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玄派外门选拔其实并不复杂,分为两轮,笔试时的题目是经卷典籍、浅显的剑法心法,这都是给那些刚入门的弟子看的,不会太难。
野堂后是一间长屋,桌椅齐整,这就是考场了。
入座后发卷,彼此之间相隔不远,但几乎是瞟不到其他人的答案的,修士施了法术,做自己那份试题时往旁边看去,只有一片茫茫薄雾。
谢湘灵的记性好,但没有那么好——意思是,他能记住的东西,非常具有选择性。对于那些跟活人相关的东西,谢湘灵记性欠佳,上辈子常常因为认不出见过几面的人闹出误会。若说起读书来,他几乎是过目不忘了。
即便如此,他仍然没什么底气,很心虚地入座。
要知道,谢湘灵可是死了两百年啊,两百年够凡间人皇换几次姓氏了,无数诗词经卷大浪淘过,改良的剑法口诀泉涌而出,他从前记得的那些东西,早已经过时了。
他正准备靠运气胡编乱造,翻卷看题。
“五贼在心,施行于天……”
他有些惊讶,将那厚厚一叠纸依次翻过,《阴符经注》《悟真篇》《参同契》……出卷人颇有些道门遗老的味道,所考大多在正统道藏中,但出卷人仿佛故意为难考生,专找那些稍微冷僻些的题目,角度刁钻古怪,考得不同寻常,比如《席上腐谈》的校勘版,比如几百年前某位剑修改良过的剑招“拆金缕”……
而不巧的是,那位剑修本人正好坐在这里。
呃……这就有些尴尬了……
出题的人大概是个道门的老古董、洞玄派正统拥趸者,唯一一道剑法题也往洞玄派历史上回溯,考得这样冷门。
不知为何,谢湘灵越发心虚。他在第一题提笔默下达观子的注解,“……施行于天,皆在吾心之用,盖心即天也,天即心也,人能即一心之天,以窃造化之妙……”
等交完卷,那道雾气总算散去,出门的学子面上多有难色和愤恨色。
“这什么鬼卷子!”一少年痛骂,其余人也唉声叹气。考完这一场,有不少人自知无望,直接下了山,人便少了很多。
叶云栖终于看到他,挥手:“符平!”
谢湘灵无奈道:“你怎么还在?”
叶云栖道:“我回内门也无事可做,干脆来看看热闹!你考得怎么样?”
谢湘灵叹气,声带愁苦,长声叹气。叶云栖见他悻悻然,知道结果想必不怎么好,只好转移话题开始安慰。
不久,一名面容寡淡的白衣弟子走出来,略微颔首,道:“各位,请随我来。”
这便是试剑了,洞玄派外门选拔的最后一关。
弟子带着一行人穿过野堂边繁花夹道、春草丛生的小径,这条路看上去很少有人走,道旁花草长得蓬勃,没怎样被踩踏过。打檀木长廊下走过时,木头缝隙里透出的一点光格外晃眼,谢湘灵伸手遮光,抬眼便望见檐下一树热烈花楹,风吹落红雪。
他不声不响,打量此地。
谢湘灵从前记忆中,洞玄派绝没有这样一处地方——野堂背后本应该是一片茂盛竹林夹着小溪。而此时眼前是一处小小庭院,植着一棵南海才生的红花楹,花落如雨,已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这是幻境。谢湘灵沉吟片刻。
刚想到此处,白衣弟子也转身一拱手,微笑道:“到了。”
话音刚落下,身形便破碎,他化作一缕轻烟,悄然散去了。
人群骚动,面面相觑。“仙师?”“这是何处?”
然而没等他们搞清楚状况,就有一阵狂风拂过,吹动满堂凤凰花瓣,如同骤雨席卷,遮天蔽日。等睁开眼时,周边人都消失了。
花楹树下一张石桌,上横一柄木剑,另有一个圆肚细口的红陶茶壶并几件茶具,都细细描着凤凰花纹,热气蒸腾,桌对面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垂肩俯首。
看得出这是幻术,谢湘灵踏着花瓣走过去坐下。
“你是活的吗?”他问,顺势坐下,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口渴,遂斟茶喝了一口,发觉这茶苦得过头,忙呸呸两声,又问:“你会说话吗?”
没有回答。
“好吧,看来是个傀儡,不过傀儡也会说话吧?往年试剑时,再不济也会招些外门弟子陪练,今年怎么用起了你们?”
傀儡依然木然地坐着。
最后一场是对战,对战双方不用灵气,全凭一柄剑见招拆招。眼下直接进了幻境,倒也方便。他试了试,体内灵气流转凝滞,果然被封住了。
得不到回答,谢湘灵也懒得废话,他轻轻在傀儡肩膀上一拍,傀儡便动了——速度极其迅捷,仿佛停滞许久只是为了此刻,那一剑极快,木剑残影带出嘶嘶风声,直向谢湘灵面门而来!
这一剑来势极快,纵使心中有些微不祥的预感,也来不及多想。谢湘灵指尖轻点木剑,挥手握剑柄横于身前抵挡,又旋身向前,借势消抵剑势。
他身形如鬼魅,轻巧掠过,不过刹那,双方位置调转。谢湘灵欲夺先势,轻蹬石椅跃起,木剑势起,如玉瀑斩落。
此为雪练剑第一式“白虹饮涧”,从前师长讲解时也说,这一剑的重点在于“倚势凌人”,需借势、顺势而为。没有灵力运行仍然势不可挡。
如有光华高悬清宵,谢湘灵挥剑斩落,刹那间,木剑相击竟碰撞出金石之声,“噔噔噔”几声,激起一阵罡风凛冽,遍地花瓣随风卷起。
眼目俱被遮蔽,然而纷纷扬扬落红散去,那傀儡的踪影居然消失了。
煦色韶光明媚,轻霭低笼芳树——谢湘灵眼前正是这样一幅春日景象,傀儡消失无踪,他的剑尖上,只挑破了一片凤凰花瓣。
谢湘灵直觉回头,瞳孔骤然收缩——那傀儡的剑正离他只有分毫距离,其间居然有货真价实的戾气与杀意!谢湘灵仰身狼狈躲过,仍然教那傀儡削去了他一缕头发、挑落了面具,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血珠滴落,他向后退出十余丈,几乎是摔落在树干上。
不、不对!
这不是幻境!
洞玄派没有这样的地方,不代表这是幻境。谢湘灵蓦然发觉自己思维中的误区,之前他同样以为他在莫霖山中是被幻境迷惑,如今想来,未必!
这是一方小世界,谢湘灵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此地。他拿手背拭去脸上伤口血痕,终于笃定。在幻境中,人是不会受伤的。
他倚在树边喘息,肺腑正作热,五内如焚。
那茶水有问题,谢湘灵方才并未生疑,眼下简直要被自己的愚蠢给气笑了。
有人要杀他。
伤口很疼,眼前视线渐渐模糊,仍然能看得见傀儡提剑向他走来。死在这里也就算了——但谢湘灵讨厌被暗算,更讨厌被骗。
他勉力站起来,以木剑支撑身体。
七窍开始流血,谢湘灵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他举起一只手,说:“等等!”
傀儡无心无情,自然不会等他。他跟在云行镇碰见的那些刺客类似,都是被操控的棋子。
谢湘灵也不管傀儡有没有过来,眼下面具被挑落,他只好撕下衣袖,认认真真把脸上血迹擦干净了,道:“来吧。”
作为一个曾经的剑修,还是死在剑下更加体面,所以谢湘灵迎着傀儡的剑直面向前,先作刺挑之势,忽而剑尖倒转,变为横劈,这一剑气凌霄汉,续接白虹饮涧之势,正是玉龙下山!
剑身掠过傀儡身体,血光绽开,但这并未能阻止他。对方只是留了道伤痕,连退数步的却是谢湘灵。
“砰!”一声响起,连谢湘灵周身的花瓣都化为齑粉,地面似乎陷落几分。谢湘灵险些握不住剑柄了。
毒性发作,喉头又热起来,好像正有一壶沸水在五脏六腑滚烫,不知为何,他渴得要命,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在叫嚣,直到闻到了那血腥气才稍稍好些。傀儡身上溅出的血激起了他一腔杀意,只想将对方斩落于剑下。
他急迫而跌跌撞撞地向前,如要醉倒,想去寻那茶壶解渴,然而力道不够,一剑反而挑落了那凤凰纹茶壶。
傀儡追上,谢湘灵只好变挡为斩、以攻取守。他几乎是在凭借本能无意识地出招,动作快到难以看清如何出剑。铺天盖地的寒光坠落,凤凰木摇落漫天红雨,他斩落最后一剑。
——晴雪飞滩!
忽而寂静了,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纷纷红雨天地间,死寂如许。
直到茶壶坠落,清脆炸裂,嗖嗖飞出无数碎片!与此同时,漫天红云终于被震散了,这一方小世界寸寸破碎,碧穹如瓷碗裂开缝隙,面前傀儡仿佛是被穿云箭刺中的麻袋,身躯不自然地扭曲,随后红雾炸开,血肉模糊。
云销天晴,红雪飞滩。
谢湘灵的剑仍未停下,他脑海混乱如要炸裂开,疼痛难忍,一时间似乎只有血腥气能抚慰他。
不够,仍然不够。
耳边有一个冷冷的声音问:“你甘心吗?”
闻言惊心,耳旁闷响。
上下求索,叩问大道,在生死的谶言里挣扎一百年,仍然化为泡影……你真的甘心吗?你真的没有一点留恋吗?
一时间,前生所有不公、不甘、不平的记忆全部在这血腥气中苏醒了。他头脑恍惚,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痛哭、哽咽、怨怼,被同门欺侮、被命运捉弄、百年挣扎求索、渴慕红尘……那些情绪都曾淹没在前生的肉身凡胎里,而那具身体早已消散。他以为重生的自己尽数忘却了。
直到此刻,它们化作一柄恶意凝结成的剑,叫嚣着要茹毛饮血,杀尽天下人。
谢湘灵神色漠然平静,眼角落血,方才的小世界正藏在茶壶中,那一剑破开了茶壶,也破开了最后的束缚,他耳边轰鸣,好像有厉鬼嘶吼,眼前笼罩黑雾,幻象丛生。
“符平……你是符平吗?”
不……他蓦然惊醒,用尽全身气力倒转剑尖,压抑真气,吐出两口血来,踉踉跄跄后退。
谢湘灵身体摇摇欲坠,勉力支撑,看见叶云栖正狐疑而无知地望着他。
他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