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芝在太清书院待上几日,讲了两次学,也大致摸清了这书院底细。
书院大致分为文、武两学,文者不外乎礼乐射御书数,武者便是有天赋的修士所学,诸如剑术、刀法、符术、阵法、丹学等,近年更有人在文科基础上开创术法,如以乐入武。
荆州,自古皇族势大,楚氏盘踞郢都八百余年,统治牢不可破,如今楚王名楚越,招贤纳士,知人善任,宫廷内收用不少修士,更是如日中天。
太清书院相当于荆州地区的太学。
天下英年才俊,无论有无修炼天赋,只要是有志之士,都可入太清书院学习,毕业后由朝堂分配,甲等分到中央,乙等分到地方,满朝文武,几乎都由此入仕。
这是大部分学子的出路,只有少部分修炼天赋较高的学子,才能正式踏上追求长生之道,完全脱离世俗牵挂。
由是,荆州百姓对太清书院趋之若鹜,做梦也想把孩子送进太清书院求学。
可惜,入学名额有限,太清书院寒门子弟较少,多是世家贵族子弟。
如寒无衣,也是因其天赋不错,破例借崔家名额入的学。
因此在太清书院,背无靠山的寒门子弟常常被孤立,贵贱分明。
这日楚岚芝去学堂讲课的路上,便遇见一起堪称恶劣的“霸凌”事件。
一处偏僻角落,平日鲜有人至。
此刻聚着几个少男少女,皆穿松绿布袍,是书院弟子。
楚岚芝怀里抱着书卷,在不远处驻足瞧着。
三个少年狠狠扣住一个娇弱少女,将她压制在地。一人嘴里威胁道:“老实点!再叫把你舌头拔了!”
几人面前站着一个姿态嚣张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腰佩青玉佩,手执一条暗红的鞭子,她看向半跪在地的娇弱少女,丹凤眼微微眯起,红唇一张道:“萧蓉,听说你日日缠着楚天歌,怎么?山鸡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吗?论家世,论修为,你哪一样比得上我。”
名为萧蓉的少女红着眼,倔强道:“太衡薇,你想做甚?”
楚岚芝一愣,看向那执鞭少女,这便是太衡薇?
果然耳闻不如面见。
整日欺负弱小。
萧蓉外貌娇娇弱弱,小嘴半点不饶人:“你身为山长之女,难不成还要动用私刑,欺压同窗么?就不怕太衡家名声受损?”
太衡薇显然被激怒,眼神一厉,以鞭柄的半截精铁挑起萧蓉下颌,微笑威胁道:“我的名声如何,不用你操心。若你不答应离楚天歌远一点,今日你就别想全须全尾出去了。”
原来是为男人争风吃醋……楚岚芝无奈地闭了闭眼。
萧蓉俏脸苍白,仍旧嘴硬道:“我萧家虽不如太衡家有权有势,但也是钟鸣鼎食的百年世家,你敢?!”
“有甚么不敢?!”
太衡薇神色一狠,鞭子乍然挥下。
萧蓉没想到太衡薇当真不管不顾,眼眸微缩,害怕地闭上眼睛。
“铿……”
一柄晶莹剔透的利剑斜飞而出,势如破竹,将那带倒刺的软鞭格挡开,不止如此,那剑缠绕鞭子几圈,以不容抗拒之势从太衡薇手中夺走了鞭子。
太衡薇感觉手心一痛,神情有一瞬茫然,继而是愤怒。
“谁敢插手?!出来!”
楚岚芝抱着书卷踱步而出,天命剑收归储物袋,暗红软鞭轻轻巧巧落于她掌心。
这鞭子她以前可没少玩。
熟练地挥了挥鞭子,戾风乍起,飞沙走石,比之太衡薇已是使鞭的另一境界。
楚岚芝忽然想起,她玩鞭子的时候太衡薇还没出生呢。
她手握软鞭,表情冷淡,抬眸问道:“欺凌同窗,按书院规矩如何处罚?”
风尘尽落,残叶簌簌,太衡薇看清来人。
这人一袭绯红衣袍,闲适地抱书而立,皮肤白皙,眉眼生的绝色。但她并不认得,一时间愣愣的没说话。
萧蓉见来人虽长相年轻,但周身气质不凡,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赶紧道:“我知道!按规矩,该罚三十鞭,禁闭一月!”
太衡薇反应过来,心一虚,仍冷声道:“哪里来的小姑娘,劝你莫管闲事,否则莫怪本小姐不留情面,鞭子还我。”
“伸手。”楚岚芝语气冷淡。
太衡薇以为她要还鞭子,听话伸出手。
“啪——”
鞭子无情落下。
太衡薇吃痛,嗷的一声惨叫出来,白嫩手心多了一道红痕。
“你竟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太衡薇猛缩回手,不可思议诘问道。
楚岚芝乌黑眸光落在她身上,不容置否。
“还有二十九鞭。”
太衡薇眼睛瞪出血丝,见势不对,示意般看了三个狗腿少年一眼,四人扭头就跑。
谁知刚一转身,四道闪亮白芒打在脊背上,几人便惊惧地发觉身躯不受控制。
他们竟径直走向那面无表情的红裙少女,乖乖跪下,掌心向上,呈上双手,如同负荆请罪。
太衡薇恐惧的瞪大美眸,如同白日见鬼,这人究竟是何来历?怎会令她身如傀儡?
眼看那人面无表情要打她手心,恐慌之中,她连忙扯开嗓子凄厉叫道:“爹!救命啊——”
……
那日,此事被太衡陵得知时,三十鞭也差不多打完,太衡薇疼的直接昏死过去。
这桩事如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书院。
太衡陵性格刚直不阿,半生名誉却被太衡薇毁尽。
他向来对独女怒其不争,很少管教,这回听闻她因拈酸吃醋欺凌同窗,更是气的摔了茶盏,直接按书院规矩下了一月禁闭令。
楚岚芝听闻太衡陵气急攻心卧病在床,除却稍许愧意外,忽觉这人的破绽其实很明显,便是太衡薇。
于是心生一计,特意登门看望卧病在床的太衡陵。
太衡陵生活朴素,出入从简,她到来时这位儒生般的山长正靠在窗边小竹榻下棋。
听闻脚步声,太衡陵也未动弹,只是将沉沉目光静静转向来人处。
“山长,”楚岚芝出声道,拱手行礼,“晚辈来看望您,身体可无恙?”
太衡陵身披氅衣,方方正正的面容有几分疲惫,似早知她要来,微微一笑指着棋盘对面:“徐执教,请坐罢。”
楚岚芝从容坐下,敛眉看向黑白棋盘。
“山长,令嫒之事……”
太衡陵面不改色,眼纹微动道:“不必多言,她性子顽劣,执教可否陪吾下会儿棋?”
“我不会下棋,”楚岚芝开门见山道,“此番前来,是想向山长讨要一物。”
“早有预料你不单单来做执教,”太衡陵皱眉:“是要何物?”
楚岚芝斩钉截铁道:“结情箫。”
还未待太衡陵开口,楚岚芝又道:“晚辈乃是九连弟子,为防魔祸,奉命而来寻此物,望山长莫要介怀,晚辈可以答应您三个条件,还望山长割爱。”
太衡陵垂首看着棋盘,沉默良久,嗓音不知为何沧桑许多:“结情箫啊……那是个邪物。”
楚岚芝抬眸看着他。
太衡陵话锋一转:“不过如今它只是个摆件,真要给你也无妨。”
见太衡陵松口,楚岚芝眨眨眼睛,也没料到事情如此顺利,正要主动以太衡薇为条件。
太衡陵却接着道:“三个条件,其一,你徐岚知要为我太清书院授课三年,其二,你要帮我教导薇儿成材,教她勿要误入歧途;其三,还未想到。”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与楚烟如倒是不同人。
楚岚芝怔忪片刻,忽地笑了,颔首应道:“好。”
两人又谈了约莫半盏茶后,楚岚芝起身告辞。
太衡陵目送她背影消失,又举目望向窗外茫茫云雾笼罩苍翠千山,怅然叹息。
九州并不安宁。
他尽心尽力守护荆州大半生,旧疾毁身,而今寿数无多,唯独这一点私心——希望薇儿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
太清书院,苍生堂外。
寒无衣背靠古槐树,脸色苍白。
他原本白皙俊俏的脸颊上被利器划伤了两道口子,延至耳后,鲜血汩汩冒出,顺着雪白下颌滴落,点点落在松绿衣襟,触目惊心。
一群人围拢过来,将他逼退至此。
为首者着玄色绸缎锦衣,满身华贵,也是十八九岁少年模样,白皙面容,左眼皮下一点红痣,温雅柔美。
寒无衣知道他——楚天歌,楚王独子,天潢贵胄。
他与楚天歌并无交际。
阴翳中,楚天歌摸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好声好气道:“寒什么?寒无衣是吧,听说你最近几日自苍生堂领取了很多任务啊。”
寒无衣眼神警惕,唇瓣抿紧,他的眼罩早已被人扒下,失去眼球的左眼被黑色碎发遮掩,乌沉沉的右眸森寒地盯着楚天歌,像一只被拔去爪牙的狼崽子。
分明该是极漂亮的眉眼五官,因被毁坏变得残缺不堪,令人不忍直视。
看清他模样的众人不由嫌弃地拧紧眉头。
——怎么是个被人挖了眼球的瞎子。
“苍生堂是赚钱的好路子……但你可知苍生堂有些任务是本殿专要的,无人胆敢染指,不该要的东西,最好还是别碰,明白么?”楚天歌居高临下道。
寒无衣一声不吭。
“说你呢!听见没有?!”一人上前恶狠狠道,不由分说攥住寒无衣的衣襟,拳头重重打在寒无衣脑袋。
这人已是筑基修为,一拳将寒无衣打的吐出一口血来。
“够了,尔等莫要太过分,这里是书院。”楚天歌骄矜地一摆手,垂眸对躺在地面死鱼一样的人道:“也罢,将你日前任务所得的紫水晶交给本殿,本殿就放你一马。”
半晌,在众人怀疑少年是不是无声无息死掉时,那人抬起满脸是血的头,仅剩的乌眸斩冰碎玉,嘴里吐出血沫,固执而冷淡的说了一句话。
虽然小声,但清清楚楚。
“我的东西,谁也别想碰。”
诸狗腿一听那还了得,纷纷为楚天歌义愤填膺,这要钱不要命的臭小子嘴巴这么硬,可知他得罪的是谁啊!
这可是未来的荆州之主!
寒无衣无论如何也不肯交出战利品,楚天歌也实在生出几分薄怒,眼神逐渐阴沉。
他生来身份尊贵,从小要什么得不到?
楚天歌眼神冷凝,少年气盛乃至生出三分傲慢戾气,下令道:“拖走,搜魂。”
众人一听“搜魂”二字,有些震惊,心里反倒对寒无衣生出同情来。
这小子还未筑基,相当于肉体凡胎,哪里受得住搜魂磋磨,估计不止宝物没了,半条命也得枉送。
但楚天歌有令,他们不得不从,几人走上前去,拉扯半死不活、衣衫脏污的少年。
苍生堂门口。
身高颀长脸戴鬼面的男人恰好路过,注意到这边正发生的情形,但他面不改色,脚步顷刻未停,直到,一道清风拂过耳畔。
他忽而止步,转过身,掀起眼褶看向槐树下。
日光澄澈,余晖灿烂。
一道绯红身影执鞭飘落,身形纤细,长发及腰,身后红色发带缱绻扬起,似拂过的风也沾染温柔。
这厢,楚岚芝简直咬牙切齿,没想到她刚解决一起“霸凌”事件,这又生一起,太清书院都教的什么混账玩意儿。
楚岚芝冷冷质问:“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顿住,互看一眼,赶忙放开重伤的少年。
楚天歌闻声望去,待看清那人清冷昳丽的相貌,忽地愣怔在原地。
“你……”他哑声愣愣吐出一字。
一道软鞭如雷电般携着罡风冲他而来。
楚天歌顿时瞠目,这不是太衡薇的软骨鞭吗?怎么在此人手里?
“嘶——”
楚天歌拔剑去挡,还是被灵力震飞出去,瘫倒在地,痛苦地捂住胸口。
“殿下!”
“殿下您没事吧?”
一群人惊慌失措围上去察看,唯恐这天之骄子有何闪失。
楚岚芝握着冰凉鞭柄,眉眼浮现淡淡厌倦:“前几日,太衡薇当众犯禁欺凌同门,这才多久,又被我撞上。”
楚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