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中心里凝聚着某种微妙的气氛，青霄一进去就感觉到了。

比如妘婶儿看到她之后便立马提着清扫工具溜之大吉；原本聚在一起讨论游客指导标志的简洛金和樊思背过身去，恨不得把两个脑袋挤成一个也不愿意面对她；副园长丘余一会儿咳嗽、一会儿挠头。

每一位都充分地展示着，谭敬晨设计的文创产品会是什么鬼样子。

青霄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提前给自己打了个预防针，才走到丘余身边笑着问：

“丘叔，敬晨说你们俩给咱们园做了文创产品？能不能给我看看？合适的话咱们先在东泽区推广推广，慢慢扩大影响。”

这话说得真诚而略带些咬牙切齿，让久经职场的丘余也找不出什么好的圆场词，只得把一些木雕玩偶从桌底拿出来，然后赶紧吹着热茶，拿杯子挡住脸。

在和这些玩偶大眼瞪小眼儿了小半天后，园长大人终于攒够了把视线移开的力气，看向一直笑眯眯的谭督管，发现他的表情是那么纯善真挚，这才拿起其中一个长着一对大牙的木玩偶问：

“这个雕的是哪只仙兽呢？”

这似乎是一件得意之作，谭敬晨立时两眼放光：

“园长你真厉害，一下子就找到了我们这次的主打品，这是个白虎夜灯摆件，很威风吧？”

青霄再次和这只长着一对大牙的玩偶对视良久，确定它其实该是只长了花纹的野猪，还是只后腿比前腿长两倍，根本没法儿在桌子上放稳的野猪。

但也不知是因为心理素质太好，还是谭某的行事风格在这一个星期已经足够深入人心，她居然并没有计较这“一点儿”造型上的问题，而是问：

“夜灯摆件？那灯呢？”

“我还没学会怎么放进去呢。”当事人理不直气也壮。

“那这个白色的木头是用的青龙园里的白叶梧桐吗？”

“真厉害！就是它，”谭敬晨活像遇见了毕生知己，“咱们园只有这种树的白色和白虎最接近了。”

“可这是咱们园唯一一种千年老树”这句话在对方炙热的眼神里，青霄没能说得出口。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她又先后领略了木质的帝江暖炉、边缘锋利似刀的青鸾书签、拧成麻花形状的螣蛇摆件和忘了开口的赑屃笔筒······最终，在丘副园长的满头冷汗中，园长大人拉起兴致高昂的谭督管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坐在去往建造司的神滴车上，青霄才重新组织好语言，和谭敬晨商量道：

“我现在需要你来帮我弄园区翻修，文化建设这事儿就交给丘叔来做吧，如果后面他忙不过来，咱们再去帮忙可以吗？”

小谭督管最大的优点就是信守诺言，他答应了一切行动听安排就真的毫无怨言全力配合。

虽然总是配合歪了，但总归态度不错。

于是在园长大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要求下，他俩在天庭建造司的门前下了车。

建造司与工艺司、园林司同属一座大楼，也正因为三司一体化办公，其中的路复杂曲折，对于在学院里读了七百年书刚刚进入职场的青霄来说，简直如同迷宫。

而身边这位谭敬晨同/志虽然有着执法司和仙兽园的双重履历，但是显然也并不靠谱。

在三司大楼里转了小半个时辰，两位领导才才找到建造司的咨询与办事中心。

窗口里的小姑娘白净可爱，好似嫦娥怀中的玉兔化形成人，看得青霄有些不好意思“唱白脸”。

于是她一边从良心上谴责自己，一边想着东泽园“残垣断壁”的现状，才厉声道：

“我是东泽仙兽园的园长，这次来就是想问问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去给我们整修一下园区？不知道的去了我们那儿，估计都不会觉得那是个仙兽园，该是哪个战后纪念馆才对呢！”

虽然多少有些色厉内荏，但是意外地得到了自家搭档赞叹的目光。

咨询台的小姑娘也被青霄的演技震慑住了，拿出纸笔客客气气又双眼茫然地请求道：

“东泽仙兽园？不好意思，我工作时间短，没听过这个仙兽园的名字，您能在这里写一下具体是哪两个字吗？”

好一招以柔克刚，这个问题直戳心窝，让两位东泽仙兽园顶头领导都有些语塞。

好在谭敬晨反应够快，迅速接过戏来，抢先拿过笔写下具体的字，递到咨询台里面，然后眯起笑眼：

“不好意思啊，主要是我们这情况已经好久了，我们园长难免有点儿着急，她也是为了仙兽园好嘛。你看一下，就是这几个字。”

在两位的一唱一和与帅哥的柔声细语双重作用力下，小姑娘红着脸接过纸，按上面的名字在档案库中翻找起来，好一会儿才拿出一个表面落灰的袋子，里面的资料破破烂烂，看上去似乎誓要将东泽仙兽园的特色项目发扬光大。

“东泽仙兽园，建于仙历8年3月，目前有员工6名，园区5个，各类仙兽27只对吗？”

这个基本信息一对，连这位“工作时间短”的办事员也对眼前的神女仙君生出一丝怜悯之情——

一家建立时间超过千年的老牌仙兽园，是怎么混得无人知晓不说，还从员工数量到仙兽数量全方位“缺斤短两”的？

小姑娘看着脸色不善的青霄，清了清嗓子才说：

“帮您查过了，确实有东泽仙兽园记录在册。您刚刚说想整修一下园区，请问打算具体整修哪方面呢？”

这下园长不由得在心里苦笑：

哪方面？当然是每一方面啊！

但是她也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依照东泽园目前的情况，这建造司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将是她主要的光顾地，这次和谭敬晨一唱一和也是为了让他们松口，只要开了修缮的口子，后面只要脸皮厚些，勤来卖惨然后申请建筑队就行了。

于是青霄努力维持着一副极不好惹的样子，甩出她设计好的园区外墙和大门修缮图来，趁对方还没来得及拒绝，抢先一步说：

“我也不为难你，但是这个建筑队，我今天来就一定要申请下来，你这儿不行的话就直接告诉我你们领导的办公室位置吧，我们直接找管事儿的问。”

小姑娘仔细看了看修缮图，心惊/肉/跳地发现：这家仙兽园一千多年来没放跑一只灵兽简直堪称福大命大。

但是要整修的地方实在是多，权衡一番之后，她也只好试探着说：

“不好意思，园长仙子，按照您的修缮图，我确实没那么大权限调动那么多工程队。要不这样，我先从我这里登记一支队伍给您修缮大门，剩余部分您再找我们司长谈谈，您看可以吗？”

青霄和谭敬晨对视一眼，默契地察觉到对方也觉得第一天就能解决一支工程队的问题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但是毕竟戏要做足，人设要立住，园长大人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那从你这儿走的那支队伍要多久才能到我们园啊？不会挂了单，但是一直不接吧？”

“不会不会，按照天庭新规，最多一星期，工程队必须到岗的。”

基础目标达成，谭督管立马会意地接过话茬儿，用尽量柔和的语气说道：

“那就麻烦你了，先帮我们挂一下大门修缮的单吧。也劳烦你告知一下你们司长办公室的具体位置，我们去找他谈谈。”

小姑娘连忙手脚利索地向手边的白玉水晶匣投进工程队的派遣函，又拿出一张手掌大小的地图，在其中勾画出建造司司长总署的位置，递出咨询台。

小谭星君做戏做全套，笑眯眯地和对方道了谢，这才跟着自家领导走出咨询与办事大厅。

在去往三司司长总署楼层的仙云之梯上，青霄对肆无忌惮狂笑的谭敬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呼呼地说道：

“换角色！这白脸太难演了，我一说话人小姑娘就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看得我愧疚死了！从一会儿找司长谈话开始，以后再来干这些事儿，都你来当坏人！”

小星君乐得直不起腰，先是不知死活地问：

“为什么换？我觉得你刚刚演得很好啊，气势很足！而且没有你假装生气吓唬她，都像隔壁正宁区的仙草园那么好说话，估计咱们也得等大半年才能催来一支工程队了。”

但很快，他又在青霄的眼刀中适时改口：

“没问题！以后我来当恶人，坚决维护青霄仙子的对外形象！”

三司司长总署的楼层只有三间办公室，没有了错综复杂的道路，具体位置十分好找。

两人向司长副手说明来意，在对方的带领下，走进了建造司司长办公室。

一进到里间，谭敬晨的脸色就忽地一变，冷厉得让人判断不出他是在演戏，还是真的生气了。

副手引着他们在建造司司长对面坐下就无声地退了出去，青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司长在见到他们俩时一闪而过的诧异。

可按计划换了角色演“白脸”的谭督管并没有说话，她也只能在旁边默默等待。

半晌，对面的那位司长才笑着率先开口：

“好久不见了，小晨，你愿意来我这儿可真是个稀罕事儿啊！”

谭敬晨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语气里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好久不见禄存叔叔，我还不知道您老人家调到建造司了。”

对面这个同居北斗之位星君，连笑容都带着上/位者的揶揄：

“我这个岁数了，在哪儿都一样，倒是你这个贪狼星君······”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还是叫名字吧，毕竟是我父母给我取的。”

他将“父母”二字咬得很重，让对面的司长也没了笑容。

就算是傻子也该看出来谭敬晨的冷脸并不是逢场作戏。

青霄赶紧承担起“唱红脸”的责任，嫣然一笑说：

“禄存司长，我是东泽仙兽园的新园长，这次和敬晨来是想申请几支工程队，整修我们园的外围围墙。刚刚在楼下，您这边的办事人员说她的权限不够，所以我们想来找您谈谈，这是我们的设计图，您看可以给我们派遣一下队伍吗？”

禄存星君接过了设计图却并没有看，而是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才笑道：

“东泽的新园长？我好像听说过，是青霄仙子吧？”

听说个屁！

谁没事儿打听东泽园那个“老破小”的新领导？

青霄心里猜测这老神仙会不会是在监视谭敬晨的社交关系，但她面上还是保持微笑道：

“是我。”

“真是个漂亮又聪明的姑娘，前些时间我与玄冥说起······”

“你还打算看那些设计图吗？不看我们就走了。”

谭敬晨突然出声打断了话音儿，语气严厉得把自己的搭档也吓了一跳。

相比之下，禄存星君似乎并不计较他这副样子，反而笑着拿起设计图仔细研究起来，约莫过了半柱香，他才对青霄说：

“按青霄仙子这个设计来看，你想要8支队伍同时动工？只是为了外部围墙吗？”

姜还是老的辣啊！轻轻松松就看出了自己在标画设计稿时的小心思。

校园学霸此时也是职场小白，她不禁在心里默默感叹，但面上仍不显露：

“东泽园相比其他仙兽园来说，建地面积不算大，建造司派遣的工匠又都是神匠，申请8支队伍看上去确实是有些小题大做。但是我和您讲实话吧，也不怕您笑话，我们园不仅是外部围墙，内墙、房屋包括道路基本都处于年久失修的状态，别说是8支建造队，要是您同意，我甚至想一次性申请18支队伍呢！毕竟，其实每支队伍，也只有3到6位神匠不是吗？”

建造司司长豪爽一笑，颇有些意外：

“18支队伍？小姑娘，好大的胃口！最大的昆仑仙兽园来了，都不敢一次性和我要18支工程队！”

但他的眼神在青霄和谭敬晨之间游移了几瞬，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

“监察司要对你们这些仙兽园进行检查，最近不少园子都来找我要工程队，我也确实拿不出那么多人手。这样吧，不算你们已经申请的那支，我再派10支队伍去你们那儿，两个月期限，期限之内具体要他们做什么工作，就由你们自行分配吧，这样可以吗？”

其实是个人就很清楚这其中一定有谭小星君的因素在，不过进展如此顺利，作为园长，青霄还是抑制不住地感到一阵惊喜，连忙道谢：

“当然可以，那我们一言为定！不过两个月应当是从工程队抵达东泽仙兽园开始计算，而不是从现在开始起算吧？”

“自然不是，他们全都会在一个星期内到岗，从到岗那天起算！”

禄存星君顿了一下，重新放轻语气问：

“青霄仙子，你想要谈的正事谈完了，现在可否让我和小晨单独聊些私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