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了下来,很重,将韩劭扬的思绪拉回。
他看着这棵灵白桦竟有些感同身受,他凝眉问长风贯穹:“你带我来这是……”
长风贯穹撑起伞,挡住他们二人:“改改你身上的……傲气。”
韩劭扬明白了。
这棵树跟他很像,天生有慧根,总有一股傲世轻物、凌驾于人之上的傲气。
在风雨来临时,自以为是地抵抗着,虽然的确多撑了一会儿,但结果并没有异于寻常的树木。
炊沙作饭不过是场笑话。
“收了那股气,”长风贯穹在他面前拢了一把,仿佛真的有气一般,“才能有效地干好你的事。”
长风贯穹这句话倒提醒了韩劭扬。他自认为自己很优秀,什么事都不需要依靠别人、什么事都能自己做好,但他错了。
就像这棵骄傲的灵白桦,无依无靠却总认为自己一个人能行,却不过从来是孤芳自赏。
长风贯穹继续看着他,弯起眼眸:“太自负的徒弟我可不好教哦。”
韩劭扬点头:”知道了。”
长风贯穹欣慰地点了点头:“近来为师身体有些抱恙,暂且教不了你功夫,你可以练练弩?”
“好。”韩劭扬问,“那一般在什么时候?”
“你一般晚上都有空吧?”
“有。”登文阁晚上都是自行安排的时间,可以练功也可以出去散心,“每天晚上都可以,在哪儿找你?”
长风贯穹想了想:“上次的酒楼吧。”
韩劭扬点头答应了。
“不过为师不一定每晚都会来,若为师不在,你就自己练着吧。”长风贯穹自己也有个人的安排。
“好,那在我们五国联学的休息日时你能白天来么?”
“也许要看情况。”长风贯穹看着滂沱大雨,“去洞里避避雨?”
韩劭扬颔首,随长风贯穹进去了。
待雨消停了,他们才出来。韩劭扬并没有注意到这场雨的特殊。
这场雨是人为的。
◎
木桦国的事有叶塘和杨涯岐帮忙,韩劭扬不用过多操心。
目前登文阁的生意才是最大的坎。
韩劭扬这次打算放手,从来自认清高的他终于肯低头了。
他需要别人的帮忙。
他尽管天赋异禀,却不是天纵奇才,不是什么事都仅仅靠自己就能完成的。
其实他早就明白了这点。从请求叶塘帮忙时就开始了,那时只是他有很多理由来搪塞这个事实,再一次欺骗了自己。
跟前不久的心思一样。
他骗自己是个眼光高、不会喜欢别人的人,骗自己是一手遮天、独行天下的人。
他该面对现实了。他不过就是个骄傲的普通人罢了。
他需要情感、需要帮助。
回到登文阁,他想着该跟陈钦源他们商量商量,然后再找辛落尘……
话说辛落尘恐怕不想理他。
韩劭扬心道老子才不去找他呢,老子脸皮也没那么厚,再等个几天,等这事淡了再说吧。
结果下一刻他就在去找辛落尘的路上了。
脸上的声音啪啪响。
理由:老子就是脸皮薄,担心他这几天的冷眼相待。
寝房里没有,那就是在悬梁楼。登文阁很大,韩劭扬折腾了好一番才找着他。
此刻的辛落尘正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看着话本。
他总喜欢这样,韩劭扬也是习惯了。
韩劭扬也没有过多的礼数,轻轻蹬开虚掩着的门,然后倚在墙边,轻飘飘地问:“书好看么?”
“好看。”辛落尘头也没抬,下意识回答道。
随即反应了过来,猛地一下看向韩劭扬:“你怎么来了?”
韩劭扬眯了眼:“我来骚扰你。”
语气狂野。
辛落尘:“……”
静默了半晌,辛落尘扶额道:“有什么事你说。”
韩劭扬将门关上,走过去,靠近他:“上次的事是我冲动了,现在能认错么?”
“你该说对不起的是人家王天玖,”辛落尘想了想,“不对,是人家爹。”
韩劭扬脸色一下就变了:“那老子不认了。”
辛落尘叹了口气,用手推开些与他的距离,天气这么热,两个人靠这么近就更闷了。
韩劭扬压根不让,调戏道:“怎么?你是姑娘啊?这点就受不了了?”
“这天这么热,你……”话未说完,就被韩劭扬的拇指摁住了双唇。
“对登徒子还有这么多理由啊?”他毫不在乎自己骂自己,“像这种情况就应该用行动反抗,而不是费口上功夫。”
韩劭扬盯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想捕捉点什么。
他很喜欢他的眼睛,总感觉那里边的东西很稀奇,值得去细细琢磨,甚至想把它揉进身体里,从此属于他,不再让别人窥见。
辛落尘偏开头,清晰的颈线扯出了完美的条状:“打得过你么?”
韩劭扬笑了一声,将手撑在椅背后的墙上,另一只手抽出辛落尘手中的书卷起来,将他的头发缠卷着绕了几圈。
辛落尘皱眉:“干什么?”
韩劭扬捉住他乱动的手:“那你说我若是不跟王天玖他爹道歉,你会怎么看我?”
“本王觉得你还是道声歉吧,”辛落尘眼眸里充满了无奈,“你为何总不愿道歉呢?”
韩劭扬静了静,道:“他爹是我仇人,那天我说的事虽然证据不好找来跟你看,但句句属实。”
屋内弥漫着桂花香和驱蚊的熏香,辛落尘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温声道:“我也相信你,但王天玖他没错,你不该那样说他。”
“要不你就跟他道声歉就行了?”
韩劭扬抿着唇,良久后开口:“好。”
突然,门板被叩响,莺漾的声音传来:“王爷!宫里有件好消息!”
辛落尘低声对韩劭扬道:“快放开我。”
韩劭扬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他,辛落尘理好头发和衣服后,道:“进来。”
莺漾推门而入,对韩劭扬行了礼,然后笑着对辛落尘说:“清妃娘娘可能快要生了!”
清妃便是三公主胡潇的母亲。
“真的么?”辛落尘两眼放光,“那本王岂不是又有小皇子玩了?”
韩劭扬心道你多大个人了还一天跟小孩子厮混。
“有可能是小公主。”莺漾补充。
“不,说不定啊,是一个小皇子一个小公主。”
“那万一是两个小皇子呢?”
“也有可能是两个小公主。”
……
主仆二人就开始幼稚的对话。
韩劭扬当然觉得无聊透顶,但看在辛落尘的份上,听得“津津有味”。
“那大概什么时候出生?”
“可能要下个月吧。”
“三姐知道了么?”
“肯定啊。”
“今晚本王有空!走!推本王去找她,本王要好好祝贺她!”
“是。”莺漾上前扶他,结果被韩劭扬抢先一步。
莺漾:“……”
要不韩公子您来当丫鬟?
韩劭扬将辛落尘扶上轮椅,交给莺漾,对辛落尘道:“那我先走了?”
“好。”辛落尘应了一声,然后就被莺漾推着走了。
◎
“落尘”铺依然存在,但“换了”老板。韩劭扬让阿燕等人替他看守铺子,相当于“转让”给他们,这样,就不会因为排挤老板而没有生意的情况了。
当然,韩劭扬也不是白占别人便宜的人,他当然要给他们应有的工钱,不过这样下来,他赚下的钱自然要折半。
但别无他法,只能这样。
韩劭扬现下只能力求把这些铺子干好,然后再扩张,只有他的营销范围扩大了,加之优质的商品,钱应该没有问题,毕竟登文阁人多。
他的同窗都乐意帮他,有些是真心,有些则是看钱。
但话说回来,所有同窗都同意替他看守铺子,唯独王天玖例外。
可能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置气吧。
韩劭扬注意到了。他想着自己还答应过辛落尘要跟王天玖道歉的。
他韩劭扬还没主动跟别人道过歉呢!
他抿着唇,看了看王天玖,一鼓作气地走了过去。
“你出来。”
王天玖皱眉看着他,一开始不愿意,但最后还是跟他出去了。
陈钦源见到这个场景,好奇地跟了上去。
来找别人道歉的韩劭扬气场嚣张,毫无愧疚感。
他抱臂转过身,语气干巴巴的:“我来跟你道个歉。”
王天玖一愣。
陈钦源也怔住了。
“上次是我没管住嘴,冲动了。”
王天玖静静地看了他半晌,道:“你不用跟我道歉,你要跟我爹道歉。”
韩劭扬拉下脸,奋力将骂人的话咽下。
陈钦源跑过来,拉着王天玖:“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福?”
王天玖:“?”
“我没记错的话,咱们韩公子第一次跟别人道歉。”陈钦源认真地说。
王天玖挑眉,看向韩劭扬。
韩劭扬金贵地说:“别得寸进尺。”
王天玖:“……”
好家伙,你的“对不起”值多少钱?!
王天玖在心中咆哮。
陈钦源拉住他,低声说道:“其实韩睦对那件事很内疚的,他只是脸皮薄,不好说,你就别强求了,差不多行了。”
韩劭扬面无表情地听陈钦源胡编。
王天玖也不是胡搅乱缠的人,他听了陈钦源的话,还是大度地原谅了。
王天玖被陈钦源拉着走了,陈钦源回头与韩劭扬对眼神,韩劭扬示意下回请客感谢他。
◎
天气有些转凉,这是入秋了。宫墙边上的叶片泛黄,有些禁不住秋风的折腾。
这几天,皇宫里的湄渊宫却热闹非凡。
婴孩的哭啼声从寝宫里传出,外边等候的人跟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地探头探脑。
然而,一道声音传来出来:“杀人了!”
外边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好端端的分娩怎么还出现杀人?
随即,众人也不顾礼仪,直接破门而入。
为首的太监拨开人群,直走到里头:“怎么回事?”
他又看到辛落尘一个大男人居然一直在屋里,顿时大惊失色:“王爷!你怎么进来的?”
辛落尘似乎被吓得不轻,方才那一声就是他喊的:“本王刚刚好奇,就趁乱溜进来了,结果看到……”
他指了指接生的宫女,提高音量:“他们好像在给清妃娘娘下毒!”
宫女们扑通下跪:“王爷误会了!奴婢方才只是在抢救给清妃娘娘!还望王爷恕罪!”
乍然太医高呼:“娘娘薨了!”
众人大惊,纷纷想进去查看。
“怎么回事啊?”
“是难产么?“
“本来就推迟了产期,这怎么还是……”
门外的胡潇听见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辛落尘见着后立马前去搀扶。他背上的伤才刚好,走路也不是很稳当。
胡潇目光涣散,无力地盯着屋里。由于人多,她看不到母妃,她想不到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却伴随另一个生命的消逝。
孩提的哭声她没听见,辛落尘的搀扶她也没感受到,待她清醒后已经是在自己的寝宫里了。
她的寝房并不同于其他国家的人,她的寝房里多以水池为主,毕竟她是鲛人,需要水的滋养与维系。
她躺在水池里,已经化作人鱼。透盈盈的鱼鳞在尾巴上闪闪发光,珍珠般的水滴附在她白如羊脂的肌肤上,漆黑的柔发散在水池里,看起来万分惊艳。
她摆了摆鱼尾,水灵的双眼缓缓睁开,她仿佛做了个梦,梦里的内容不太好。
她这样安慰自己。
宫女见她醒了,忙小跑过来伺候她:“殿下?”
“母妃……”胡潇试探性问。
“娘娘她……”宫女也不知如何回答。
胡潇苦笑,她眼睛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