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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绿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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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梦是什么感觉?

涂子录听蓝点说过,做梦像是闭着眼睛栽进宇宙深处游荡了一圈,醒来一无所知,却隐约有着恋恋不舍的怪异情绪。涂子录对此没有概念,睡觉对他来说,是一件无感的事情,一睁一闭,几个小时光阴只像是被人偷走了,品尝不出特别。他情愿少睡点。

但他也短暂地向往过做梦。涂子录不常和人聊天说话,却爱听别人讲梦,听那些专属于夜晚的光怪陆离。小时候听那些故事,也会期盼着自己做一场梦,好梦噩梦都行,比现实精彩就行。但是好多年了,也没等来一场梦。后面清楚自己不可能做梦,这项能力早在一出生就被剥夺了,便不等了。

没有梦,所以对睡眠也不贪恋,他总是自然醒来,然后平躺半分钟,脑袋里迅速过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情,接着准确无误地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在铃声响起来的第一秒关掉闹钟。

今天也如此,他翻身下床,去洗漱的几步路间,看见爸爸坐在餐桌看报纸,桌上摆着饭菜,便问:“爸,你不是昨晚有手术吗?”

“忘记和你说了,你妈妈被派去北京参加交流研讨会了,得去半个月,今早的飞机。我本来想赶回家做顿饭送送她,结果没来得及,还被骂了一顿。”爸爸推了下眼镜,笑道。

父母都是市一医院的心内科医生,平时遇到手术量大的时候,经常都忙到几乎住在医院,能在早晨起床看见他们,倒是罕见的画面。

涂子录挤出牙膏的那瞬间,忽然想起上个学期某节体育课,蓝点在操场用羽毛球拍颠球,眼睛跟着球一上一下,亮闪闪地转,说道:“原来你家里人也是医生喔,我家里人也是医生,虽然不是救人,是救小动物,但是也很有缘分的嘛。我们家里人都好了不起。”

“小录,你今天不是考试吗?怎么还起这么早?”爸爸问道。

“嗯,还是习惯按平时时间去,可以坐在教室里复习一会儿。”

“好吧,别太累了,换完衣服坐下来吃两口,今天就不要吃面包了,难得我下厨。”

“知道了。”

他回房间,换上昨晚熨好的衬衫校服,手不自觉地伸向挂在衣杆上的领带。七中的制服校服一直配有蓝色的领带,和校徽颜色呼应,但是大多数情况大家都嫌麻烦,没什么人会戴。也就班班有歌声这种活动,有学校的强制要求和班主任的通知,全员才会戴上。

那天蓝点说,班长,你还是更适合有领带。他因为这句话有点高兴,但是不想表现出来,奇奇怪怪地很别扭,所以反而是那一次以后,再也没有戴上过领带。

今天忽然想戴了。

他低着头整理完毕,房间没镜子,就借桌子上的玻璃倒影照了照。

真的更适合吗?他怎么看不出来。该不会是蓝点随口说的好听话吧。这类似的话,她对着别人也炉火纯青,张口就来。郑写不是特别喜欢戴领带吗,也许她和他说过无数次。

算了,还是不戴了。

他扯掉领带,走到餐桌,把椅子往后拉。爸爸放下报纸,目光挪向他,愈发戏谑,道:“哟,今天状态这么不一样。”

“因为要考试。”

“不只是这个吧。”

“爸,你吃饱了就去睡觉吧。”

“行行行,不说你了。”

爸爸的厨艺真的太烂了,妈妈能愿意吃就怪了。不过,妈妈自己做得也不怎么样。这点上,他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他勉强咽了几口,拎上书包就出门了。

爸爸还在背后喊:“等你好消息啊,你懂得啊,我说的不只是成绩。”

莫名其妙。

他有高兴得有这么明显吗。

蓝点坐在他家大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他,仰头打了个哈欠,马尾辫的发端顺着扫了一下后背。

他无端在想,如果昨天中午,他说她散着头发很漂亮,那她会不会也在起床后多考虑一会儿发型。就像他纠结戴不戴领带一样。

自作多情。神经病。她凭什么会因为你的话而犹豫。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下自己。

“走吧。”涂子录走到她身边。

蓝点又打了个哈欠:“今天天气怎么样啊?”

“阴天,比前几日凉了许多,有风。”

“喔。”

她应着话,折着手肘把后脑勺上的皮筋扯下来,风吹过来,头发如海浪般翻滚,接着单手捋了捋,让发丝静静落在肩前,微光照下来,余浪未尽,依旧此起彼伏,波光粼粼。

“怕冷,保暖一下,怎么样?”她说。

他知道她问的是发型。

“少见而已。”他说。

蓝点“切”了一声,站起来,加快脚步,走到很前面。

他追了上去。

不是,是漂亮。

胸腔打鼓,还是没敢说。

但是,早知道,他应该戴上领带。

这次半期考,其实蓝点也复习了。整天混在那群好学生中间,几乎没别的事情可干,加上惯性想法,完全不读书实在是好心虚。于是还是学了。

她同涂子录等考的几个小时里,顺便把文言文的释义和理解过了一遍,竟然发现自己每篇都能背下来。

以前总是在文言文上疯狂扣分,如果这次也参加考试了,语文成绩会比以前好不少吧?也许总排名能往前三四十名呢。

学校陆陆续续来人,教室作为考场这会儿便要清空,只能站在走廊等。

她趴在栏杆上,听着同学们背诵的碎碎念,看见袁颂苍白着一张脸从一楼小广场穿了过去。

袁颂昨天发生了那种事情?今天还来学校吗?

蓝点握紧了拳头。

还有两分钟可以进教室预备,涂子录好似感应到了什么,合上书说:“中午你还会在吧?”

她一愣,点点头。

“确定吗。”

“嗯。”

“那就好了。”

“有什么好的呀,下午考数学,我难不成一个中午还能帮你把分数从一百四十五拉到一百四十八吗?无论从哪个方面都蛮离谱……”

“你在就好了。”

“哎呀,我在我在。”

蓝点胡乱应着。

她一点都不愿意深想涂子录这句话的意味。

不然,没有道理的,她会觉得自己特像在戏弄人。

蓝点站在讲台边,老师把卷子从密封袋拿出来在桌上分好每组数量,她光明正大地开始看卷子。

能比别人早五分钟看到整张卷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课外文言文阅读考了《养兰说》。照理来说,阅读题基本不在她的知识范畴里,更别说古文,四大名著还都是小时候妈妈耐着性子一字一句翻成白话,讲解给她听的,原版更是没看过,本该一无所知,但是她见过涂子录练阅读时做到了这一篇。

说真的,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语文的阅读题靠的是缘分。

连理解力都能靠锻炼,那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是不能靠努力的?只要准备的范围足够广,那是不是就不存在意外了?

她朝涂子录竖了个大拇指,歪头灿烂地笑。

你没问题的,你多努力啊。全世界都在你的意料之中才对。

涂子录微微一笑,点了一下头。

她扎起马尾辫,走出班门,身影利落。

那我去找旺旺,应该也在你的意料之中。

她自然是规划好了所有路线。

从昨晚坐上星期八的摩托车,到今天早上对涂子录说“哎呀,我在我在”,一直都在想该去哪些地方找。

她确实觉得涂子录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但是一切瞻前顾后的理智都在看到袁颂那刻彻彻底底地破散。

就当落入身份的圈套好了,那一身无用的少年正义还是憋不住。

一副拼图好不好看都是后话,要紧的是先拼上第一片。

初遇旺旺的超市门口、袁颂家和附近的两个小区、家楼下、甚至花鸟市场的旧址附近,全部都找了一圈。

蓝点站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忽然很想打喷嚏。

鼻子痒痒的,酝酿半天,没打出来。

她的正义感好像灌进自来水的塑料手套,无比膨胀,却挥不出拳头,一戳只剩一地滑稽的水渍。大张旗鼓得多了不起,结果什么也没有,跟她那个没打出来的喷嚏似的。

蓝点是想当英雄。

真正的原因谁都没说,不是因为和旺旺有缘,也不是觉得袁颂可怜,更不是冲着和星期八有什么不打不相识的江湖义气。那些都是借口。

而是她想让自己的死亡,自己此刻的状态,多一份价值和意义。

星期八说她是好学生还是说对了一半,只有好学生才没事爱找试卷参加考试,然后争取拿高分成绩。

她仰起头,挤了挤鼻子。

真的好想打喷嚏啊。

“你站在这里干嘛?”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果然是星期八。

他的脚边是旺旺,嘴里叼着一个小信封,口水浸湿了大半。

“找到啦?”

“对啊,我凌晨没多久就找到了,其实它就在袁颂小区楼下呢,我怕它在外面一个人……呃,一个狗会出事,所以带它回家了,正好嘛,给我送送情书,嘿嘿。”星期八这张桀骜不驯的脸竟然能笑得很憨厚。

“好吧。”

你把我的试卷还给我,哪怕注定会答错题。

算了。找,不就是另一种偶遇吗?偶遇,不就等于缘分吗?蓝点低头叹口气,宽慰自己,不靠努力只靠缘分的考试,都不做数。

她想了想,改口:“那就好啦。”

他们走到学校对面的一家小卖部边上,等高三放学。

星期八张望着人家店里的冰柜,说:“袁颂以前最喜欢吃迷你可爱多了,只吃香草味。”

说着,他拿了两个出来,其中一个递给蓝点。

“小偷。”蓝点笑了笑。

星期八窘得红了脸:“又不算,你没发现吗,我们根本没办法真的挪动现实生活里的东西。”

“我知道,我开玩笑的。”蓝点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只是突然想起来,有个小姑娘告诉我,如果做坏事超过十次,那就一辈子得不到幸福了。”

星期八若有所思:“难怪哦,毕竟我是个混混。”

“但有那么多比你更混蛋的人都还好好呆着呢。有人更值得死,但他活着,有人更值得活,但却死了。这谁说得准。命运运转的时候又不看你得了多少分。”她咬下一口。她莫名觉得只有小孩吃冰淇淋才用舔,大人都是用咬的,所以上中学后,她就改成了咬,尽管经常被冰到牙龈酸痛。

星期八这个人流里流气,吃冰淇淋的模样倒像小孩。他蹲下来薅旺旺:“也不一定呀,比如你和袁颂中考都考很好,所以到了好学校。七中没有人在学校里乱谈恋爱和抽烟喝酒吧,你们这些一直好好坐在教室里的人,不就是得了高分所以才有了这么棒的环境。”

蓝点笑道:“真正的考试除外。”

星期八说:“那还不够吗?已经做好了自己能力挽狂澜的事情了,剩下的都没什么可抱怨的。”

“就是因为已经做好了所有能力挽狂澜的事情,竟然还没有被偏袒,所以才抱怨。”

星期八一愣:“对不起,我没有力挽狂澜过,所以不知道。刚刚那句话其实是我朋友喝醉时说的,我也不知道有没有道理。”

“没事,我也没怎么力挽狂澜过。”蓝点也站累了,蹲在星期八和旺旺旁边,“你再和我讲讲袁颂吧。”

“这么爱听?”

“也不完全是,就是等得无聊。”

“但我已经说完了啦,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她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星期八沉默好一会儿,“所以我想让她知道我的名字。”

蓝点看破了一般道:“所以说嘛,都说什么表白是为了告诉对方其实是被爱着。但被不喜欢的人喜欢根本不可能是鼓励,表白是自私的,只是为了成全自己而已。大家都冠冕堂皇。”

“那就当成是这样呗,又没什么损失,有机会的话,为什么不做,自私又怎样……”

星期八说完前,学校的放学铃响了。

“你和旺旺呆在这儿啊,我先去别的地方逛逛。一会儿就回来。”

蓝点慌慌张张地拔腿跑走。

可能走了半个小时,又或者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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