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近些时日来都在传一件事——
魔君大人带回来一个人族,这个人族就是魔君大人先前苦寻已久的“那个魔族”,听闻魔君待这个人族有些不同。
至于怎么个不同,传闻就各有千秋了。
魔都几月前上上下下找寻过一个魔族,据说是魔君大人亲手画的画像,所有人都认为那画像之上的是一个魔族。因为当时传下来的找寻范围只有魔都,魔都有的不就是魔族吗?
但画像之上的人活生生走出来,分明就是个灵气不足的人族。
而且,这个人族在魔都来去自如,到处给魔族帮忙,这种乐善好施的事不就是仙门里的人才会做的吗?
是以,魔都上下都知道魔都来了个有善心的人族。
魔族最瞧不上的就是那些成天喊着要护佑天下苍生的仙门中人,但因为这个人族是魔君带回来的,所以传闻就又不同了。
【听说这个人族是自己来投靠魔君大人的,这是弃暗投明啊。】
【魔君大人的眼光果然厉害。】
【瞧着这个人族对咱也挺好,跟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仙门人肯定不一样。】
【这人在魔都来去自如,肯定是得了魔君大人授意的,看来魔君大人待他果真是不同。】
【而且听说这个人族就住在魔宫,就在魔君大人边上!啧啧啧。】
说这话的魔族语气意味深长,叫路过的谢九渊险些绊一跤,他觉得这话后面应该还跟着一句“谁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只不过是因为惧怕魔君,所以没有说出来而已。
这阵子谢九渊积德行善十分勤快,他送给师兄的十阶洗髓丹又抵扣了十件善事,前后加起来已经将欠下的善事填补完了。他问了系统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死,系统没有回答。但他想,应该快了。
出于这种直觉,谢九渊在又一次偷走魔君宝库中的东西时将浮梦铃放了进去。
他想,既然自己都要死了,那届时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这浮梦铃是早就答应的事,趁着这个机会送出去,那人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看见这铃铛,到时不管魔君是困在梦中还是不得好死,与他谢九渊都毫无关系。
毕竟,那时他谢九渊应当已经是个死人了。
打着这个算盘,谢九渊将浮梦铃往更隐蔽的地方藏了藏,甚至照着宝库外的那几道阵法画了一样的。
做完这一切,谢九渊这才心安理得的踏出宝库回了自己房间。
他其实知道,即便自己悄无声息解开阵法,偷走东西后又将阵法复原,某位魔君大人也依然能发现他盗走了宝库中的哪一件宝物。
也正因为知道,他才更加肆无忌惮。
据系统所说,偷得越多,积攒的仇恨就越多,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好事。所以偷走那些东西时,他不但没有半分心虚,甚至觉得高兴。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每回偷了宝库的东西之后,连耀就会清点一遍宝库,将少了什么东西如实汇报给自家尊上。
而魔君大人只是勾起唇角笑了下,什么也没说。
若是谢九渊看见那一幕,一定会狠狠控诉系统“偷盗可以积攒仇恨”的说法,并且决计不会再踏进那宝库一步。
但他偏偏就是没有看见,以至于后来一错再错,错失梦寐以求的良机。
***
“这是什么日子,魔君大人竟然亲自来巡营了?”
谢九渊扫了一圈这个魔士集中营的大致模样,回头就忍不住讽刺起人来。
这讽刺并非是空穴来风,他并不想主动招惹眼前这位魔君大人,只是他是被强拖来的,心存怨念,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不过这讽刺对某位魔君大人来说似乎没有任何杀伤力,他只偏眸看了一眼谢九渊,便道:“既然是你亲口提出来的猜测,由你见证它被摧毁,再好不过。”
闻言,谢九渊侧目看向他。
这意思是……那个名叫戈来的将军在此处?
如此看来,这人是找到证据,想先下手杀了戈来。
不过,谢九渊疑惑的点也正在此处,依这位魔君大人的性子,犯不着还得寻到切实的证据才动手,光是“私自调动军队”这一条罪证,已经足够让戈来丢命了。
他本以为,玄晏早就处理了戈来,竟是没有。
或许是因为魔君极少亲临此处的缘故,军营内的所有魔族皆如临大敌一般,下等魔士甚至连头也不敢抬。
谢九渊瞧见这些魔族的样子,便又抬眼去看玄晏,细细观察一番后还是无法理解那些魔族怎么会害怕成这个样子。那分明是一张惊艳绝伦的脸,合该让人感到惊叹,而不是害怕。
他们一行三人,谢九渊与玄晏并肩而行,连耀跟在边上,迎上来的魔族极有眼力见的让人搬了两张椅子。
谢九渊没坐,反是站到了连耀旁边,准备做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闲人。
但是显然,他这个举动更引人注意,几道目光同时朝他投来。
一道来自方才迎他们的那个魔族,是此处副将,求助一般看着他,就差跪下来求他赶紧坐下了。
一道来自他边上的连耀,虽然没说话,但谢九渊还是看懂了他的意思——您找个别的地儿站行吗?
第三道目光来自已经坐下的魔君大人:“为何不坐?”
谢九渊微微笑道:“与魔君大人你同坐,我命短,福薄,消受不起。”
玄晏蹙起眉,道:“有我的允许,无人敢说你消受不起,不必如此咒自己。”
谢九渊只觉好笑。敢情这人将他的话当真了。
谢九渊不愿再多解释什么,只说:“站会儿再坐。你要找的人似乎来了。”
他这话题转得突兀,但也有用,玄晏果真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只见前方走来一个身着军装的魔族,瞧着满身英气,不苟言笑的模样。
“戈来见过尊上!”
那位魔族将领仅仅单膝跪下行礼,连头都没低一下。
谢九渊想,这人此时便已经不将魔君放在眼里,也难怪后来会反。
戈来行礼之后,玄晏并没有说话,只垂眸淡淡看着他。
戈来兀自起身,正要循着惯例问问魔君大人到此有何贵干,便听得一句没什么起伏的话:“我让你起来了么?”
玄晏的语气十分平静,甚至于漠然。
若是忽略他的身份,绝不会有人会觉得这话是一种威慑。
然而,就因为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刚才还颐指气使的魔族将领就一声不吭的再次跪了下去,并且低下了头颅。
“还以为你在前任魔君身边待久了,忘了这些礼节,看来也没完全忘干净。”玄宴半垂着眸子。
戈来:“……尊上恕罪。”
听到那个称呼时,谢九渊偏眸看了一眼坐着的人。
外界传闻这对父子关系并不亲近,但他没想到,原来竟是不亲近到了这种地步,连自己的父亲都只称“前任魔君”,且听不出半分尊敬。
“恕罪?”玄晏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若我没记错的话,你效忠前任魔君近百年,只听他的命令,当然也只需要他的恕罪。至于我这个新任魔君,你似乎不太满意?”
戈来这才抬起头来,似是想要看清这位魔君的神情,以此来决定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可惜魔君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平静无波,瞧不出喜怒来。
不过,多年审时度势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戈来很快便道:“子虚乌有的事罢了,尊上继位是前任魔君的意思,魔都绝无人敢置喙半句!戈来效忠魔君,从前是,现在也是!”
“是么,我不大信。”玄晏将这表忠心的一番话拒绝得很直接,令在场的人都惊了一下。
谢九渊想,这人今日多半是打定了主意要戈来的脑袋,只不过戈来本人并没有意识到。
“尊上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戈来说话极有底气。
但玄晏下一句话就将他这底气削去大半:“嗯,已经查到了。”
话音刚落,连耀便往边上走了两步,掏出一本折子,开始大声念起来:“第一军营将领,戈来,三月十六,擅离职守,罔顾军规。三月二十五,与无劫之谷里西尔来往过密,书信中提及对魔君不敬之言,五月十一,私调军队,用途不明……”
一条又一条罪证落下,军营内的魔族纷纷投来视线。戈来想要出声反驳,却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张口。
是谁?是谁封了他的嗓子?
戈来面有惊恐,他快速打量着四周,将目光锁定在眼前的魔君身上。
他认定,除了魔君,没有人能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对他施展术法。
事实上,玄晏眸光垂落在他身上时,有一瞬是带着些许疑惑的。以他的判断,戈来必定会出声反驳这些罪证,但连耀一连十几条罪证念下来,戈来竟一语不发。这令他感到奇怪。
而当连耀合上折子时,戈来立即张口喊道:“戈来对尊上绝无二心!”
玄晏:“你对前任魔君确实绝无二心,这点我并不怀疑。”
戈来心中打鼓:“尊上……这是何意?”
玄晏站起身来,以更加居高临下的视角俯视着他。
他的声音缓慢而令人生寒:“成全你对前任魔君的忠心。”
至于是怎么个成全法,戈来下一刻便知道了。
因为他的颈间大量鲜血喷涌而出,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清楚那种疼痛,脑袋就已经滚落到台阶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