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太子大婚,举国同庆。尽管再三强调要一切从简,但皇室大婚,如何作简最终也还是满城赤金乐舞震天。
那一日,久病在床的姚太傅也坐着木轮椅参加了孙女的这场婚宴。
他身后站着范立言和一个随身看护的青衣小童,枯槁的身子裹在厚重的紫色袍服下是如此的弱不禁风。
他面上敷了粉,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半阖着眼睛僵直地坐着,偶尔知客人或是礼官致意时才掀掀眼皮艰难嘶哑地嗯啊两声。直到东宫的轿辇将姚蕴仪接出了府他也依旧如此,全然不复数月前的精明果决。
在喜乐礼炮的衬托下,他的行将就木愈发明显,旁人不明就里,亲人心知肚明,到底把一场欢欢喜喜撑到了底。
这已是一场奇迹,只因范立言数月前曾言明他今年绝对熬不过二月,而这个时候却能如常出席已算是天恩浩荡了。
但奇迹总有消散的时候,到了春耕正浓时,姚秉纯的油尽灯枯之势便再也压不住了。
是夜。唐府的书房还是灯火通明,依着它主人的习惯,这个时候他应该会叫厨房端上些茶点,然后换水洗把脸再开始新一轮的公事。
这些日子唐祁依旧忙,白日里几头跑不说,夜里还时有与官员们的私会,以及日日都要过姚府探病的动作。姚氏病入膏肓朝野皆知,如今皇帝也开始着贴身太监欧少春过府看望,也就不拘着大臣们登门关切,只是叮嘱他们不要过分打扰。
今夜他回得还算早,亥时不到就坐在书房了。办公许久,他伸了伸僵直的胳膊叫了些吃食,踱步走到窗前拨弄着一株含苞待开的杜鹃,细嫩如幼儿牙齿般的叶片在莹白的月色下泛出生机的光泽,据说它的花是双色,是范立言前日里去南疆带回来的名种。
“……就在今明两天。那东西……撑不了多久。”这时,他耳边忽地响起方才马车里范老头的低语。
他们的密谈往往在自家的马车中。他闻言沉默不语,对于老师的死,自己早已当成了既定事实,之后听来也渐渐无所动容了,只觉得留给自己的时间当真不多,旁的事情,多说无益了。
唐祁瞧了眼范立言,一向精神矍铄的怪老头这几日因给姚氏治病而明显操劳萎靡了不少,终是关切道:“南下来回奔波辛苦,等……之后您可要仔细调理自己的身子。”
他自幼丧父,对这古怪的长者一向敬重有加,何况相处数载,二人过往丛密无所不谈,对他自是有几分真心的。
老头发出一声疲乏的呻吟,“我倒是没什么,治病救人嘛,反正也闲不住。只没想到为了今天他如此豁得出去!嘿,我以为他小子不在乎这些的……”说着嗤笑一声,摇了头,“到底还是没能免俗嘛!”
他是笑得洒脱,但唐祁笑不出来。
这短短数语便揭开了恩师以残败之躯强撑数日的奥秘。原来一月前姚秉纯曾托老范头南下苗疆为自己寻来苗医的方子续命,以将死期拖过三月二十。否则他若身死在前,东宫之喜必定搁置至少一年,太子也好,姚氏也罢,恐难应持接下来的变数。
但这苗医古方使来却是有代价的,至于是什么代价,老范头不肯说,他连寻苗医的事也是今日他谈起恩师的失常时才咕隆了两句。
回想这月里姚秉纯种种失了神般的表现以及范立言讳莫如深的表情,那来自巫蛊盛行之地的秘方应该不是什么绝世的好方子,不然为何这般隐秘?阎王叫你三更走,为何你可到五更呢?——强留一口气罢了,代价必定也不是什么好代价了。
只是那应当吃了不少苦吧?为了姚氏,姚秉纯果真是什么都肯做的。
“横竖是个死,又能如何呢?”古人以以身殉道者为尊,而恩师这番怕是要真的以身殉族了。他叹了口气,轻轻揪掉了花枝尾部的几片叶子,这样能让花长得更好些。
也罢,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他不过是个得到眷顾的普通人,该干的事情一样也不会少。而姚秉纯能喘气喘到现在,就已是给他们这些下头的兵崽子带来了最大的助力了。
东宫那位,委实不是个好想与的主子,若是这次大婚真的因着恩师离世而搁置,说不得后头真能弄出些幺蛾子来。如今曹氏及慎亲王已然有所动作,顾得着孙部、河西外族以及十三国之事的同时,还能千里传书干预巡田调查太子的事,他们这边若是连东宫大婚的表面风光都抢不上,那可就真是要在油锅里熬到死了,再熬到李二进京勤王都说不定呢。
短暂的失神后,他重新回到了桌前。
左侧的抽屉里躺着的是何衍才递来的巡田密报。御史下去了一个多月了,果真查出些什么了吗?他最关心的是有没有太子这边什么事,但这回的密报里什么也没写。算了,再等等就派人下去问问情况。
他又看了眼台前那本被翻烂了的《花间集》,第一回拿到手是一年前的现在,当时翻了好几遍也没寻出个什么蹊跷。后来姚秉纯才告诉他里头是自己人的名单,如果没有他的法子,是决然看不出什么的。
现在自己手头上的事太多,他也没心思看了。近来广南、北方等边疆地区匪患再起,职方司的任务量骤增,几乎赶上头几年西北打仗那会,今日跟个陀螺似的忙了一天,司里面尽是些吵嘴的事情,他吵得头都疼了。
最后,他眼一闭手一收,到底掏出了西北寄来的信。展信一扫,瞧见她挺秀的字迹,心中顿觉一松。
便兀自咕哝起来:
……唔,还是老样子,这笔写得太差。
诗文颇有进步是怎么回事?嗯……谢琎教得?呵,过得不错嘛……那小子当真是个油滑的人,不行,得再叮嘱一下……
拿起笔正准备回信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大人,厨房今日做了银鱼羹。”是陈维宁端着汤粥进了来。
“嗯,放着吧!”他提笔写道。
“是。”她应了声,但人未走。
房中只有风偶尔吹响纸张的声音,还有手中毛笔轻轻拂动的声音,而美妙的女子正一瞬不瞬地瞧着那个清瘦俊朗的人。
“大人……”她瞧见他的掌下按着的信,想起方才一推门进来时他倏然收起的笑意,她便晓得那个信是谁的。四个月了,他对那人的关注竟是有增无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怎么了?”
“大人……还是在怪我放她走吧?”她默默垂下了眸子。他肯定还是怪她的,虽然嘴上说不怪。
唐祁瞥她一眼,怎么又来?想了一阵,才耐着性子把话说了个清楚:“不怪,是我放她走的。”
他晓得她有走的心,连他都留她不住,难道一个陈维宁就能把她看得死死的?后来他想明白了,其实他对她的离开并不是全然厌恶的,她在极快地奋力地顽强地成长着,这令他感到振奋和愉悦。
可陈维宁哀戚的面色却骤然变了,“你放她走?……为何?”
她以为自己这一遭极难被他原谅,但至少这府中还有她做的事,还有她的地方,他难道准备一辈子都这样对她吗?本已做好了求饶认错的准备。
结果他却又说是他放她走的?她不明白。
“那与你无关。”他露出个端庄和煦的笑容,“你该做的事不在这。”这从来都他们两个人的事,跟旁人无关。
“可我不能知道为什么吗?”陈维宁皱紧了眉头,“大人既有心放她走,又为何这般对我?叫我整日心怀不安呢?”
这些天来,他从未给过她一个像样的脸色。若说冷落那倒好了,因为那是能察觉到的寒意,可他连冷落都没有,仿佛过往和从前都没存在过。
唐祁瞧她一眼,“心怀不安的人是你。我很忙,难道这也要我来管你?”
她冷笑,忙什么?忙跟她传信,忙着千里迢迢给她捎东西?
那自己又算什么呢?过往的一切又算什么呢?她早就表达过的爱慕,他听了之后不置可否,仿佛听见了什么寻常话。他没有拒绝过,但也从不允诺她什么。
她不懂他在想什么,他把那丫头交给她管,认她做师傅,认她做姐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有用的,不仅有用,和他还是一起的。她努力,刚强,忠诚,做什么不可以?
如果她都不可以,那个愚蠢、心软又无能的小丫头片子就可以了?
这一刻,她不明白自己是谁。
“在你心中我是什么呢,大人?”她轻声说。
唐祁眉心动了动,半晌才道:“你是第一个问我这问题的人。”他的语气十分平缓,“可见这是个蠢问题。”
当时那丫头心中乱成那样,也从没问过他这个问题。人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你不如想想怎么把南疆那边的事情做好……”
陈维宁打断了他:“我们刚刚说的不是这个!大人如今只有这种话要和我说吗?”她晓得这种质问不会得到答案,但仍然选择咄咄逼人。
唐祁被她亢声问得一怔,却神色恍惚了起来,这让他记得有一日刘溪鸰也是这般。是了,就是去年冬月的时候,他们吵了一架,她质问他为什么不让她出去。
然后他说他会娶她。
再然后她也当场气得跳了脚:“……我们刚刚说的不是这个!”是一模一样的话。
现在想来,到底是阴差阳错了。他若是早些说,会不会不一样呢?
算了。他笑着摇了头,轻轻拨动着手:“你出去吧!”
陈维宁秀丽的面庞霎时雪白,爆发出一声难得的低吼:“可我也是一个人啊大人!你就看不到我的心吗?”她握着双拳,浑身紧绷着。
话一出口,她顿时觉自己犯了上,可眼见着唐祁默不作声,却又壮着胆子一把扑住了他的肩臂,喃喃地说:“妾是跟着大人一路走来的,晓得大人的苦与累,晓得大人的心思。这世上,没有谁比妾更爱大人!你明白吗?”
唐祁被她扯得一晃,蒲柳之韵徒然袭来,带动了室内清幽的安神龙脑香。
他低头瞧她,好一会儿才说:“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他不需要明白。
柔情在怀时的唐家官人坐得笔直,他晓得她的不忿和妒忌。但她跟过自己,作为下属也一向得体顺手,所以对她,他还算是一向能保持着既有的耐心的。
他接着说:“得,是你该得的,不该得的,是你要不得的。”
陈维宁呜咽着埋下了头,泪水沁湿了他的衣袖:“妾不奢望大人的心,却也盼大人晓得妾的心啊!大人……”
唐祁的眉头一皱,面上终是泛起了个要笑不笑的神情:“你忘了这话你前年就说了一遍?”他抽回了手。
他的声色向来暗哑,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却从不显得无情,反倒是吸引人的,只是配上此刻肃杀的眸光时却让人身心绝望。
他心想,这可有趣了。有的人,你希望她说的话她好艰难才说。有的人你不希望她说的话,她一直说得你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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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四月见暖意,没有那么多的男女之情。
且说都督府上的一顿饭前,老孙被小谢摆了一道,而一顿饭后的江南别院里,小谢被小刘摆了一道,真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好不热闹。
当然谢监军这个把月的努力也不算白费,起码在孙部一事上他们先胜一招。
只是他仍旧不信刘溪鸰只是个为情所困假公济私的女郎,但不信也无法子了。自那日被她一通春闺怨之后,这女郎但凡要给京城写信都恨不得当着自己的面来写,有时候还要问他句子对仗工整与否、这个词用的切当不切当云云。
都能给他看的东西里头还能有些什么秘密呢?更不用说那些郎情妾意的艳词,简直是在调戏他。
他想刨根问底没个下嘴的地,加之遣返复员补发军饷一事自己也还担着干系,总归孙部还是要紧些,对她的查探也只好先搁置一旁了。
整个三月里,马蹄传频频。敦煌、且末大营、京城之间书信来往数封,到底是东西四千里的路程,几个来回下日子就这么漫长又摇曳着过去了。
三月的大夏最大的喜事是太子大婚。而在西北边陲,老天乐得君臣同喜,孙部的老弱残伤兵士与家人也可以团聚了。
自谢琎对孙遇良部下老残将士之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后,又言明补齐拖欠的军饷,一打一抚,给了台阶也给了实惠,老孙虽说不大乐意,但撇掉这些个伤士气的士兵,也总有好处。
四月初,遣散后的孙部由原来的三万零八百二十一人减员为两万五千多人。料理完了这一批人之后,谢监军就火速赶回了延军的且末大营复命。
巳时的敦煌西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