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符平”便正式成为了洞玄派外门的一名弟子了。
因为头痛,连着睡了几日后,他终于收拾东西,前往野堂。
野堂是外门弟子授课之所,谢湘灵熟门熟路地找去了。
外门生活百年暌违,不过,谢湘灵倒没有什么回顾当年的怅然,当年在外门求学的日子不算愉快,也没有什么很值得回忆的。
他特意早起赶到野堂,自觉已经够积极了。
等到一推门,满堂外门弟子原本还在交头接耳,他一进门便倏忽间停止动作,静止在原地,唯有十几双眼,正寂静地打量着他。
……看来来晚了。
谢湘灵:“……大家好。”
这一声问好打破了僵持着的局面,众人便若无其事地又做自己的事去了,好像刚刚的静止根本没有存在过。
谢湘灵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熟悉的情景。
受人排挤无非两种情况:一是没后台、没背景、好欺负的穷学生,第二种,则是异类,就像谢湘灵眼下这样,格格不入,非要戴着面具惹人注目的。排挤不需要多少恶意的举动,只需要几个冷淡的目光、故意不接话时片刻的寂静、偶尔路过时无意的碰撞。
不过,这些学生的目光说不上多恶意,以揣测和审视居多。
笔墨纸砚无需自己准备,砚台上刻了符咒,有墨自出,他翻了翻课本。
熟悉的入门心经。
窗外是一片清幽竹林,绿影沉沉映着窗棂,谢湘灵发着呆,忽听见身旁有动静。
有人站到他身边,结结巴巴,很紧张地开口道:“你、你好……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谢湘灵先点头,随后想起——是那矮个子小弟子。叫什么来着?
谢湘灵一时卡壳,忽然想不起来了。
林厚雪紧张地平复了一下呼吸,又涨红脸,憋出一个笑道:“你好,我叫林厚雪,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很善解人意,谢湘灵对这小朋友的印象分上涨了。
谢湘灵问:“你今年多大了?”
林厚雪好像很不好意思道:“八岁。”
原来真的这么小。谢湘灵有些讶然,他以为这孩子只是长得矮。
在山门前何滔滔等人嘲笑林厚雪年纪小,其实是很没道理的事。大道求索路途漫漫,唯有根骨天赋支撑才能成为其支撑,越是年幼被选拔,越能说明其根骨天赋出类拔萃。虽然旁人兴许看不出林厚雪的天赋,谢湘灵却是可以的。
他一向有惜才之心,所以路见不平出口相助,并不要求感谢。
有天赋的小孩——谢湘灵给这小朋友定了性,于是从兜里拿出一把饴糖,道:“多吃点,长身体。”
林厚雪:?
这把糖来得有些莫名,但林厚雪还是接过糖,道谢。
这孩子性格虽腼腆,却似乎善于察言观色,也许在家中也是讨喜受宠的孩子。
谢湘灵给了这样一把糖后,便垂下眼翻书。
此时,有不少人正观望着谢湘灵同林厚雪这两句聊天,试图揣测一下这带着古怪面具的弟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见到谢湘灵又垂头不作声了,难免就有些窃窃私语起来了。
不幸的是,神光剑灵力熏染的身体,听力敏锐。
“哎,你听说木楼的事了吗?”
“就是那个符平说的?木楼里根本没有功籍法宝,只是时间流逝慢些?”
“谁会信这种鬼说法,说不定是他自私,害怕别人问他,就故意说木楼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悄悄问了问其他弟子,也说是这样,如果那个符平真的这么自私,也就不会把机会让给别人了吧……”
“说不定是他们串通好的!”
谢湘灵叹了口气。
野堂内有些压抑的氛围终于浮动了起来,谢湘灵先闻见的是一阵薰香气,暖风般拂过鼻尖。
作为修道之人,谢湘灵从前对香道也有所了解,香可以奉神明,可以达蠲洁,所谓“隐几香一柱,露台湛空明”。
熏香有助于静心修行。
沉香、紫檀、螺甲、榠櫖……这股香气,正是意合香,香味富贵清远,悠然明丽。
谢湘灵抬起眼,眼前正站着一个人,衣着华贵,站在野堂里,格格不入。
意合香品质上好,却掺了杂味,兴许是花柳地风尘女子身上的熏香;衣着华贵,却神色轻浮,颧红脸青。
这人也正在打量谢湘灵,见谢湘灵抬头,便笑了,道:“久闻符平师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有深意,谢湘灵未必听不出来。
久闻大名,名不虚传……闻的哪个名?不虚的又是哪个传?
所谓试剑晕倒的遴选魁首、走后门贿赂考官的关系户、丑陋无比的面具怪人吗?
谢湘灵并未说什么,这人向旁瞥两眼,目光游走,无意间已有三分傲慢神态,道:
“在下薛明衡,是长你一年的入门弟子。虽说比你入门早,但对这本心经仍有些疑问,不知符平师弟可否指点一二?”
林厚雪坐在旁边,颇为紧张——符平这几日闭门不出,并不知道这些外门弟子的底细,林厚雪的消息虽然说不上多灵通,却在认识的弟子口中听到了些话语,这薛明衡据说家世不凡,招惹不得!
谢湘灵倒是关注到了别的地方,他思考片刻:“哦……薛明衡,你是薛家的人?”
虽说修道重天赋,但道途漫漫,需要的资源灵材耗费之大,绝不可小觑,故以修真界仍由少数宗派垄断资源。宗派背后,亦有大姓支撑,尤以宁叶薛祝四姓为首,与几大宗派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家中,或多或少都出过飞升者。
比如薛姓,便尊奉秉明圣师——也就是薛烛,这位薛明衡,只怕便是薛烛的几十代后人了。
薛明衡见他如此道,虽有些不满,却仍避免不了露出骄傲神色。“是又如何?”
“那就对了,”谢湘灵沉吟,“那个薛无彰也是你家的?”
毕竟是天生灵体,虽只是打了个照面,谢湘灵也很有印象。他对天赋好又肯勤勉的弟子,一向怜惜。
薛明衡脸色变幻,青白交加。
旁边弟子抖如筛糠。
薛明衡是薛家嫡系,薛无彰只是个旁系远亲。然而,嫡系的薛公子天赋平平,远亲的薛无彰却耀眼夺目,生生将薛明衡的光芒盖过去了。
凡是提起薛家,必有薛无彰,却少有人记得薛明衡,自然不甘。薛明衡个性骄傲轻浮,这份不甘便转为嫉恨了。薛明衡本就常仗势欺压周围弟子出气,如今符平这句话必然惹恼他。
果然,薛明衡冷笑道:“符师弟此言何意?
“将我与那个渔女之子相提并论,莫非是看轻我不成?”
“并无此意,”谢湘灵平和道,“我只是偶然想到了。”
“不过,”谢湘灵瞥过他,又笑了,“公子身上这意和香真是上好。”
“自然,如何?”
“好是好,只是……”谢湘灵慢吞吞道,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意合香,阴虚多火者禁用。”
薛明衡面色一变,谢湘灵满意地观察到了,遂继续道:
“薛公子面色苍白,颧骨却有红色,分明是体虚火旺之征,薛公子,不妨试着回想一下,也许你平日里也有腰膝萎软,偶感眩晕,此为肾气不足、恣色欲多……”
他轻飘飘抛下最后一句:“如此看来,薛公子倒是偏爱走马章台、浪迹平康了,我竟不知,薛公子修的竟是大欢喜道。”
“你!”
这薛明衡身上意合香中混有杂味,恐怕是成日混迹风月,在那些可怜女子身上沾来的。谢湘灵几句话点破他肾虚,虽然说得委婉,但大多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如此被当众揭出来,也是没面子的事!
不慎旁听到这番话的弟子只想钻到地里,当自己没听到,生怕等薛明衡回过味来,杀人灭口。
“你们在做什么?”
那位孟先生推门进来了,见到谢湘灵周围围着好些人,故而皱眉发问。
薛明衡本来脸色已然变化,听见夫子的声音,却生生扭转过来,咽下这口气,登时堆起笑意,自然道:“孟夫子,我在向符师弟请教问题。”
变脸之快,谢湘灵不由得佩服。
谢湘灵便也笑道:“夫子好,方才这位薛师兄同我说了两句话,只是我刚入外门,实在愚笨,师兄若对心经有些什么疑惑,还是问夫子比较好,如果实在为难,内门的薛无彰师兄同薛师兄亦是同族,同气连枝,也不妨问问。您看呢?”
薛明衡脸上笑意险些要支撑不住,道:“自然。”
孟长亭是人精,当然看得出发生了什么。他未表态,只是略点一点头。
谢湘灵冷眼看了,便自顾自坐下,翻开入门心经。
旁边的林厚雪倒是悄声:“符师兄……”
谢湘灵偏头道:“怎么?”
“能教我骂人吗?!”
谢湘灵:“……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