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一结束,摇光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火车里喜气洋洋,不少放学回家的大学生讨论着暑假去哪里玩。
摇光一直低着头,看着手机上面江秋心发来的信息。
“姐姐,给我买玩具。”
是见欢用江秋心的手机发的。
摇光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把头靠在椅子上。
她从不愿意给别人买礼物,礼物对她而言从来不是惊喜,而是压力和负担,是考虑花多少钱买的负担,是买了别人喜不喜欢的压力。
摇光挣到工资的第一个月给父亲买了一双手套,她千挑万选许久,最终买了一副皮质的手套,她想,皮质的应该最暖和。
但那副送出去的手套就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毫无音讯,摇光最终忍不住,打电话回家问父母有没有收到手套,父亲接通电话后劈头盖脸地责备摇光乱花钱,买那样的东西又被人骗了,在父亲的责备声中还不时地穿插了许多江秋心的抱怨。
“有这个钱不如买点吃的!”
“不懂事啊......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满腔的热情就这样被彻底浇灭。
摇光转身给自己买了一顶好看的白色绒线帽子,她的皮肤极其白皙,戴上白色的帽子显得她越加晶莹剔透,像一片即将消失的雪花。
许天辰的家离学校很近,每次放假都是家里开车来接,高家兄妹一般会蹭他家的车一起回家。
高阳踹了妹妹一脚,让她坐到前排去。
高知不情愿地嘟囔着:“你真喜欢天辰哥哥?”她的声音在嗓子眼里翻滚,高阳听得不清不楚,“你说什么?”
高知没好气地冲他吼了一句:“没什么!”
天辰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儒雅:“小知一个人坐前面也怪无聊的,就跟我们一起坐后面吧,后面坐得下!”
“算了!我可不敢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高知不知不觉就把心里话说了出口,于是气氛再一次沉寂了下来。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她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可是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哪怕这个时候许天辰暴怒骂她也是好的,为什么要这样一忍再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从珊瑚姐去世之后,大家都变得奇怪起来!
开车的是许家的司机,司机也感受到三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于是悄悄拧开了音响,此刻播放的音乐正是天辰八岁时比赛的曲目: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
稚嫩的琴声在车里回荡,最终还是天辰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气氛:“你们假期有什么安排么?我假期要去大剧院,乐团少了人,我正好去做替补。”
高阳说:“我去德国,就看签证什么时候下来。”
“去找上次的那个男生么?弹钢琴的那个?我记得仿佛叫天泽......”
高阳翻了个白眼:“我找他干什么!我就去看看他过得是不是跟狗一样。”末了觉得说得有些难听,又弱弱地补充,“蝼蚁......”
高知觉得,哥哥的男人缘似乎比女人缘好是怎么回事?
“小知呢?也去德国吗?”
高知连忙闭上眼睛装睡,司机扭头对天辰说:“高知小姐睡着了!”
天辰无声地叹息,削瘦的身体缩进宽大的座椅里,他无神地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高楼,逐渐变成郁郁葱葱的树木。
司机先把车停在高家门口,高知仍然坐着一动不动,直到高阳去拉车门,她才懒懒地抬头说:“你先回家吧!我有事和天辰哥哥说!”
高阳从不允许三人之间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刚想拉开车门坐上车,就被高知往外推了一把。
汽车绝尘而去。
司机哆嗦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他......他不会生气吧!”
高阳冷静地吩咐他:“油门踩到底!快回家!”
天辰终于从椅子上坐直,他歪了歪头:“你们兄妹在搞什么?”
高知一进门就低下头,与刚才吩咐司机开车时判若两人,她一脸认错的乖巧模样:“对不起天辰哥哥,我有事骗了你。”
天辰看着高知郑重的模样反而笑了出来,他摸了摸高知的脑袋,温和地反问:“你有什么事骗了我?你从小不就调皮么!干嘛突然这么严肃!”
高知看着天辰,心里越加沉重,她虽然天不怕地不怕,所有人都害怕一脸不好惹的高阳,她不怕,但唯独害怕看上去温柔的许天辰,她总觉得天辰哥哥太疏离了,他那副对谁都不冷不淡的样子最让她害怕。
“我......我之前跟傅摇光说过,我是你女朋友......”果然,天辰脸上最后一丝笑容在她预料之中消失了,他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把小提琴放进琴房,坐进沙发里,修长的手指轻叩在膝盖上,他指了指桌子,示意高知坐到他对面。
高知无比乖巧地坐下,牙齿不停地咬着嘴唇:“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
天辰极淡地动了动嘴角,像是笑,但在高知看来却是动怒了,她忙不迭地交待自己做的事情,末了又补充道,“其实我也觉得傅摇光挺好的,你们挺般配的,她长得又漂亮,唔,就是清冷了点,但是清冷好啊,别人不容易接近她,又是弹钢琴的,你一直喜欢弹......”
说着说着她又意识到自己触及到天辰的底线了,慌忙捂住嘴,原本放松了的心情顿时再次紧张起来。
以后在天辰哥哥面前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说越多错越多,她讲了几句话,几乎句句都在疯狂试探天辰哥哥的底线。
这也不能都怪她啊,谈到摇光,势必要讲到去世了的前女友珊瑚,难不成,他们真的要一辈子都不提珊瑚么?
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过下去的,哪有像哥哥和天辰哥哥这样啊,一直封闭自己,这样搞得她也很难受。
高知的头越加低了下去,唉......说到底都怪哥哥!都是哥哥的错,亏他还是自己的亲生哥哥,要紧关头永远第一时间把妹妹卖出去!
天辰沉默了许久,直到高知几乎都快坐不住了,他才动了动眼珠,把阿姨早就准备好的奶茶推到吓坏了的高知面前,脸上的神情却悲伤地难以复加。
“你不用愧疚......我永远都不会喜欢她的......”
高知惊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天辰的眼角有些湿润,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却又深沉地蕴含着她看不懂的情愫。
“我不会和她在一起的。”
“我知道,她很好。”
“我甚至渐渐不讨厌她了,慢慢地,我竟然越看她越顺眼,可是......我不能啊......”
“我不能.......她甚至比我记忆中的珊瑚......与我更加合适......”
“那样鲜活......那样耀眼地、站在我面前......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我喜欢的......是像珊瑚那样普通的女孩子。”
“我永远不能背叛珊瑚的,永远不能......”
天辰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他深深地把头无限地埋下去,直到曲膝坐在地上。
他整个人蜷缩成婴儿的姿态,埋着头。
高知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缩成一团的天辰,她似乎从小就没有见过他情绪失控的样子,他永远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就连出席珊瑚的葬礼,他都是完美到无可挑剔,可现在面前这个人,他究竟为什么......
高知没有回家,而是一圈圈地在小区里转悠,她愿意接受天辰哥哥与其他人在一起,她并不是忘记了死去的珊瑚,而是她一直觉得,那个光芒耀眼的人,太寂寞,太无助,该有个人去打破他的外壳。
而作为死党的哥哥,是坚决不允许任何人挤走珊瑚的地位的,珊瑚与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早已超越了一切,摇光的存在让他感受到了危机。
高知坐在公园里的长凳上,她难过地低下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长大了一点都不开心呢?
一个人要如何隐忍纠结,才能眼睁睁地推离自己喜欢的人。
一个人又要如何懦弱,才能看着大家一次又一次地欺负自己喜欢的人。
天辰哥哥他这样,真的是对珊瑚姐的忠诚么?
他难道不是借着珊瑚姐的死,惩罚自己,惩罚哥哥,惩罚她,惩罚摇光。
珊瑚,她死了,可她永远是一根刺,横在所有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