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起身进了德州房间,荷官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孩,六人陆续在位置上落座,轩沁星站在一侧,屋内共八人。
杨贤石特意没有安排任何服务人员留下,不仅是因为陈毅华向来低调的风格,还因为他接下来要开始“拉关系”了,这些话,自然不能让更多人听到。
陈毅华在晚宴上滴酒未沾,脸上还是那副和善的笑脸。
但他那遗传基因里没多少喝酒因子的儿子陈君尧却有些贪杯,陆珍走后陈君尧主动和车秉熏喝了几杯,眼神却时不时流连在轩沁星的脸上,他都看在了眼里。
杯杯陪喝的轩沁星此刻依旧一脸无碍,而自己的儿子已经有些醉态了。
陈毅华看着自己的儿子颇为嫌弃地摆了摆头,又看向了坐在儿子身旁的韩潮,见他依然一脸清醒冷淡的姿态,再次露出了欣赏的目光。
轩沁星从服务台斟好了茶水,拿着托盘分发在了每个位置旁的小茶几上,荷官已经开始发牌了。
几人间闲聊着,轩沁星放好茶水,就回到杨贤石和车秉熏身后的椅子坐了下来,她还得继续担任翻译的角色。
这时德州桌面的公共牌面发出了四张牌,分别是:一张黑桃A,一张黑桃8,一张红心Q,一张红心10。
陈毅华在庄位,杨贤石在他的上位,杨贤石推出了三千万韩币的筹码,大概是目前筹码池三分之一的量。接着是陈毅华下注,他没有再看自己的底牌,而是直接推出了九千万韩币的筹码,打了一个满池。然后带着一脸笑看着众人。
接下来是陈君尧,他醉眼朦胧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底牌,选择了弃牌。
然后是韩潮,他在上一轮选择了过牌,在杨贤石和陈毅华都加注后,他凝神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底牌,推出了筹码,用英文说道:“2亿。”
超池,牌桌上的几人都变动了神色,只有陈毅华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温和神色。
任勇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思索着看着韩潮,但韩潮的脸上很平静,没任何波动。然后转过头对轩沁星说道:“Macy,有咖啡嘛?我感觉我得提提神了。”说完弃掉了手中的底牌。
“有的,我给您拿。”轩沁星立马站起了身,到了韩潮身后的服务台,在咖啡机前开始操作起来。
车秉熏也跟着弃了牌。
牌局上的难题回到了杨贤石这里,面对自己七倍量的下注,跟注?弃牌?还是继续提高下注码量?目前池子一共有大概三亿五千万韩币的筹码,但跟注需要再投入一亿七千万韩币的筹码,目前他的已经投入了约四千万韩币的成本,看赔率是有些不合算。他看着自己的底牌犯起了难,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轩沁星接好了咖啡,送到了任勇身边。
“谢谢。”任勇捡起自己面前的一枚筹码递给了轩沁星,轩沁星顿了顿,还是双手收了下来,那是一枚价值100万韩币的筹码。
“您客气了。”轩沁星笑了笑,收了下来,而牌桌上的几个人都在盯着杨贤石。
“我也想要一杯,Macy。”陈君尧已经弃牌了,这会儿犯了酒劲正晕头转向的,转头对着轩沁星说道。
“好的,小陈总。那陈总,韩……总,你们需要点什么吗?”轩沁星看向了韩潮说道,第一次称呼了他为韩总。
“我喝茶就可以。”陈毅华笑着说道,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杨贤石等着他的下注动作。
“你有什么推荐吗?”韩潮望向了轩沁星,两人视线交汇着。
“功能饮料怎么样,有一款本地品牌的功能饮料也比较提神,需要吗?”韩潮不喝咖啡,这是小时候就有的习惯了。
“和尖叫的味道像吗?”韩潮依旧看着轩沁星,见到了她眼底的一丝晃动,平静的脸上才有了一丝表情,微微笑了笑。
“大哥,来韩国还要喝尖叫?”陈君尧拍了拍韩潮的肩膀,玩笑地称谓着明明比自己小三岁的韩潮作大哥,继续说道:“每次一回国就喝这玩意,有什么好喝的?”显然,两人平日很亲近,看来韩潮已经和女朋友的家人十分熟络了。
轩沁星吞了口口水,多年前的记忆不可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篮球场边的尖叫饮料,早餐包装上的饮料瓶简笔画……她抿了抿嘴唇镇定了下来,正准备开口说话,杨贤石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用带着浓重韩国口音的英文说道:“这个选择太难了,我弃牌。”
“哈哈,我跟。”陈毅华爽朗地笑了起来,也用英文说道,补足筹码立刻推了出去。
“不太像,这个酒水单你可以看看,需要什么告诉我就可以。”轩沁星指了指他手边小茶几上的酒水单,转身走去了茶水间,继续给陈君尧打了一杯美式。
等她接完咖啡回来的时候,牌面上已经发出了第五张牌:红心J。
陈毅华先选择了过牌,韩潮又推出了5亿韩币筹码,又是一个满池。
轩沁心留意到了杨贤石一瞬簇紧的眉头,那是惋惜和懊悔,但很快他的笑脸又扬了起来,掩饰了那一丝懊恼。
陈毅华很快做出了抉择:弃牌。
韩潮赢得了一个巨大的彩池,五亿多韩币,近三百万人民币,其中一大半是他的盈利。
荷官整理着桌子上的纸牌和筹码,几人也说起了话。
“让我猜猜你的牌。”陈毅华靠在椅子上绕有兴致的看着韩潮,韩潮闻言便将牌握住了手里并没让荷官收走。
“一对红心,最大的不超过K。对不对?”陈毅华很多年前就已经定居在了海外,这会儿用一口流利的英文说道,说完扬了下眼皮。轩沁星本想翻译,但看到车秉熏已经凑到杨贤石身边翻译了,便只走回到了杨贤石身后站着。
按照□□的规则,在最后一轮对方没有跟注胜出的情况下,韩潮是可以不亮出底牌的,但他缓缓翻出了两张底牌,放在桌子上:红桃3红桃4。
“陈叔,我猜你是对A,没红桃而已。”韩潮看向了陈毅华,嘴角含笑地说道。
“这一手隔离策略做的好啊,哈哈,小子可以啊!我输的心服!”陈毅华哈哈笑道,也大方地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果然是韩潮推测的对A。
而那张全场最大的牌红桃A在杨贤石手里,他还有一张红桃9。
最大胜率的底牌,却因为扛不住压力,输给了场上胜率最低的红桃3/4,可想而知此刻杨贤石内心多么懊恼了。
“陈叔的止损策略也很及时。”韩潮微笑着说道。
“我可不吃你这套,咱们今晚看看姜是老的辣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陈毅华来了兴致,认真起来。
荷官收回了所有的底牌,韩潮推了两张面值两百万韩币的筹码给荷官,用英文说道:“谢谢。”
“陈总收放自如,敢投入,敢止损,非常有魄力。”杨贤石转头对陈毅华奉承道,轩沁星立刻用中文翻译道。
“有机会就该全力投入,路走错了就及时掉头,只看着投入的成本瞻前顾后会损失更多机会。做人做事做企业,都是这个道理,犯错就是在学习,不要怕犯错。”陈毅华看着杨贤石说道,眼里的笑意浓了起来,带着点玩味。
轩沁星同步给杨贤石翻译着,不由多看了几眼陈毅华。
“陈总也有犯错的时候?很难想象啊,您是这么成功的企业家和投资人。”杨贤石继续说道。
“那犯过的错可多了,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一点点犯错走过来了,有今天,是因为得到了朋友的帮助,侥幸而已。”陈毅华说着喝了口茶,轩沁星留着到他杯里的茶水少了,翻译完这句后便几步走到了服务台,拿过了茶壶走回到了他们身边。
“陈总您太谦虚了,现在可都是您在帮助别人,像我们这样的公司,也很需要您的帮助,我们在中国市场就不太懂规则,也像摸着石头过河,撞了一鼻子灰。”杨贤石终于将话题绕到了他想说的事情上,轩沁星一边给陈毅华斟上了新的茶水,一边翻译着。
荷官又开始派牌了。
“这不难怪,我刚出海也常撞一鼻子灰,撞着撞着就摸清楚门道了,多点耐心。”陈毅华含混道。
“辛苦了。”陈毅华从桌面上捡起一只筹码递给了正在斟茶并翻译的轩沁星。
轩沁星接过筹码,看到是一枚1000万韩币的筹码,正想是不是他拿错了,但陈毅华却已经转开了头,她抿了抿嘴唇先收了下来。
“谢谢陈总,不辛苦,能听您说这些很受教。”轩沁星想起自己搜集的那些背景信息,真心说道。
“到你了。”陈毅华依然一脸和善,再看了眼轩沁星,然后转头对着杨贤石说道,下注顺序到他了。
杨贤石平跟了一个大盲注,一百万韩币。
继续说道:“您在中国有经验有人脉,我很早就希望能向您请教了,获得一些指点。”
轩沁星立刻翻译道,不由有些尴尬,自己刚说完受教,转头自己的老板就跟人家说要请教,意图还这么直白。
陈毅华掀起自己底牌的一角看了眼,手指在筹码上拨动着但并没有推出去,说道:“指点谈不上,但有一点可以分享,去任何海外市场发展,本地化一定要做好。你们想开拓中国市场,首先要有几个能理解中国国情的干将。”陈毅华话音一落,轩沁星基本也已经翻译结束了,翻译速度几乎赶上同传了。
陈毅华又看了她一眼,在杨贤石想要继续开口前,打断了这段对话。
“你觉得我该下多少?”陈毅华拿起底牌,刻意没有遮挡,抬起手给在自己左侧站着的轩沁星看了看,是梅花Q红桃Q。
轩沁星心跳不由加速了起来,自己刚刚说过受教,而且他刚刚和杨贤石说完这一番话,就给自己看了底牌。显然他是在刻意转开话题,回避了杨贤石过分直白的打探。而这会儿问自己该如何下注,也像是一场对自己的测试,到底是否真的“受教”了,还是只是溜须拍马而已。
“陈总,我没打过德州只大概清楚规则,如果下错注让您有损失我只有这点筹码用来补偿您的损失,您觉得行吗?”轩沁星说道。
“哈哈,这是我的决定,当然我也能为结果兜底,放心下。”陈毅华爽朗笑道,认为她在管理自己的预期。
“既然您给机会,我就大胆试试,下一千万,用这个。”轩沁星点紧张地推出了刚刚陈毅华给自己的筹码。
轩沁星看着牌桌上后面的下注情况,余光里却留意到杨贤石打量的目光在自己和陈毅华及陈君尧之间转悠着,显然他将陈毅华刚刚那一番话理解成了其他的暗示,比如陈毅华父子可能是看上年轻漂亮的轩沁星了。
如果轩沁星没做过任何功课,此刻只怕也会产生相同的猜想,但得益于车秉熏在出差前交给她的任务,她这两周充分研究了陈毅华和任勇的背景。
那些上市公司的资本架构在她抽丝剥茧的分析后也终于有了大致清晰的画面,陈毅华早已经不是这些公司背后的实际控股人了,却是有至关重要影响力的股东。目前他的生意主要集中在外海资本的投资运作,但十几年前他就已经投资了许多国内初创期的民营企业并指导它们的发展,不仅扶上马还动用个人的资源和能力再送一程,而在它们能够自由驰骋的时候,他却又主动退了下来,将更多的利润和发挥空间留给了已经成长起来的经理人们。在他的影响下,这些经理人也继承了他的理念,发展管理着各自庞大的企业,而如今他在海外的资本投资颇具规模,他也有意带着他培养起来这些企业走出国门,走向更大的国际市场。
陈毅华在投资圈和华人圈威望甚高,追随者众多,从不只是因为他强大的资本实力和卓越的商业嗅觉及企业管理能力,更是因为他几十年如一日正直仗义的为人做派和极为豁达的性情。
他的存在就像一个精神图腾,影响了这十多年来国内许多民营企业的成长与发展。
第一轮在翻牌前的下注,就下了十倍大盲值的高额注,却没有人任何人弃牌,剩余五人全都跟注了。在他们眼里,轩沁星是个新手,是条“新鱼”,轩沁星看起来更加紧张了。
“别紧张,年轻人更不能怕犯错。”陈毅华打量着牌桌上的几个人,用中文细声说道,只有轩沁星能听得清。
“这打德州跟做生意差不多,能看得出每个人的策略风格,也能看出来人的性情。他们这是仗着你是个没经验的新人,不信任你的下注形象,想利用你的经验短缺,但想剥削的却是你背后的我。”陈毅华话落,轩沁星的心思不由深深震动,这个始终面色和善的中年男人,早看透了杨贤石的心思,也点出了自己在这场“牌局”里的用途。
“放心打。”陈毅华松弛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