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她舒服地在被子里睡懒觉,先是听到一阵不大不小的敲门声,随后这敲门声越变越大,伴随着董红英女士催她起床的句句唠叨,把她从梦里揪回现实。
她迷迷糊糊抓了床头柜上的闹钟,一看,早上八点不到。
她揉着乱蓬蓬的头发,穿着粉色hello kitty的睡衣睡裤,趿拉着一双毛绒拖鞋,半闭着眼睛呼啦拉开卧室门,气鼓鼓地对着客厅就嚷:“妈你干嘛啊~大周末的这么早就叫我起床。”
大小姐起床气不小。
空气中飘荡着诡密的安静。程影佳觉着不对,睁开一只惺忪睡眼,整个人都凝固了。
原来先前的敲门声不是梦,真的有人敲了她家大门,而那个人正坐在她家客厅沙发上,抬头望着她,表情空白。
对方看着她的头发凌乱得贴在脸上,整个人都呆了,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他和程建国研究一副棋局,这时拿着棋子的手停滞在半空,半晌才放下。
董女士轻推了女儿一把:“你看看你,人家郭灿阳同学来了好一会儿了,说喊你一起上自习呢,你快去洗漱。”
程影佳瞪着杏眼,一句话没说,军训般站的溜直,一个向后转,像受惊的小雀似的钻回房间,重重地关上门。
她回房间之后马上给好闺蜜发消息。
FirstLove:你们今天约了在郭灿阳家自习?
过了好一会儿,她都已经在卫生间洗完脸了,对方才回复。
叶子:对啊,周五不是跟你说了吗?
叶子:现在就我和张林在他家【害羞】【害羞】【害羞】
程影佳无语凝噎。
FirstLove:你知道郭灿阳在哪吗?
叶子:不知道,他说他去买早餐。
FirstLove:他在我家客厅!!!说喊我上自习!!!
叶子:???
叶子:我昨天跟他说你不来的。
叶子:那我们还有早饭吃吗?
程影佳说你把手机吃了吧。
她在去自习和不去自习之间踌躇,最后选择先打开衣柜研究一下今天穿什么。
这时她的手机再次震动,发来消息的人却不是孙婉意。
`扯:快点呗大小姐,我家还有俩嗷嗷待哺的幼崽。
FirstLove:我不是说不去自习吗?你们之间消息传递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扯:你数学最后函数那一章复习好了?上次习题课讲的物理拔高题你会了?
FirstLove:……
下周四周五期末考试。
诚然她不想和郭灿阳一起自习,但她里外里都要为了考试复习。与其自己在家默默发霉,不如和小伙伴们一起,学习氛围更浓。
可是为什么不想和他一起自习?她这两天都不是很想和他说话。
她的数学一向稀烂,物理没比数学好到哪去,别的同学要是有年级第一在旁边督促学习,连带答疑解惑,早就在梦里笑出花了。
她想不通。
再次出现在客厅时,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薄卫衣和水洗牛仔裤,看上去非常清爽。
老爸程建国正和郭灿阳下棋下得投入,眉头深锁,似乎是在反复斟酌下一步走哪,看上去是要输了。
郭灿阳抬眸与她对视一秒,迅速移开目光,抬手理了一下刘海。
这时董红英女士端着一个奶白色的砂锅从厨房出来,是程影佳最喜欢的南瓜粥,招呼他们过来吃早饭。
董红英放下砂锅之后回身走向厨房,应该是还有菜没有拿过来,边走边笑吟吟地说:“灿阳吃早饭了吗?在阿姨这儿吃一点吧”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抓抓头发,低声说:“谢谢阿姨,我吃过了。”
程影佳走到他身边小声问他:“你不是给张林和孙婉意买早饭吗?怎么吃过了?”
“……就是,就是来之前在楼下包子铺吃了。”
董红英没听清他这声嘟囔,扬声问:“灿阳你说什么?”
程影佳盯了他半晌,接话道:“他没吃。妈,还有没有上次吃的那个辣白菜呀?”
“有,在冰箱,老程你去拿一下,啧,老程!喊你呢! ”
程建国的眼睛依然没有离开棋盘,缓慢地站起身,来到厨房拉开冰箱,拿出罐辣白菜,拉着郭灿阳在餐桌边坐下,不住地夸对方。
程建国说:“郭同学刚才那几步棋下的真妙,你真的不是从小就下象棋吗?”
程家椭圆形的餐桌上摆着砂锅南瓜粥,煮鸡蛋,一碟辣白菜,还有两个卤菜。
郭灿阳被按在餐桌边,还有点懵,说:“没,就今天才跟您学的。”
“哎呀,年轻人脑子又好又快,不愧是不愧是年级第一,”说着向郭同学竖起大拇指,眼里堆满了慈祥的笑意,“不像我,已经老啦。”
“爸,你一点都不老,你还得每周陪我骑车,骑到一百八十岁呢。”
“哈哈哈,你这傻孩子,人哪能活到一百八十岁?”
程影佳给了她爸一个眼神,表示自己要开始天马行空了,她说:“等我们长大了,人类早就研究出来能长生不老的方法了,即使不能长生不老,活个几百岁应该不成问题。”
程建国慈祥地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董红英女士给郭灿阳盛了一碗南瓜粥,说:“这么伟大的理想,佳佳你实现的了吗?”
“我对结果非常看重,但是对过程没什么兴趣,我觉得要靠郭同学了。”说着故作深沉地拍了拍坐她边上的郭灿阳。
对方喝了一口粥,嘴角弯成了好看的弧,说:“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做资本家的料。”
“啧,在我们社会主义社会,说什么资本家?明明是老板!”程影佳白了郭灿阳一眼,夹了一筷子辣白菜给他,说:“这个辣白菜巨好吃,不会很咸也不会很酸,我在家都把它当一盘菜,你快尝尝。”
郭灿阳说:“好。”
早餐在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中进行,柔和的晨曦照在程影佳的半侧脸庞,落在她琥珀色的眸子里,烟火气在她的眼中化开了的一汪清泉。
这是郭灿阳第一次在程影佳家吃饭。
很多年后,每当郭灿阳想到“阖家幸福”这个词,脑海里都是这天早晨他们和程父程母吃的这顿,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早餐。
饭毕,程影佳收拾了书包换鞋推开大门,郭灿阳尾随而出,两步路就走到了他们的自习场所:郭灿阳家。
推开对方的家门,还是那个没有什么装饰的客厅,方形的折叠餐桌被拉长,上面搁着几摞试卷,张林和孙婉意坐在桌子的两端,中间隔着两三米。
张林和孙婉意同时抬头,见二人两手空空,异口同声:“早饭呢?”
对面两人内心同时:卧槽!完了!忘了!
这次周末自习之约,是张林策划的。
他想约孙婉意一起自习,本来想约学校图书室,然而图书室在校逸夫楼六楼且没有电梯,郭灿阳马上拒绝了架着张林这个残疾人爬六层楼梯的提议,几番商量定了自己家客厅,一步路都不用走。
难题是怎么让孙婉意同意来他家自习,喊她一个姑娘来男生家和另外两个男生自习,她估计也不会同意,于是让死气白咧地让郭灿阳喊程影佳。
郭灿阳虽然和孙婉意一样是五班的老人,有些交集也多半是一起帮老师的忙,和对方的接触还没有半路杀出来的程影佳多。
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孙婉意自己问了程影佳自习,即使对方婉拒了,她还是来了。
郭灿阳心虚得不行,开口声音都弱了很多,说:“额……刚才去隔壁找程影佳,被伯父伯母留下吃饭了……”
张林的眼神都快把郭灿阳烧穿了,但孙婉意在,他艰难地维持着那不存在的风度翩翩,说:“所以你俩吃完了?早说我就自己下楼买吃的了,我都饿没魂儿了。”
张林内心:好兄弟,你不在的话,我下楼还得孙婉意扶我嘻嘻嘻嘻嘻。
郭灿阳说去买早餐是真的,抬脚去了对门也是真的,鬼使神差在对门吃了早饭也是真的。
怎么就忘了自己出门准备干什么来着?
早餐没带回来,带回来了程影佳。
程影佳仔细打量着她的好闺蜜,这妮子穿了条花裙子,自来卷梳了两根鱼骨辫,还擦了口红!
她不动声色的坐在对方旁边,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说:“哎,你几点起来的?”
孙婉意家离学校开车都要快半个小时,再算上这发型这妆容,估计她起得比平时上学都早。
孙婉意和她拉开距离,佯装正色道:“别扯开话题,饭呢?”
郭灿阳盯着程影佳,程影佳瞪回去,意思是这个锅我不背,是你自己忘了的。
眼神厮杀,几个回合后,郭灿阳败下阵来:“那我下楼给你们买点吧,”他拍了一下程影佳肩膀,“你跟我一起去吧。”
她在做苦力和做灯泡之间选择了做苦力。
他们住的这个小区虽然老旧,但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从他们的那栋楼出来,左拐有一片健身器材,右拐的巷子里有一个干洗店和一个小卖铺,再往深走过两栋楼,有一个早餐铺和文具店,偶尔会有乡下的农民伯伯推着三轮车来小区摆摊,卖一些时令蔬菜。
初春的微风夹杂着清晨的烟火气,还没落尽的柳絮不时在空气中翻滚,落在郭灿阳的耳后,光照过去,毛茸茸的。
两人来到小区深处的早餐铺,漆红的大招牌上写着“老王早餐”,门脸左侧摆着一个大蒸锅,上头摞着七八个蒸屉,飘出的蒸气高过了大字招牌。右侧有一个案几,一个中年男人在那边揉面。店面不大,摆着五六张斑驳的桌子,看着有些年头,有几个食客在里头吃饭。
郭灿阳和揉面的中年男人打招呼:“王叔早啊。”
中年男人是这家早餐铺的老板,他闻声转过身来,暗红色的脸上布满沟壑,短发间夹杂了几根白发,见到郭灿阳展开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呀!小阳来啦!今儿吃点什么?还是鸡汁馄饨配俩素包子吗?”
郭灿阳说:“啊,不了王叔,我吃过了,我来给我同学买点吃的。”
王叔“哦”了声,他的目光越过郭灿阳,看见了一直跟在郭灿阳身后的程影佳,“同学你好!吃点什么?”
她知道有这个早餐铺的存在,但是从来没吃过。
“王叔您好!我…我跟他一起的,我也不吃。” 她指指郭灿阳。
“我们要两个猪肉包和两个素包子,再要两碗豆腐脑,四杯豆浆。”
程影佳插话:“豆浆有一个不要甜的,谢谢!”
王叔钻回店里准备,不一会儿又跑出来,不好意思地说到:“豆浆卖的差不多了,新做的一锅还有几分钟才能好,要不你们等会儿?”
她从善如流地回答:“啊,没关系,我们等一会儿就好。”
郭灿阳付完钱之后,两人站在对面的榆树下等,树上还挂着几串没有落尽的榆树钱,程影佳抬手摘了一串,吹了吹灰,放嘴里嚼了起来,把剩下的递给郭灿阳。
“你尝尝,我可喜欢吃榆树钱了。”
他学着她的样子,揪下几个圆片片吃了,初夏的榆树钱已经没有什么汁水,嚼起来生涩发苦,但他意外地很喜欢,像是吃了整个春天。
郭灿阳没看她,说:“……一会儿……你要不帮我看看我的语文作文?”
“你作文咋了嘛?”
郭灿阳叹了口气,说:“写得不太行,上次还被邹国权骂了。”
邹老师是他们语文老师,和英语老师林夜叉一样对郭灿阳又爱又恨。
上次期中考试结束后,显然是恨多了一点。
程影佳问:“啊,那他说哪不行了吗?是论点偏了?还是论据的事例少?”
她默认郭灿阳是写议论文的,不想对方说:“我写记叙文,算是抒情散文吧。”
“抒情散文???”
她目瞪口呆,实在没能把郭灿阳和“抒情”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她眯起眼睛思考着,紧了一下鼻子,说:“要不,你别写记叙文了,记叙文比较考验你对故事节奏的掌握,也比较需要遣词造句能能力,要长时间阅读积累,而且需要一定兴趣。你不如写议论文呢?背十几个经典典故然后往模版里套,我感觉写议论文比较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