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圣器是四域分裂时代的契约,如若再会,可知风云变色,山河重置。这便是‘新约’缔结的运数。”鹓龙岭上的壶天,出神的葬魂皇被背后传过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无论是四域,还是其中的种族,过分的割裂,只能造就彼此绝缘,最后消弭于注定的轮回之中。”
阅天机好像刚刚睡醒,一头银白的发散着,只搭着一件浅灰色的外袍,难得的有些慵懒。他伸手将桌子上的一封新邸报拿起来,“知书授命缔结‘四域新约’,二周在淮阳地伺机破坏南北诸王联合,现在卑弥乎被陷在岭南,归六尘已经返回,他应该很快就要得到他的‘礼物’了。”
葬魂皇扭头,发觉阅天机离自己很近,又觉得他穿得少了会冷,便将自己搭在椅背的袍子披在对方身上。红色映着阅天机,在葬魂皇看来竟有几分活色生香,一时就走了神。阅天机看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眼,失笑。“你这模样,着实应该让飘伶带你去见见世面。”
葬魂皇脸红了,然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抓住阅天机咬牙问:“那谋师经验很丰富?”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阅天机四两拨千斤,顺手又扎了一下葬魂皇的心,“头前二十多年我跟着师父遍走沉域,什么没见过。再说,过几天你也管不着我了。”
葬魂皇被阅天机突如其来的小心眼刺地又疼又甜,手里多了几分劲,他比阅天机高许多,凑近了很有压迫力,“那不行,我咬你一口,让你不敢。”
阅天机嗤笑了一声,微笑看着他,“魂皇……沈魁。”
葬魂皇头一次听到他这么认真地叫这个名字,一时竟愣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打乱了我的计划,你违背了我培养你成人的心思,所以我在生气?”
“你难道不是在生气么……”葬魂皇顿了顿,嘟囔。
“我是生气,但不是仅仅因为这些。”阅天机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是在气你,为什么还长不大。”
葬魂皇瞪大眼睛盯着阅天机,仿佛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我们一直行走于刀尖之上,不可能有一刻安宁。”他望着眼前赤红色的眼睛,“我们彼此扶持但是不能依赖,如果一旦一方倒下,另一方就要背负着对方的生命和期待继续走下去。”
“可你太依赖我了。我知道这份依赖是你在奇皇面前周旋的依托,让你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接二连三的敌人——”阅天机轻轻捧着葬魂皇的脸颊,“奇皇、天尊、圣灵、纪无双,狐族的施梧筝和玉世论,沉域的鬼煌道和海钦远,甚至知书、炎帅。你甚至可以依靠着它永远不知疲倦地战斗下去……” 他凝望着眼前赤红色的眸子,声音轻的仿佛耳语,却竟能振聋发聩,“可是沈魁,当你的敌人都不在了,你,还要和谁战斗?”
是去树立新的敌人,还是你臆想中的敌人,还是和你自己?到那时,曾经的依托也会变成仇恨和怀疑的养料。
阅天机的眼睛藏着极深的悲伤和痛,仿佛浸出了泪,“你会疯吗?”
你会像我离开你三年的时候那样,疯地,找不到自己了吗?
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越捏越紧,仿佛不堪重负一样,阅天机知道自己这么逼迫有多过分,可是他想确定。他不相信葬魂皇,不相信沈魁,然而实际上,是他忽然有些不相信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被郑重称为沈魁的红发青年才脱力一样地松开手,紧紧环抱住阅天机,“阅天机……你知不知道你很过分……真的……很过分!”
“我知道。”
青年头一次感到阅天机也那么用力地拥抱自己,他发觉自己仿佛触及到了这位手掌沉域,以中域为基搅动四域风云的第一人内心的动摇,能哪怕很细微,哪怕他在竭力地在弥平着。
“你总是这么逼我,从一开始你就这样!你知道只有我最执着于你,所以你选我;你知道我会为你付出一切,所以你离开我!”葬魂皇几乎是咬着阅天机的颈侧模糊地叫喊,他啜泣着,不成声地,“所以这次我抢在你前面,至少我会主动回来,至少你不会像我那么……”那么疯狂。
“……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的,还少么……”红发青年的手落在阅天机的心口的位置上。
“沈魁星,如果可能,我希望不会离开你,但是……”
“你降生就是因灵殉,所以不可能不离开我。”
两人一时都不知该怎么谈下去,这是他们之间极少有的情形,但是却也极少地这样无言地,用目光仔仔细细描摹对方,去用呼吸探寻彼此心跳。
他降生何止是应灵族大愿,还有他的师父千年不断的坚持,无数生灵的挣扎,还有席萝的牺牲。
“……我做错了很多的事……”白衣人的气息颤抖着,在忍着不真的哭出来似的。
红发青年想,阅天机是在寻求他的支持,他第一次这样,在自己的面前求助。我该借机要求他的……他心中隐隐地跳着这样的念头。这样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阅天机都会做到的。“我们都已经付出一切了。”闭上眼睛,他没有做出任何要求,“在你降生的时候,在我还不知道到底要失去什么的时候。”
“你会原谅我么?”阅天机轻声道。
“不。”青年轻轻吻了阅天机的眉心,“除非你答应我……”
三日后,大雪,鹓龙岭神降台。
葬魂皇站在祭台中,凝视着眼前白衣峨冠的阅天机,看到对方温润悠远的目光,长久以来隐藏在温和中的距离感已经不见了。
……
“除非你答应我……”
耳语化作呢喃,鬓角的银发里掺着赤色。
“我不会疯,你一定会回来。”
“……”
“好。”
……
洪钟大鼓,千人唱诵,青石台上柱列八方,轮转镜浮于顶上,风旗猎猎,阵法层层,天地万千气息缓缓汇集于一所。
“明晦昼夜,九州将倾——”
“山河震荡,荧惑守心——”
一拜,敬天地成此间,为万千生灵栖身之所。
“宗法承道,顾天泽命——”
“以吾之身,以吾之名——”
二拜,敬前人之奋进,教化之宗师,开智慧,启黎氓。
“上达九天,下及九地——”
“歌兮咏兮,八方恭请——”
三拜,愿效法前人赴蹈,愿镇危覆之乱,愿自此后,世间清平。
风越来越剧烈,银色的发丝纷飞凌乱,唱诵的人缓缓闭上双眼——
愿上苍见我怀此心此念,能原谅我以此微末之躯行如此悖逆之举吧!
五日前,大河以南,且说尚在困境之中的纪无双一行。
在南雁先生的院子里躲过了那群奇怪的鬼影,纪无双却昏迷了整整三天。季问天不敢在这个古怪的地方逗留,背着纪无双,领着痴痴的白儒飘雪,昼伏夜出,坚持两天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小观落脚。小观已然破败,圣教的统治下,是不会允许本土任何神系的存在,能有这么一处正经供奉知行道尊的小观留存,可以说十分不易了。
纪无双就是在季问天出去找吃食的时候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白儒飘雪,和她背后一尊巨大的雕像,忽然想起来,季问天年轻的时候,和南雁先生都是知行道尊座下修士,同窗好友。后来二人不知为何断了很久往来,之后季问天娶妻生子行走江湖,南雁出家修道不问世事。
那时候,割据的大河南北,四处的奔忙让季问天连妻子病重都没来及回去看一眼。佳人香消玉殒,薄如蝉翼的父子关系彻底断裂,无可奈何的季问天只能把幼子托付给了道兄南雁,自此后,父子二人形同陌路,再未见过面,只能靠着偶尔的书信,勾勒出自己孩子的模样。直到空域降临,寰尘布武入侵,南雁给季问天写了一封信,告知自己才出关,不知如何相助,如果有所需要,但说无妨。
“你醒了!”发呆的白儒飘雪见他睁开眼睛,高兴地跑过来扶他,眼里的欢喜纯挚极了,看得人也不由得轻松了些。
“季前辈呢?”
“他出去找吃的了。”白儒飘雪说罢,便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打开,是一捧炒米,巴巴地望着他,“你饿吗?我还存了点干粮,可以吃。”
但是纪无双并没有什么胃口,他只觉得脑海里有一口大钟和一面大鼓在不停地对着敲,鼓声仿佛要他意识离体,钟声又在定魄镇魂,两厢角力下震得他头晕目眩。这时他方察觉自己又差点摔回去,白儒飘雪连忙扶着他。纪无双竟然感觉到从这个女子的手上感到了一种温暖而柔软的气息,仿佛是被什么拥抱着,哪怕五感全闭也能触及。有风声呼啸,有水流脉脉,有歌谣喃喃,描绘着山川的律动,万物的生长。那一刻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失去了,又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耳边嗡嗡扰扰许久的声音竟然清晰了起来……
“……清明泽光,故称天尊;
白羽为衣,冠金曜兮;
筑西白山,麟龙盘栖;
以洁以净,名空域兮……”
纪无双腾地弹了起来,后背挺得笔直,好像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晰似的。却只听到白儒飘雪的声音,“……还没回来……”
“什么?”
“季问天大叔去了好久了,还没回来。”白儒飘雪道,“他往日不会离开这么久的。”
纪无双顿感不妙,“快,扶我起来,我们去找季前辈!”挣扎着起来的时候,脑海里针穿过似的疼,回声从左耳穿到了右耳:“……纪无双——无双——醒来——醒来——”
为什么,要醒来?
“……神曲星——醒来!醒来!醒来!!”
为什么,要醒来?!
“纪无双!不要忘记你是谁!”
“铛——”所有的声音最终凝结成一声钟响长吟,纪无双忍不住低吼出声——
我当然知道我是谁!我是纪无双!是纪无双!不要再吵了!不要再吵了!!
“……啊!!!”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慢慢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白儒飘雪惊讶地看着自己,而自己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看样子怕是已经青紫。
“……对不起。”纪无双连忙松开她,声音是掩饰不住的虚脱。白儒飘雪轻轻抚上他的太阳穴,闭住眼睛,吟唱着道:“没事了,没事了——”
“白儒姑娘……”
“好点了么?”
纪无双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他明显感觉到这个姑娘和以前不同了,但是却有另一种东西在吸引着自己。不是那种男女之间,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呼唤和包容,或者说,就是他未曾经历过的,却是每个普通人都经历过的,母亲的温暖。想到此处,他有些自嘲,他的寿命绵长,却一直混沌,冥冥中似乎找到了方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此时此刻却在一个不知敌友的女孩身上,感受到普通的“人”的一丝温暖。他的理智上在排斥着嘲笑着这种脆弱的依赖,可却又忍不住有些眷恋。
这太可笑了。
纪无双苦笑:“……好了。”
他转身走出栖身的小观,积年的灰尘浮在光影里若隐若现,衣摆抚过坍圮的神像,阴影划过没有眼珠的半面残像,竟似目送着二人离去。
此时此刻,定安王府,内院里四王已齐聚,云襄王看起来目光涣散,时不时还咳嗽两声,他的夫人和长子一直在旁照顾他。平江王皮笑肉不笑地道:“云襄王看起来身体欠佳啊。”
临岳王道:“云襄之地离这里可不近,这一路上,怕是走得不太顺利吧?”
定安王哈哈道:“云襄到这里一路都是官道,怎么会不顺利嘛。”
众人互相看了看,哈哈笑起来。只有东江王等众人笑过才道:“临岳王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毕竟百姓鲁钝,不能理解刚刚推行的‘五籍制’,又有有心人教唆。听说路上的确是有贱民冲撞了云襄王的坐驾啊。”
半晌没吭声的云襄王这才慢吞吞地道:“区区贱民,乌合之众而已。吃酒,吃酒。”
平江王放下手里的酒盏,瞄着定安王,“也是,全都是有赖圣教之制,咱们才能来定安为王爷贺寿。”
定安王闻言咳嗽了两声,众人知他要进正题了,便看向了主位的寿星,“这些年哪,咱们这几个老兄弟,在南边着实,是不容易。今天老哥哥我,就说句真心话吧。”他的目光从细细的眼睛里探出来,缓缓逡巡了一周,肥硕的脸上堆出似真非假的笑跟面具似的,“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