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江连下了一个星期大雨,随不断升高的气温,教室的墙壁变得湿答答的,走廊的地板蜿蜒地漫流着脏脚印,空气中的潮气紧紧扒在每个人的毛孔里,偶尔会有一两个在校服里只穿篮球背心的男生,出现在空空荡荡的操场角落,望着天叹口气,然后带着一头一年四季都在冒的热汗,回到班级里睡觉。也偶尔有三两个同学紧紧挨在同一把伞下,厚重的卷子夹在小臂和胸脯之间,穿越操场去老师办公室,从天俯视下去,像一颗缓慢移动的彩色蘑菇。
蓝点坐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撑着下巴,观察了好一会儿窗外,才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涂子录。
学习。
前方的乔明川。
学习。
后方的罗琳。
学习。
学校的图书馆在这学期终于大方地对学生开放,这群永远绷紧了弦的好学生,果断地抛弃懒懒散散的教室,在每一个午休和自习课,不约而同地选择来到僻静的图书馆写题。
可是还有一个月才到半期大考。
你们这群疯子。
蓝点叹着气,转头瞥见蓝星拎着书包从书架尾端正要穿行过来。
蓝星旁边还有一个男生。走到半道,他指了指蓝星的领子,蓝星疑惑地摸了摸后脖颈,他拍开蓝星的手,抓了一团什么窝在手心,接着迅速拇指交叉,手指摆动,模拟了一个鸽子飞走的动作。
蓝星翻着白眼叹气,男生在一旁抱着手臂,满意极了的模样,额上垂落的刘海跟着笑一跳一跳的,校服领带飞扬。
男生的名字叫郑写。
蓝星揍了郑写一拳,口型一张一合骂了句什么。
蓝点不用想也知道,他说的一定是:“你吃点药吧。”——毕竟在开学第一天,她就从郑写这里中招过这破伎俩,当时她还嘱咐务必要耍蓝星一次。
蓝星和郑写是高一的同班同学,那时起就玩得好,分班后也还是乐此不疲地厮混在一起。
不过,说实话,在高一的一整年里,她都高度怀疑蓝星和郑写对彼此存在一些非分之想。
毕竟有天,蓝星在郑写家通宵打游戏,回家穿着郑写的衣服裤子。蓝点满脑子粉红泡泡地揶揄蓝星,蓝星脸一红,辩解道:“这算什么,他家还有我的牙刷。”
很难不误会。
蓝点注视着他们的身影,高高瘦瘦,清清秀秀,好一对璧人,那些勾勒杜撰过的甜美片段立马在脑海里迅速重温一遍,不免憋着笑,戳了戳涂子录,道:“阿星和郑写也来了。”
涂子录抬头看见她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右边,心一沉,握着笔尖的手紧了紧,一言不发地重新低头继续写卷子。
蓝点没管涂子录有没有理她,一腔热血全用在想徐徐走来的郑写和蓝星究竟会坐在哪一张桌子边。
自习区一共三大张桌子,坐着乔明川、涂子录、罗琳。他们的身份可以简单地分别判断为——蓝星喜欢的人、郑写的擂台对手、郑写喜欢的人——高二分班开学第一周,在郑写第无数次晃悠在十班的窗户边,并频频往蓝点这里瞟时,她忍无可忍,直接站起来冲出教室抓住他的领子:“再看下去,我就会觉得你要么喜欢我,要么喜欢我同桌。”
郑写有些讶异,但语气很大方:“对啊,我喜欢你同桌。”
蓝点张着嘴,对出乎意料的回答不止作何反应,郑写用拳头撞了下她的肩膀:“有义气的话,就帮我保密,别和罗琳说我的事情。”
她也用拳头撞回去:“行。”
“但是这样的话,阿星怎么办啊。”她惆怅地叹气——那时她还不知道蓝星喜欢乔明川,并真情实意地相信蓝星对郑写的真情实意。
对于她的忧愁,郑写的态度非常的简约。
——“你滚。”
其他三人奋笔疾书,只有她一人在观测眼下这精彩纷呈的局面。遗憾了。
走进自习区,大约是才看见乔明川也在这里,蓝星的脚步忽然刹车,扯住郑写:“算了,走吧。”
郑写嫌弃地瞥过去:“怂屁。”
他书包一甩搭到背上,向前走去,结果在罗琳背后踌躇了半分钟,便灰溜溜走了回来:“我们坐涂子录这桌。”
蓝星眉毛上挑:“怂屁。”
“没你怂。”郑写说。
半斤八两的人还争起高低了,乌鸦笑猪黑。蓝点竖了一个小拇指。
蓝点非常沮丧地看着这个结果,郑写本人倒是完全不低落,乐呵呵的,走到他们这桌,还亲昵地抚摸了一下涂子录的背:“小录录,好久不见。”
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初她能误会蓝星和郑写的关系,郑写至少得负百分之九十的责任。
“嗯,好久不见。”涂子录漠不关心道。
“小录录在写什么——化学,喔,对了,这次半期考结束后,市里前八的公立校会各派一个代表去台北参加两岸三地的化学学科课题交流会,我们学校打算选这次半期考的化学段一去,你老师和你说了吗?”
“说了。”
“那就好。”郑写挠挠头,拉开书包拉链,在垃圾桶一样乱的书包里淘空白的卷子,“你想去不?”
“不知道,但能去就去吧。”
“我还挺想去的。”郑写说。
“我也想去,我都还没有去过台湾。”蓝点转着笔,随口道。
涂子录忽然停下笔尖,神色不明。
郑写吊儿郎当地开玩笑:“既然如此,要不然你让让我?”
“怎么让?”
“嗯……选择题错一个就好。”
“那不行。”
郑写“噗”地笑出来:“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一本正经地把别人的话当真,我跟你开玩笑啊。”
他笑的声音挺猖狂,罗琳不悦地回头,和郑写撞上视线,一愣,磕磕巴巴道:“安、安静一点。”
郑写敛起笑意,在罗琳背过身后,下意识地去口袋里摸手机,亮起屏幕点开软件,手指却只犹豫不决地悬着,半天没有点下去。
蓝星察觉到他的呆讷,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放下手机,终于从书包里翻找到一张能写的卷子。
接下来整间图书馆只剩下写字和翻书的声音,以及蓝星偶尔问郑写问题的声音。
期间,有好几次,蓝点都觉得蓝星转头找郑写时看了她一眼。但这很不合理,蓝星根本不可能看得见她,也许只是错觉而已——为了验证,她还在蓝星写题时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照写不误。
下课铃打响,前后两个女生都收书包走人。涂子录一向都是等到放学铃响才走,所以还呆在原位。而蓝星为了避开乔明川,摁着郑写也没有走。
其实,蓝点特别想悲伤地说一句:“但是明川刚刚一眼都没看过来,我们还是别自作多情了。”
涂子录看了一下窗外:“雨停了。”
这句话是抛给蓝点的,而不知情的郑写自作主张地接过来:“真好,终于停了,迟点走还不用撑伞。”
他静立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窗外。久久凝望间,一只麻雀挣扎着飞过,他的眼神蒙上了一层的雾。
“蓝星,我还是挺想蓝点的。”他很小声道。
“我知道。”
“有些东西,我只能和她说。”郑写笑了笑,“真的挺想她的。”
我也很想念那阵时光。蓝点听了,痛心疾首地捶胸膛。那段日子,她时不时就拿保守秘密作要挟,叫郑写买校门口的烤肠和豆芽煎饼给她吃,然后两个人撇开蓝星,站在走廊边吃边聊八卦以及郑写的少男心事。
涂子录突然停笔,把桌面上的书和卷子都放进书包里,蓝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放学铃不是还没响吗?”
他的方向对着郑写,说道:“家里有事,我先走了。”
“好,好。”
郑写胡乱应完,涂子录还杵在原地。蓝点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第一反应是他会不会是在等她起身,但他们也从没有一起回家过,念头立即打消,试探道:“拜拜?”
“拜拜。”
说完,涂子录向一直盯着他看的蓝星点了一下头,背上书包离开。
他是变成机器人了吗……怎么还要指令才能进行下一个动作啊……
蓝点望着他背影,摸不着头脑。
郑写站起来,不管不顾地坐在桌子上,继续看着窗外:“特没面子。但我现在很想哭。”
蓝星笑道:“哭呗,我又不嘲笑你。”
“我是怕你一起跟着哭。我们俩要是抱头痛哭,这画面不得让蓝点笑疯了。”
蓝点默默想,笑疯不笑疯的不一定,她想看是真的。
“有什么,快二十天了,百八十个人在我面前哭过,我也没有个个都陪着一起哭。”
“百八十个,这么夸张?”
“可能吧,亲戚一堆,蓝点的朋友一堆,我们曾经的老师同学一堆,满打满算,百八十个。也许还少了。”
是不夸张,而且不要说蓝星,在眼泪的包抄下,连蓝点都快对自己的意外早亡腻味了,悲无可悲,伤无可伤。
或者真的像涂子录说的“麻木”那样,她变得麻木了。蓝星也是。
才半个多月。比时间更伟大的强药是不休止的高频重复。
又一只麻雀飞过去,它可能聪明地在哪儿躲雨,没有淋湿羽毛,飞得比上只轻快些。
“从小到大,我身边都没有人去世过,蓝点是第一个。但只有她火化的时候,我跟着大家一起哭了,其余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过。我还以为是我这个人太没有没义气,狼心狗肺的,竟然什么感觉也没有。后来再一回想,也许是因为我在心底里深深地认为她还在,从来没走。所以我也不愿意主持因她的死亡而开的国旗下演讲,我就是不想认这个事实。
“刚刚,我特别想给她发消息,像以前一样聊天扯皮,可是我忽然反应起来,她不会再回复我了。那一瞬间,好像被人打了一拳。”郑写说。
蓝星走到他身边,揽着他的肩膀:“我明白,我也常常有时候,觉得她还在我身边……”
说着,蓝星又一次转头看了蓝点坐的位置一眼。
蓝点吓得直接起跳,落荒而逃。
跑的时候,她还隐约听见了郑写的呜咽声。
涂子录走出校门,一滴雨落在他的眼皮上。
毛毛小雨在所有天气里最暧昧,可能一会儿就停了,也可能一会儿下大了,撑起伞太矫情,不撑伞又有淋湿的风险。
校门口卖烤肠和豆芽煎饼的摊子,往常在焦香油腻的味道环绕间,人群熙熙攘攘,遥远就能听见“阿姨加重辣不要番茄酱”或者“啊啊啊啊不要香菜算了算了也能吃”之类的闹声。近些天总下大雨,学生都赶着回家,摊主阿姨偶尔出来看一眼又立即消失,煎饼锅上的残渣在微风吹拂下滚了一小圈,小小摊位显得空旷异常,仿佛能有回声荡来荡去。
雨落得重了一点,看来一会儿又要下大,涂子录从书包侧兜抽出自动伞,摁着按钮,伞却失灵一般撑不开。
他跑到摊位的屋檐下,打算先躲一阵子研究伞怎么开,摊主阿姨听见外面来客人,笑笑地迎出来:“要什么?”
“先不……”
涂子录下意识开口。他几乎没有在类似的街边小摊买过吃的,仅仅是匆匆路过,都能觉得那股油烟的味道能直接钻进发缝,腻在头皮里,攒动的人声更是令人疲惫,只想迅速远离。
但是他忽然想起过去总能看见蓝点和郑写两个人,一手烤肠一手豆芽煎饼,在走廊嘻嘻哈哈,好像和对方有说不完的话。而在教室里的他,只瞥一眼就会马上低头写题,他知道自己会因为这个场景而在心中涌动着一种微妙晦涩的情绪,就好像被人抛到一旁去了,所以倒不如假装没看到,仿佛自己只是离他们有点远而已。
今天那种情绪又来了,并且浓烈了许多,酸楚的滋味一路从心底漫上来,渗到喉头。
“阿姨,一份豆芽和一根烤肠。”
他仅仅是好奇这两个东西的味道而已。
是的,仅仅是这样,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要辣要香菜吗?”
“要辣不要香菜。”
涂子录不由自主地说。他吃香菜,不吃香菜的人是蓝点。他无法解释自己的不由自主。
食物很快做好,被阿姨装进一看就知道是非食品级的薄塑料袋里,他接过来,蒸汽瞬间蒸腾到他的手指背上,烫得有些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