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之前,叶阑大概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做演员的天赋。
面对台下的观众,她有些紧张,但绝对不会怯场。当她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仿佛早就忘记,自己只是个畏缩在角落,默默写着小说的普通女高中生。
她像大海尽头升起的太阳,像划破漆黑夜空的流星,像悬崖边盘旋的猎鹰。
她像是真的拥有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能冲破一切黑暗。
所有的嘈杂都被暂停,所有的目光都只看向她一人。
她有着这舞台上任何人都无可比拟的演技,她的一举一动,牵引着所有人的心弦。
车禹星被这样的叶阑深深迷住了,和最初看到预演的时候,又是不同的心情。在这样一个飒气高傲的女巫面前,他这个村里来的勇者显得有些蹩脚。
只是,车禹星并不在意叶阑究竟出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女巫也好,公主也罢,她眼里的,永远是那个自信且认真的少女。
车禹星感到十分惋惜,自己没能和叶阑分到一个组。他想近一些,再靠近一些,把她的模样尽收眼底。
当《新睡美人》剧组的演员们手牵手站在舞台中央,帷幕缓缓落下,掌声和欢呼声都不曾停歇,持续了很久,主持人才不得已打断这巨大的声浪。
车禹星飞快地离开了座位,朝后台的方向跑去,他挤在人群里,寻找叶阑的身影。
刚走下舞台,余慧和组里其他几个同学便围了上来,她们张开手臂,一起将叶阑抱在中央,接着,是一阵呜咽的声音。
“叶阑,你太棒了,真个很感谢你。”
最开始,余慧的目标不过是想挫挫男生组的锐气,告诉他们“谁说女子不如男”,可她们带来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平时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宁文夕,原来可以是通情达理的知心大姐姐;总是闹小脾气,有些不饶人的程晓丽,原来也可以是拉拢人心的主力分子;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讲话的叶阑,原来也有这那样可爱的笑容。
女孩子们就像繁星,各不相同,却总能组成一片独特且美丽的天空。
看着哭倒成一片的同学们,叶阑只是笑着,一个个地拥抱她们。叶阑明白,或许多年后,她们会忘记有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眼镜女孩,但她表演的森林女巫泽诺拉,会刻在她们的回忆里很久很久。
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叶阑一眼就看见了在里面攒动的金色的脑袋,他们远远地对视了一眼,通过不怎么清楚的口型,叶阑看懂了“我等你”这三个字。
休息间的来来往往的人流不间断,叶阑的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已经没有地方再放任何东西了。
她脱下头饰和披风,拿上了自己的衣物,钻进了小小的更衣室里。
叶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因为出了太多汗水,脸上的妆已经完全晕开了,口红也几乎没了颜色,嘴唇也干干的,紧身的演出服完全和皮肤贴在一起,费了好大劲才将它脱下。
更衣室昏暗的灯光下,那一大块疤痕暴露在眼前。她用手指轻轻地抚摸那片殷红,她在想,泽诺拉被铁链割去的翅膀会在暴风雨后回到她的背上,而自己失去的,已经无法再找回了。
“看到儿子果然还是很开心吧。”
透过汽车的后视镜,李哲翰瞥见艾琳脸上洋溢着笑容。
李哲翰一直以为,像艾琳这样高标准高要求的女性,应该会像爽文小说的大女主一样,雷厉风行,我行我素,什么男人,什么结婚生子,不过是成功路上的垫脚石,Who care!不过当他成为艾琳的助理后,心中“女强人”的定义,又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毫无疑问,艾琳就是那种老天爷追着赏饭吃的人,有颜值有演技,情商在线,气场也独一无二,走到哪里都绝对是大众的焦点。刚收到要当助理的消息时,李哲翰不由得为自己捏了把汗,毕竟小说里这样光鲜亮丽无可挑剔的角色,背后多半是吹毛求疵的事儿精。
“有什么,算是庆祝你加入我的团队,别客气,收下吧。”
看着手里那套自己打一年工都不一定舍得买的西服,李哲翰巴不得跪下给艾琳唱一首征服。
慢慢相处下来,她发现艾琳有很多面。她仍然憧憬爱情,会在收到邀约后去做好几个小时的美容,会毫不遮掩地展示那颗闪亮的钻戒,李哲翰明白,她一定找到了那个对的人。
另一方面,他也总是听艾琳提起自己的儿子,在电话里,她总是会和车禹星开玩笑,说一些有些幼稚的话。
看看我吧,看看妈妈吧。
李哲翰能读出她话里的含义。因为那是她捧在心间的,比世间任何东西都要珍贵的宝物。
“还行吧,不过一会儿得好好睡个美容觉。”
艾琳回答他,嘴角的笑意不曾散去。
她很欣慰,能看见车禹星再次站到属于他的舞台,不过,让她更加感动的,是那名出演了泽诺拉的女孩。
说实话,那种瘦弱的身材板确实不怎么适合女巫的角色,但是她的灵魂和泽诺拉是一体的。演出的精髓,不是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化什么样的妆容,而是从一开始,就成为那个人。
她做到了。
那时候艾琳想,车禹星喜欢叶阑,大概是因为欣赏她的演技。
只是当她偷偷观察演出后被围在中央的叶阑时,对她的看法又改变了。
艾琳注意到,叶阑会把花也送给身边的其他演员,会侧身给他们让出拍照的空间。当她作为主角站在人群里的时候,却总是想方设法让别人也站上那个舞台。
舞台后的她,只是一个内敛文静的女孩。她是那么平凡,又那么特别。
因为高三(七)班这两场精彩的演出,其他的班级也像是受到了鼓舞,所有人都拿出了比之前还强百倍的气势,就算要输,也要以最完美的姿势华丽离场。
台下的观众们也更加聚精会神,努力回应着舞台上和他们互动的演员,会在合唱的时候跟着音乐一起微微晃动身体,在模特们走T台的时候给予热烈的呼声。
尤其是高三的同学们,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参加校园艺术节了。
礼堂里的氛围十分火热,一直到校长站在台上讲话,宣布结束散场的时候,大家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
“都不要着急,下雨天道路湿滑,班主任先带几个身体好的回去帮忙拿伞,再分批次放学回家。有伞的同学走侧门离开,避免在正门处造成拥挤。获奖的节目会在下周大课间操的时候公布,前几名有丰厚的奖品,请同学们好好期待。”
大部分同学都乖乖地呆在礼堂里,光明正大玩手机,或者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八卦,当然,也有急着回家的同学,二话不说就一头冲进了雨里。
“你带伞没?”车禹星戳了戳一旁的张丞诚问到。
“放抽屉里了,没拿。”
车禹星正郁闷,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的功夫,就看见换好衣服的叶阑走了过来。
“你们也没带伞吗?”
“没。在等救兵。”
得到了这样的答复,叶阑也并没有坐下,看着她有些焦急的眼神,再看看时间,已经快要九点半了。车禹星很快就想到,叶阑多半没有把艺术节的事告诉她的家人,而他们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还没回家的叶阑一定去哪里鬼混了。光是那次的电话,车禹星就能想象到叶阑母亲训斥她的模样,那肯定不好受。
看着礼堂外一时半会儿没法停下的雨,再看看一旁拿着课外书籍的张丞诚,车禹星想到一个主意。
“天天看你那破书有啥意思,不准看了。”车禹星话还没说完就一把将张丞诚手里的书抢走了,然后抓着叶阑的手腕便朝礼堂的大门口跑去,全然不管身后的张丞诚骂得有多狠。
他把书塞到叶阑手里,示意她挡在头上,接着脱下校服外套撑在她的头顶。
“我们回去吧?”
叶阑笑着点了点头,和车禹星一起跑进了大雨之中。
空气中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雨水打在树叶上啪嗒作响,顺着斜坡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潮湿的水雾散在树木之间,远处的路灯也渐渐变成模糊的一点。
他们的脚步踏过礼堂前满是水洼的空地,跑过花园里铺着大理石的小巷,溅起的泥泞沾湿了校服的裤腿,留下一颗又一颗棕色的斑点。
他们一直跑到教学楼下,身后跟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叶阑的眼镜上已经沾上了不少水珠,雾气一点点从鼻梁上弥漫开来。她摘下眼镜,用校服湿润的一角擦拭着厚厚的镜片。
车禹星低头看着她,她的发尖已经有些湿了,发丝一根根贴在微红的脸颊上。他想再凑近一些,却刚好撞上了她的目光。也许是刚才跑得太快了,他的心脏完全没办法安静下来。
“好像完全没什么用呢。”
看着车禹星淋湿的头发和肩膀,叶阑说到。
他们都笑了。
吵闹声一点点消逝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雨中,这预示着,夏天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