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垠患有抑郁症是吴家人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事情。说来可笑,医学世家也没能摆脱对抑郁症和抑郁症患者的偏见。吴思恬后来明白,当二叔第一次“胡闹”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求救了。
吴氏父女赶到吴垠的住处时,邻居大爷正准备破门而入。那是一个郊区的院落,吴垠独居。院墙很矮,成年人可翻墙而入。邻居大爷在得到吴华的允许后,更加肯定自己的行动,狠狠两脚下去,门便开了。吴垠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意识模糊,气若悬丝。
“我估摸着至少五天没出门。”大爷说道。
吴垠被送到最近的医院急救,半天后恢复了意识。七天不吃不喝,全凭一口气吊着,脏器没有大的损伤已是万幸。吴华在楼道里打电话向吴老爷子报平安。吴思恬在病床边守着,她想问二叔绝食的原因,却没问出口。
凹陷的面颊,空洞的眼神,躺在病床上的是吴垠的躯壳,而他的游魂不知道飘在何处。从他的住所到医院,吴氏父女吵吵嚷嚷的对话他都清晰地听到了,只是无法与他们沟通。而医院病床上接受治疗时,他的灵魂仿佛又游荡到躯壳附近。仿佛另一个自己,悬在半空。看呐,那个脆弱的人,他终归还是逃了。
酒店里的林溦刚刚醒,看向床的另一边,睡衣在,人不见了,打手机也没接。
短短几秒,怅然若失。
当这个情绪快要转向焦虑的时候,吴思恬的短信发了过来:“抱歉,家里有急事,今天不能陪你了,会有人接替我的工作。走的时候你还在睡,不忍心叫醒你。行程的最后一天,玩得开心点。”林溦立刻又拨了电话,语音提示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隔了半天打还是关机。晚上终于不是关机,但无人接听。关心的短信,在键入框里编了又删。
吴思恬请艾薇帮忙的时候,艾薇才刚刚入睡两个小时,起床气发作,满嘴骂街的话。知道是二叔的事情后,江湖气概立刻上头。“你放心去,这边的活儿交给我。”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林溦花了近十分钟才确认艾薇是接替吴思恬那个人。
艾薇:吴思恬不是说接待一个老外吗?
林溦:一个老外带我游北京?
最终让林溦信服的不是对方知道联系方式和基本信息,而是艾薇能说一口地道流畅的北京话。吴思恬后来客观评价过,艾薇的汉语说得比林溦好很多。
雍和宫的香火一直很旺,傍晚去时依旧人头攒动,有人走马观花拍照留念,有人跪拜求愿虔诚礼佛。一个睡觉晚的假美国人和一个失了眠的假老外,在一段你讲我听、努力配合的演出之后,坐在阴凉处歇脚。林溦不时地看手机,心情像香炉上方的空气一样燥热浮动。
这个状态又持续了两天,她开始口腔溃疡。□□的疼痛让她恢复理性,她确信吴思恬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不然不会看到那么多未接不回电话。自导自演的单相思,可怜又可笑,好在无人知晓。下次见面,表现得像普通朋友就好。在她恢复理性自我重建的同时,公司与北京合作方的项目到了进一步推进阶段,工作安排也恰如其分地多起来。集中精力搞事业,精神状态好了,口腔溃疡也好了。
停止思念,但没有停止思考。林溦偶尔也会分析,自己是喜欢吴思恬这个个体还是女人这个群体。如果把吴思恬的个性抽离出来放到一个男人身上,她是否同样喜欢。这样一想,她又意识到,让她心动的是吴思恬灵动的眼睛、白净的脸庞和纤细的脖颈。见色起意,或许这是最肤浅也最真实的答案。
远在美国的父母还是不死心地要她回美国找工作,隔三差五发邮件,有时分析利弊,有时用亲情捆绑。开始她会认真回复,从各种大视野大格局论证自己选择的正确性。后来对父母的追问有些不耐烦,便回一句:你们为什么不让林澈去美国找工作?
林澈是她同父同母但并不亲昵的亲哥哥。她在台湾的时候,哥哥在美国读书。等她去美国读书的时候,哥哥回了台湾。林氏最不学无术的一个,便是林澈。大学没能拿到毕业证,在美国只学会了跳舞,回台湾执意要从事演艺行业。林溦清楚地知道父母的痛点,轻轻一扎,便封了口。然而写这句话的时候她也心虚,安慰自己:道理都讲了,你们不听。
她骨子里看不起这个亲哥哥,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羡慕像他那样活着。她羡慕林澈,离经叛道得心安理得。更多的时候,她讨厌自己的理性和克制,让生活变得过于有计划性;讨厌自己常常思考每件事情的本质,让事物变得单一无趣;讨厌自己对喜欢的人都没有持续的冲动,终究孤家寡人一个。
口腔溃疡刚好的第二天,林溦在酒店餐厅遇到开完会的沈大夫,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但倍感亲切。两人凑在一桌用餐,期间不免提到吴思恬。她当然可以直接问沈大夫,家里出了什么事,吴思恬在忙什么。但一面觉得打听别人家事不礼貌,一面又不想展示出她和吴思恬好几天没联系的事实。林溦自认为自己是心态平和、波澜不惊的。可沈大夫拨通吴思恬电话的时候,她突然五味杂陈起来。先是生气:死女人,你的电话是可以打通的。后是紧张和激动。
“我今天开会碰见林溦了,你跟她说两句吗?”沈大夫边说边把电话递到林溦手上。
“喂……”
什么理性、克制,什么冷静、平和,全是假象。天也塌了,地也陷了。吴思恬的一声“喂”,轻易地击中了林溦。她以为自己的爱恋和倾慕只是一汪春水,没想到是汹涌的洪水,刚开始大坝挡着,接电话的一瞬犹如开闸。她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也低估了吴思恬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