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我的看法重要吗?黄观说的一点也不错,我只是一个外来客而已。”慕沉平静地注视着林宸珠,“林镇主,你不是早有答案了吗?”
“是啊。早就有了……”林宸珠喃喃低语,十分认真地注视着那座高台。她是在确认。
慕沉静静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尽管藏的很好,可还是从她眼底看出了愤懑。
“也许这一切的一切,都来自于‘魏霜林的复仇’?”不过一天,就突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恐怕都要忘记,最开始来白沙镇的目的,是找到被隔离在郊外的百姓精神失常以及失踪人口的真正原因啊。
明里暗里的,似乎都在告诉他,这些事与魏霜林脱不开关系。比如最开始出现在城郊,不由分说就手刃了王齐铨,据说还是这里的权贵之首。
再者就是胡阿华从高台上跳下来,虽说没有证据表明是魏霜林所为,但围观的人群为何会提到他,有待调查。而黄思裕之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复仇”。
也许昨天晚上,死的人本不该是黄思裕呢?
慕沉通过摄魂阵,进入了很多人的回忆,其中不乏有王齐铨之子王缎。昨晚他就发觉,案发之地的那个雅间正是王缎时常出入的雅间。凶手若是想杀一个人,何必大费周章到一个客栈杀人?必然是此地能寻得到要杀的目标,且死者对此地十分熟悉,亦或者,此地十分特殊。
倘若贵族间是利益关系,那么没有利益的平日里必然不会有什么交集,他们是自视甚高的,一个雅间只能有一个常客。如此看来,黄思裕成为替死鬼的可能性很大。
他问君谿:“这个房间有谁的地盘吗?”
“王缎。王主事之子。”君谿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曾邀过我来此处,不过我不想与之为伍便拒绝了。我还奇怪为什么黄思裕会死在这里。”
君谿骤然瞪大双眼,反应过来:“先生的意思是——”
经此回答,慕沉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点点头,说:“暂且说是魏霜林,他昨晚想杀的人应当不是黄思裕,而是王缎。凶手没能得逞,你们觉得他会他会善罢甘休吗?”
“这么说,他还会再行动?”林宸珠顺着他的想法说下去。
“若是所谓的复仇,这还远远不够。”慕沉表示,“他势必会卷土重来。只需等待便是。”
“师叔,高台上的阵法可否破解?”司马锋适时向他提出问题,这阵法听着邪门,毕竟事关人们的安危,还是尽早寻破除之法为好。
“若是说那个能扰人心智的阵法,确实可以轻易破解。可它与高台正中央的阵法相连,若单单只解除它,不久还是会重新形成——”说着,慕沉示意他们看那处中心,是戏台上废弃的小圆桌,桌子摆放了一个旧香炉,此刻竟燃着三柱香。“只要中央的阵法不破,那么此处就无解。”
“刚刚还没有这个桌子。”王政乐皱着眉头说。
“是啊,因为我们现在在‘它’的幻境里。”君谿平静地解释,“他这是在提醒我们,不想我们干涉。等香灭了幻境就散了。”
“那我们静观其变,暂时先不要擅自行动。”慕沉说,“他会再出现的。”
大家纷纷点头,静待香燃尽。
随后,众人分三路离开。林宸珠回府忙处理公务,吩咐下属善后镇北的诸多事项。司马锋以及王政乐师兄弟执意留下,随林宸珠的下属共事,以防备不测之祸。慕沉觉着这样也好,有他们在,不会出什么差错。
倒是君谿有些拿不定主意,默认地跟着慕沉。
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他劝阻道:“你先随林镇主回去,跟君府报个平安,再去西南的城郊寻我,可好?”他想先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君谿欲言又止,最后点头答应了。
待众人皆散去,慕沉揉了揉有些发晕的额角。他这两天精神高度紧绷,已经几十年没有如此消耗过。再怎么着,他也是个普通人,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应当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会儿,哪怕半个时辰也好。可是有一件事他必须马上去确认,不能耽搁一点时间。
云竹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摄魂阵里,可只有那天的那一句话——相逢不用忙归去,云外青峰竹正浓。然后再没有一点关于此记忆的踪迹。尽管他当时哪怕失魂的代价也没看到其他线索。可虽说只有一句话,却让慕沉的心激烈地颤动着,他寻找多年的人就在不远处,并且对方是带着记忆回来。
排除他阅览过的记忆之人以外,中了摄魂阵的人,都有这个可能。
可他又不敢轻易尝试去找——既然云竹有以前的记忆,那为什么不与他相认?是不敢,不能,还是……不愿?他害怕是第三个原因,所以哪怕真的寻到了云竹,也不能贸然开口,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想到这里,让他不免有些伤感和遗憾。
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去确认云竹如今的身份。当时中阵的人有白沙镇本地,还有一些外来的江湖门派代表。尽管慕沉更倾向于认为云竹如今不是白沙镇的人,但是……君谿。
他在杂乱无章的阵里没有看见君谿半点的回忆。可他该怎么确认?云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不,他骤然想到,摄魂阵就是一个破绽。
除了出现一段来自云竹的记忆,还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的记忆——温茹。
“没有任何修为却能产生心魔,你倒是个可用之材。”文亥对温茹说。
当时的摄魂阵里,除非温茹的魂魄在场,否则不可能出现关于她的回忆。而在魏霜林的回忆里,温茹早已殒命,不可能会出现,必然是有人将她的魂魄带到此处,目的暂且不知。这个人是文亥,还是云竹?
慕沉找了颗树,在树上一根较为粗壮的枝干就这么随意地躺下,闭上眼睛冥想。
君谿身上,是否有一点云竹的影子?仔细想想,还真是有的。比如对方年纪轻轻便精通阵法,初见时同样是少年人的模样,以及……世上的称谓千万,为什么偏偏这么巧,都唤他“先生”。他不信,这是一个巧合。
已经很明显了啊,云竹就差告诉他了。
只是接下来,他要如何才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面对?如何才能不失分寸、不乱阵脚地坦然相处?
他思绪渐沉,真是有点累了啊,居然毫无顾忌地进入梦乡。
相逢不用忙归去,云外青峰竹正浓。
他又梦到云竹了。只是煎熬永远占据上风。
……
君谿没有回君府。他一直偷摸着跟着慕沉。许是慕沉这两天丝毫没有休息,况且还经历了摄魂阵这种十分损耗心神的阵法,竟是没发现一直有个人尾随着。
君谿见他走走停停,俨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最后找到一棵树就这么躺了上去。
见对方没有察觉,君谿这才在他对边的枝干上坐下,半个身子斜靠着树干,静静描摹着慕沉的睡颜。
不过看起来睡得不踏实。
君谿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在即将碰到的一瞬间,蓦地反应过来,又抽回去。
他攥了攥掌心,默不作声地深吸一口气,视线重新聚集在慕沉上。
不知看了多少遍。
相较于白沙镇的风云,此刻真是难得安宁。
不过慕沉终究是醒过来了。他一看周围环境还有些错愕,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一棵树上。一扭头,就见君谿坐在另一根枝干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视线交汇,君谿还冲他笑了一下。
慕沉一愣,忙不迭坐起来,带着还没缓过劲的嗓音说:“你来了。等了多久?”
“我刚刚才来,先生可以再多睡会。”君谿温声细语地对他说,“先生这两天都没怎么休息,肯定很疲惫了。”
慕沉轻微摇头,对上对方的眼神。他回答:“睡不着了。”
君谿好半晌没有回话,不知在想什么,慕沉就这么镇静地与之对视,丝毫不避让目光。
但他不能就这么看太久,于是问:“难能停下来歇一歇,只有我们两人,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有。”君谿不假思索,下一秒就回答,好似就等着他开口询问。君谿坦白道:“我其实,是故意接近先生的。”
这回答倒是让慕沉没想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就像回到了多年前。
慕沉理了理身子,冷静开口:“我知道。”
“拜师并不是真正的目的,而是为了今日的白沙镇,对吗?不论拜师成功与否,你这一个月下来的相处已经和清诡门、和我脱不开干系,若是你遇上了什么麻烦,我自然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就像今日的公堂一样,对吗?我曾在摄魂阵里看到君秋恒拜见过林宸珠,想来就是商议此事吧?”
“你以身入局,还真是胆大心细。”
他慢条斯理地替君谿答完接下来要说的话,侧身背靠在树干上,注视着正前方。他想——
真是一如当年。
没有否认,便是默认。君谿垂眸低笑,一点也没有被戳穿的心虚紧张感,反而气定神闲,慢悠悠地反问:“那先生还在摄魂阵里看到什么?”
“温茹小姐。”
“没别的了吗?”君谿笑眯眯地看着他。
慕沉转过头面不改色地看他一眼,说:“有。”却没说具体看到了什么,“我因此才明白,真正复仇之人,是她。”
与其说多出来的那个人是温茹,倒不如说魏霜林才是真正不该出现在摄魂阵里的。他方才提到温茹的名字,特意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色,没有丝毫惊讶,哪怕细微。
“走吗?去魏霜林的府邸看看,也许温茹小姐早就在等着了。”说完,慕沉自顾自从树上跳下去,抬头望着君谿,伸出一只手示意,“来,小心。”
君谿毫无顾忌地也跳下来,落及地面,不由得握住他的掌心,留下温热,一触即分。
慕沉默默收回了手,二人并肩而行,前往魏霜林的府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