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灵壤后,那一株根茎俱全的蔓藤花即将被连根拔起。杨善拿出事先准备的灵玉盒,正将装进去。安静的药园里突然多出了另一道气息,正顺着石子路而来,明显得没有任何遮掩。
全神贯注偷灵药的杨善精神高度紧绷,察觉后的第一时间却松了口气。
——不是祁琰。
他动作麻利的将灵药装好,闪身之前又施展了一个小幻术,确保能瞒过此间来人的眼睛后,便隐匿气息朝门口移去。
这莫七怎么回事,关键时刻掉链子,竟把司徒修给放进来了。杨善正想着出去找人,然而他挪移的身法却在下一瞬僵住了。
隔着大片风中摇头晃脑的白牵草,司徒修目光敏锐地扫向了斜下方,对准了无论是肉眼看还是灵识探查都应毫无破绽的杨善。
魔界的功法虽多为灵界所诟病,但论起藏头露尾,三界中还真少有匹敌。
药坛边上的杨善身形定住后,一扭头,立刻和司徒修目光对上。高阶修士的敏锐感知告诉他,对方的确发现了他。
平生没做过两件躲躲藏藏的缺德事,一做就出事的杨善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他从原地现出身形来,对方竟没露出半点讶异之色。虽摸不清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但二人的境界差距之大,并未叫杨善如何担忧。
他身形疾迅,几乎是现身的下一刻便掠至司徒修面前,手中掐好的法决化为一道沉睡术眼看就要打入对方体内。
司徒修身形闪错,那法决一下落了空消散。
杨善心头一惊,随即警铃大作,一掠拉开二人身位——那并非法术的问题,而是对方悄无声息的化解了。
能当面做到这个地步的,又怎会是金丹期的弟子?!
“阁下到底是谁?”
尽管对方目前为止并未显露出敌意,但杨善身形仍是紧绷着,随时备发。只碍于灵药园所在,一时没有轻举妄动。
司徒修神情悠淡道:“故人相逢,何必针锋以对?”
杨善一个字都没信:“阁下怕是认错了。”
婆娑风声平添一股肃凉,间隔大片柔韧及膝的白牵草,司徒修放缓了语调:“不必如此紧张,百余载未见,你再好好看看。”
他说罢身形骤变,从少年身量一下拔高了半尺余,脸庞也在变幻后逐渐形成了另一张面孔,鼻如悬胆,凤眸狭长,貌容生威,赫然十分耀目。
杨善神色愕然,格外吃惊:“怎会……是你。”
司徒修笑答:“许久不见了,该叫你辟邢,还是阿善?”
空气陷入一片寂静。
杨善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切感,记忆如潮水翻涌,直奔向年少时极为狼狈的时候。
百余年前,他在千叶镇被一只头狼救下,随后得妖界之主相助才摆脱了黄泉余毒,并渐渐恢复修为……过往似乎都历历在目,鲜明得犹如昨日。
须臾后,杨善问他:“那你呢,是该叫你义戎枫,还是司徒修?”
对面道:“义戎枫是我,司徒修是我亦非我。不过此刻在你眼前的,既是司徒修,更是义戎枫。”
杨善沉默一霎,将警备的动作撤去,问道:“你怎么会来到太清宗?”
义戎枫停顿了下,意有所指道:“我以为你会先问别的,比如当年那只狼。”
杨善当然也想问,但多年来在魔界的种种经验,都以一种直觉警醒着他,首要问题一定是搞清楚对方要做什么。
杨善不答,义戎枫道:“其实你见过他,在入宗之时,他化名为司徒修。不过和过去相比,性子变了许多,你没认出也是难免。”
杨善印象里的司徒修就是这两日的司徒修,而义戎枫所说的入宗时他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只道:“等离开太清宗,我再当面感谢他吧。”
“只谢他,便不谢我么?”义戎枫道:“当年听说你出事了,我还派人找了你很长时间,可惜一无所获。”
“……”杨善沉默无言。按理,他起码该说句多谢关心之类的话,可半晌也说不出来。他对这位恩情交杂的旧友,心中自然是极为感激的,当年分别后,他曾数次想过该如何报答。可后来他去到妖界主动联系对方,却没有得到只言片语的回应。
直到他知道了义戎枫的真实身份,也就能理解了——妖界之主对于随手施加的小恩惠,也许从没有放在心上,自然不需要他的报答。对方此刻表露出的关心关切,更让他无法适从。
“当年分别之时,我便叫你与我一同去妖界,然而你却执着于找你师兄。如今可得偿所愿了?”
杨善未料他还记得,有些意外,语调放缓了三分:“没有。不过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
义戎枫笑说:“那便一同出去,如何?”
杨善犹疑片刻,点了点头。
二人说着话,义戎枫走了过来。并列行着,他说:“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模样。”
杨善脚下一顿:“当年你便说我长得像谁,是谁呢?说不定我认得。”
义戎枫跟着停了下来,笑道:“阿善记性不错。不过那人已经死了,也没必要再去认得了。”
杨善定定地看着他:“那你当年救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吗?”
义戎枫唇畔始终含笑,然听此一言,笑意却是僵了一瞬,他眸光幽幽一撇:“我不知你想了什么,但那人是我父王昔年的妃子。当年不过是随口一提,不料你还记得清楚。”
杨善一愣,随即道:“是我误解了。”
妖界秩序等级分明,最顶端的便是妖王,义戎枫所说的,应当是与他已过世的父亲有关系的人。
“其实,或许该告诉你。”义戎枫忽地改了主意似的,口风一转道:“如我所料不错,她应当和丹霞峰祁琰有些关系,说不定,也与你有关。”
杨善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却没听见下一句,义戎枫把头一转,看向前方:“什么人?!”
从树影下,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到来的谭病。
“好一个颠倒黑白。”谭病语气讥讽:“妃子?要不把你关起来再给个名分?不知你意下如何?”
义戎枫冷声道:“真是伶牙俐齿,此事与你何干?”
“等等,你们说的到底是谁?”杨善心中不详预感越放越大,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空气在三人中间僵持一霎。
谭病调转视线,看向义戎枫旁边的杨善,顿时语调一柔,说道:“阿善,此人不可信,你离他远些。”
义戎枫冷笑一声:“比起我,恐怕你更值得怀疑吧。”
气氛越加冷凝,眼看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杨善自然不能见谭病吃亏,转移话题道:“戎枫,你不是说她和祁琰有关吗,她到底是谁?”
义戎枫神色稍缓,道:“我也只是根据相貌揣测罢了,听闻祁琰多年前有一亲妹,名叫祁凌,兴许是她。”
杨善心头一震,神色几分恍惚,心里想,她是祁凌吗,那她真是我母亲吗?难道她不是有意抛弃我的?
“咳咳咳……”谭病突然咳嗽两声。
杨善正欲往前,义戎枫伸手将他一拦,同时喝了声:“起!”
一张金色法图半空铺开,瞬间绵延成片,将大半的灵药园罩成一座囚笼。
“今日我就看看你到底是谁!”义戎枫手中唤出一柄灵剑,以雷电之势瞬发,朝谭病毫不留情地攻去。
谭病愕然愣在原地,截然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
电光火石间,是杨善召出法宝辟邢,以尺锋为刃,“锵”一声和灵剑碰击,交激余波几乎将旁边的白牵草全部拦腰截断。
“义戎枫,停手!”杨善喝止道。
义戎枫反手压住杨善的攻势,几道柳叶似的尖刃从掌心发出,轰然炸向谭病,速度快得根本拦不住。
“小心!”
杨善正要飞掠过去,却被义戎枫从中挡住,他若要突破,只得和人打起来。杨善握紧了手中法宝,不由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义戎枫,你若还当我是朋友,就赶快停手,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义戎枫摇头道:“你的眼睛被蒙蔽了,我在帮你重新看清身边的人。”
“我不需要!”
杨善正要越过他,义戎枫抬手一拦,强硬阻止:“你不能过去。”
爆炸的那头终于从漫天飞尘中传出一阵咳嗽,谭病虚弱地扶着断树,呛咳道:“阿,阿善,你别管我,你快走,去叫祁仙君。”
地上是碎掉的护身法宝,谭病除了衣着不洁,脸上被刮到了一丝血痕之外,一切看着倒还好。杨善松了口气,心暂时落了回去,但没能护住人的懊恼又涌上来。
“义戎枫!”
杨善眸光严肃地看向他,警告道:“你若是再出手,我绝不留情。你难道想在此地招来祁琰吗!你我若是暴露,到时谁都讨不了好!”
义戎枫看向谭病,道:“今日我必须要搞清楚,他究竟是谁!”语罢,竟不管杨善的好言相劝,势要探明一切般再度出手。
杨善瞬间挡住他,难以置信道:“你疯了不成,就为了这么一个问题,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他不是白疾,正如我不是白善,你也不是司徒修!为什么非要如此咄咄相逼!”
义戎枫动作微顿了下,似乎想重新审视一番杨善,他道:“你如此聪慧,难道就没有怀疑过身边的人?”
杨善手掌收紧,无声的较量在二人目光中交锋,半晌,他咬牙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义戎枫并不回答,径自从虚空一招,整座灵药园陡然降温,冰霜般的严寒霎时降临,半空形成的尖锐冰锥如箭雨般,朝谭病猛然炸去!
漫天都是冰霜,杨善即便阻止了一波,也还有下一波。眼下别无他法,他只能紧急施展防御的法术,企图在谭病四周形成护盾,将攻击挡下。
然后他还来不及转头攻向义戎枫,忽地脸色骤变。
——那些利刃般的冰锥瞬间穿透了,护盾根本没起到作用。
他完全低估了这位妖界之主的实力!事实上,他从未见过义戎枫认真出手,直到这时,他才对魔界情报中的妖王有了切实的、完全超出情报的认知。
当他意识到这是义戎枫的某种神通时,已经迟了。
高阶修士的落败往往在一刹之间。他没有第一时间狠心对这位强大的对手予以重击时,就势必要落入被动的局面中。
其实对此刻的杨善而言,谭病和义戎枫都是他在不同时间阶段里的挚友,没有谁高谁低,甚至真要说起来,义戎枫更胜一筹——杨善始终惦记着他当年的相助之恩。然而义戎枫出现的实在不合时宜,这种旧日情谊还没续上,就被接二连三的攻击打破。
当他一再不顾警告的径自向谭病出手,杨善便势必和他对上。
漫天的冰棱迎面而下,地面飞溅起无数冰碴,谭病的身形已经看不清了,杨善都不敢想象他会伤得有多重。
他想闪身过去,却又一次被义戎枫堵住,前所未有的懊悔将他淹没,杨善脸色一霎变得极为难看。
神通一旦展开,除非主人收手。这次杨善没有说话,喉头完全哽住,只剩掌心法力倾泻而出!
法宝辟邢也感受到主人的意志,活跃得锋芒无匹!
电光火石间,二人已对招数次,表面看不分高下,杨善心底却是一沉。
——他哪来这么多时间和义戎枫纠缠?谭病的伤怎么办?
“义戎枫,收手!”杨善最后一次说着,几乎是请求的语气,想让他停下来。同时他的目光往谭病的方向看去,飞溅的冰碴悉数回归地面,在冰寒的地表上,正躺着一具血肉浸染的身躯!
义戎枫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冷哼了一声,一边加重对谭病攻势,一边吊住杨善,不让他分出丝毫精力。
“你且看着,他装不了多久了。”义戎枫语气冰冷:“再装下去,我就让他直接去死。”
杨善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彻底放弃说服义戎枫了。
事到如今,想要尽快脱身救治谭病,唯有放出魔尊印中封禁的魔头。
然而他刚有这个念头,忽然胸口一痛。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涌上心头。他缓缓低下头看去,穿透他胸膛的,正是当年义戎枫赠给他的骨扇——赤霞。此刻,这象征昔日友情的法器,用来保护他的法器,遽然化作千万根冰针扎进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