“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之类的内容。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在诗词文章中不停的学习生字。
除此之外,于欢开始让学生们练习写作文,熟悉文章的对仗格式等。
大家几个月前连字都不认得,学习难度陡然增加,一时手忙脚乱。
每每交上来的“作文”有如小学生习作,偏于欢还要在里面找出“优秀作品”当众朗读,又要拿其他人的错误典型纠错。
被纠错的恨不得钻进地缝,被夸赞的也每每脸红的好似猴子屁股。
——实在是,被夸的自觉文章也拿不出手,比起夸奖,更像是公开处刑。
除了于欢,竟无人感到快乐。
只余一地寻找缝隙的年轻人罢了。
为了增加写作素材,于欢开始讲史。
这个世界的历史,于欢显然并不了解。
不光是恒朝,往前数五个朝代,她连听都没听过。
这个世界风俗文化和她的世界相似,但也有许多不同。
于欢存在图书馆的历史书完全不能用。
为了不误人子弟,于欢特地在城中书肆买了两本厚厚的史书。
自己每天埋头读完,细细消化了再教给大家。
于欢讲史,只讲发生了什么,却从不剖析。
她说历史这种东西,站在不同的角度立场就有不同的理解。
她希望众人读史明智,通过历史产生自己的判断,而不是被人影响。
偶尔,遇到有些争议的话题,于欢也会开一个“座谈会”,让大家站在不同人的角度分析一波:如果是我,该怎么做。
身份就用抓阄的方式分配。
于欢给众人找的身份包罗万象:有皇帝,有妃子,有百姓,有官员,有商人,有奴隶,有太监,有宫人,有将军,有贼子……
反正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讨论,也没那许多忌讳。
一开始,他们抽到写着皇帝的字条心中还会砰砰急跳两下。
时间久了,大家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的点评历史,甚至还能胡说八道。
石头:“若我是宋三,定不会做那戕害兄弟的事情。一个男人,有野心又不敢承认,满嘴仁义道德,却拿自家兄弟做筏子,丢人!”
李铮炫:“是了,便是反了又如何?孬种一个。”
墨春:“哎哎哎,你可是我手底下的官儿,想什么呢?当心我这个皇帝砍你的头!”
李铮炫:“啊哈哈哈,忘了忘了。要我说啊,朝廷这计定的还是粗糙了些,白白给他们博了名声去,应该这么干……”
墨春:“嘶……好主意啊丞相大人。”
初夏:“噫,你这奸相!”
李铮炫:“怎么说话呢!我这是为国为民,我可是大大的好官!”
初夏:“汰!我这暴脾气。凭‘我’的身手,就该潜入皇宫,先杀皇帝老儿,再砍了你这奸相。”
墨春:“护驾护驾!”
“哈哈哈。”
…………
春三月,惊雷动,万物复苏,休养生息。
恒朝漫长的禁猎期开始了。
民间开始禁止伐木,禁止烧草作肥,禁止采摘新生植物,禁止捕捉幼兽、卵及毒杀鱼鳖,禁止设置陷阱和纲罟……
这个规定会一直持续到七月。
狩猎队开始休息。
与此同时,村民们开始准备春耕。
于欢之前赢的小母牛和她买的公牛关在一起,被挪到了更大的牲口棚里。
枣子终于还是委屈巴巴的住上了“单马间。”
牲口用的磨盘、车子、耙犁这些,村里就有人能做,因比在城中买要便宜一些,于欢都找本村人定制了。
这几日也已陆续到货。
一日,于欢听大家说起冬天沤肥的事,这才惊觉自己竟忘了。
然后她就发现红姑已经默默把事情都给做了——在于欢去山上打猎、去城中卖货的时候。
据说队员们的家里人也帮忙来着。
于欢当即反省:“我可真没用啊。”然后开心的躺平了。
不是她懒,这种事情,于欢心里上真的还没过去。能躲掉,她不知多开心。
…………
三月底,土地全面开化,新荒村众人开始忙碌种地。
今年仍是半菽半黍。
因许多人家有了牛等大牲口帮忙,耕地的活儿能够轻松些许。
于欢家有两头牛,红姑便不肯让于欢把累活儿都干了,自己也给牛套了个车,一起下田。
因此,她们两家的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