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弯弯地月亮高高的挂在天边的时候。牡丹才幽幽转醒过来。
与其说是她挺过了伤病的发作,倒不如说是被“冻”醒的。
地上的寒意入骨,牡丹的身子被冻的冰凉,她的四肢僵硬,毫无温度,就连肚子里的夭儿也开始不安的扭动了起来。
牡丹静静的躺在地上,顺手擦去嘴角的血,目光清明的望着天边的月亮,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天边的月,真美啊,可是,她就是,触碰不到呢
“唉…”
幽幽地一声叹息,打破了夜的沉寂。
她攥了攥拳头,憋足了一口气,继而吃力的起身,那笨拙的动作引得地上的枯叶一阵“咔咔声”
脆生生的告诉人们,他们已经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那一刻,一丝冰凉突然滑落在她的手背上。牡丹仔细一看,那是一片晶莹剔透的冰凌花瓣。
又落了一瓣,还剩三瓣了,离终点,又近了一步…
她一步步的走到了寝殿,精挑细选了一套竹青色的衣衫,顺带拿了一个铜盆,缓步走入殿后的温泉旁边。
百花殿的温泉,与倾阳宫的温泉出自一脉,常年烟气缭绕,温度怡人。
而氤氲的温泉外围,则是种着一片幽深地竹林。
在竹影婆娑之间,牡丹将铜盆轻轻放在温泉旁边,然后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褪下,继而悉数放在了铜盆之中。
月光洒在她光洁的肌肤上,美的好像一尊白瓷。她轻轻的拿起一旁的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将盆中的衣物点燃。
看着盆中,那染着血,还带着些许昨日暧昧气息的衣服逐渐被火苗吞噬,牡丹的嘴角微微上扬。转身便没入了温暖的水池之中。
墨发如扇面一般铺在了水面之上,而下一刻,她却突然向下。将头没入了水下。
若问这是为什么?或许她是想让“水”这种世上最洁之物,将她洗的干干净净,从头到脚。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直到那憋到无法再继续的窒息感袭来,才算钻出水面,放了自己一条生路。
温暖的泉水不断涤荡着她的身体和灵魂,直到她感觉到自己不那么污浊后,才逐渐爬上了岸。
岸上,有些冷。突如其来的温差,让她光洁的肌肤上升腾着白烟,让人感觉她仿佛是来自于烟幕的神女,圣洁而美丽。
踏上岸边的卵石,她毫不犹豫地弯腰拾起了那套竹青色的衣衫,有条不紊的换上,细看之下,青衣竹影,倒是与周围的竹林相得益彰。
闻着幽幽的竹香,牡丹轻轻的摸着肚子,柔声说道
“夭儿,阿娘今日想喝些酒,在这里先跟你抱歉了”
说完,她毫不犹豫的朝着屋内走去,衣袂翩跹,凌波微步
她十分轻快地进屋拿起酒壶和酒杯,复又返回了竹林深处。
石桌与石凳,都是有年头的物件。牡丹将酒具轻轻放在石桌上,继而稳稳地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
她斟了一杯酒,望着酒杯中月亮的倒影有些失神,那是一弯上弦月。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望着杯中的月,牡丹轻吟着诗,天边的月无法触及,但她却可以与杯中的月共沉沦…
思及此处,牡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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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白日里吕洞宾被玉帝传召,起初他还忐忑,认为这玉帝保不齐是要说他的荒唐事。可后来进入正题以后,他方才知道,玉帝今日要说的事,到底有多“正经”
时至夜晚,玉帝才算是勉强放他回来。
吕洞宾走在回宫的路上,一边想着怎么和牡丹解释,一边又想着要怎么去实施玉帝安排的事,一时间心绪烦乱,两面均不得其法。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恍惚间,就已经来到了百花殿的门前。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没脸见她。且不提牡丹恶不恶心他,他自己都恶心自己。
这种事,即便是放在凡间女子身上,估计也会把她们的相公“大卸八块”吧
所以,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便是今日牡丹一刀砍了他。只要她能消气,他也会甘之如饴!
怀着复杂的心情,吕洞宾的手轻轻地抚上了门,他轻轻一推,门竟然没开。
见此,吕洞宾的心里咯噔一下,平日里百花殿的大门是不栓的,今日却推不开,难道,是牡丹不想见他吗?
不,一定不会的,牡丹不会不见他的。兴许只是门卡住了呢
想到此,他又重重的推了推门,只听得
“哐啷”一声,门栓晃动的声音突响起
毫不留情地证明了百花殿的主人,不欢迎他!
至此,吕洞宾的心彻底凉了,心情也跌倒了谷底。
也是,一天的时间,什么事能瞒得住呢。
牡丹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
“唉…”
吕洞宾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有些不甘的收回了那“挂”在门上的手。静静的诉说着他的情愫
“牡丹,早上发生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是我必须跟你解释清楚,我吕洞宾,绝不是那滥情之人”
“昨日晚上,何仙姑邀我去荷花池边饮酒。她送我一坛叫杏林在望的酒,说是从酒仙那里拿的。”
“待我二人喝完,就觉得燥热难忍,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早上起来,我们二人就在倾阳宫了”
“我知道,我做的这事不值得被你原谅,我也不找借口。我只是希望,再见你一面。你打我,骂我,拿刀杀了我都行,可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很脏对吧,就连我自己也恶心自己。其实我是没脸见你的。但是我的心中,还是抱着那一点希望的。”
“既然你现在不想见我,我也不强求。
可我会一直都在的,哪日若是你想见我了,我便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夜,很静,吕洞宾的话在寂静的夜里异常的清楚。饶是牡丹在后殿,也能清楚的听到他的娓娓道来。
酒一杯接着一杯,每一口,都伴随着杯中的月影,清冽入喉。
吕洞宾的解释,与仙姑一般无二。从昨日的状态不难看出,他确实是被人算计了。
原来,他不止忘了和仙姑的事,也忘了昨晚和她的事,也罢,忘了也好…
她原想着,听到吕洞宾的解释,她的心中会爆发出委屈不甘,甚至想狠狠地打他一顿。
可是当她真正听到吕洞宾在门外解释的时候,她却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和不甘。取而代之的,是异常的平静…
那是一种淡然…
牡丹本身,从来没有怀疑过吕洞宾对她的爱,失忆之后,为了她和孩子,连那有去无回的暗区都敢去闯。
失忆之前呢,听司命说,为了解她的丹毒,吕洞宾跳了忘川,差一点陷入执念出不来。最终还是何仙姑冒着风险进入执念拉他出来的。
毕竟曾经执着过,爱过,面对着对她如此情深义重的男人,即便是犯了错,她又怎能怨恨的起来呢?只不过,她与他之间,终归是多了一些劫难,少了一些缘分…
对了,那忘川的执念啊,原来,那时候在凡间宫里,那场梦原来不单纯的是一场梦啊。而是吕洞宾正在发生的事情。
以前在天地之极的时候,他从来没对她说过具体发生了什么。而那天却意外的让她看到了全过程。
她看到了吕洞宾与何仙姑讲四方竹的故事。她看到吕洞宾对何仙姑说,按照凡人来讲,我们是不是应该结为夫妻
她也看到吕洞宾对何仙姑说,我就是放心不下你,拼了命都要保护你。
同时也看到了他们的舍情取义
按照前世来说,吕洞宾从来没对自己说过“咱们应该结为夫妻”,就连最后求婚,也是读了他们的诗,说让我照顾你。
那时候的她觉得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那时的她十分的欣喜!
可现在看来,这所为的相守也包含了一种责任吧。
吕洞宾爱她,就只能爱她一个人吗?谁规定一个人的心里,就只能装一个人?
想到这里,牡丹一惊,她茫然无措的捂住胸口,若有所思的呢喃着
“一个人的心里,真的只能装一个人吗?”
片刻后,她摇摇头释然一笑。
现在的天庭不设情禁,吕洞宾如今又是帝君位。他便是娶了帝后,又纳几个伴妃也是可以的。
那么,她要嫁给他吗?成为他的帝后,或者伴妃?
何仙姑也会嫁给他吗?毕竟二人木已成舟,众人见证。
再三自问之后,牡丹摇了摇头,她终究还是无法迈过心里那道坎。
她,是无法再嫁给他了。哪怕是他的灵力可以让她苟延残喘。她也不想再去找他了
牡丹为花王,花王有花王该有的气节。
武皇令百花冬日盛开,仅牡丹不奉诏
武皇大怒,下令火焚牡丹,最后却成就焦骨牡丹,在他处繁衍生息
她也是牡丹,牡丹一脉的气节,又怎能毁在这儿女情长之上!糊涂了四世,该清醒了。
她为什么一定要成为谁的后或是谁的妃?
又为什么一定要是谁的妻或是谁的妾?
为什么就不能是她自己?
为了爱他,她燃烧了自己,可到如今,这种燃烧已经还了他的情,他的恩,从此,一别两宽吧。
牡丹终于想通了,当年王母娘娘说的没错,七情六欲只不过是过眼云烟,唯修道才是正途。
放下了,参透了,可这突然的了悟,却让她有些惶恐,她不停反问自己,这么多年的追逐,真的是因为爱吗?可若是爱,现在的淡然又算什么呢?
吕洞宾静静的站在门外,并未离去,哪怕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他也安心。
而牡丹,亦知道吕洞宾在门口,可是她并没有出去。
酒精的缘故,让她觉得有些头晕,起身之后,脚步也有些虚浮。
没走两步,牡丹只觉得头重脚轻,情急之下,她无意中摸进竹林旁的一个偏殿之中。
随着殿门的打开,牡丹进屋想找地方坐下,可就在她来到椅子旁边时,只听
“咣当”
一声,她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突如其来的响声让牡丹的意识稍有清明,她连忙俯身寻找。
终于在另一张椅子下面,找到了被她踢到的物件
她费力的弯下腰,使劲伸着手够到那个东西。
可当她把东西拿到手里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块穿了绳的石头,石头上还刻了一个银色的五瓣花纹。
石头呈灰色,就是那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路边石。可看这物件的样子,应该是类似项链之物。
可是,哪有女子会带这种粗陋的项链呢,这种东西,也就能出现在洪荒时期吧。
想到这里,牡丹拿着项链,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她现在虽是百花殿主,可除了寝殿,对其他房间不甚了解,甚至说的都没去过。
可巧的是,今日竟误打误撞让她来到这里。
眼前的这间屋子,坐落在竹林深处,平日里她都没注意到,再看那屋中陈设,胭脂水粉,妆台铜镜一应俱全,只是上面落了些尘埃罢了。
那么如此便能证明,这间屋子以前曾经住过人,而且还是个女人。
牡丹仔细检查着妆台上的这些胭脂水粉,竟意外发现这些物品皆属上乘。
便是她在王母身边做仙女时用的胭脂水粉,也是比不上眼前这些的。
见此,牡丹不禁疑惑。
到底是谁,会在偏殿住呢?百花殿之前的主人是先百花仙子。但是,先百花仙子,难道不住主殿,住偏殿吗?
若不是百花仙子,是宫里其他的仙娥?
可是若是仙娥,到底哪位仙娥能用的上如此品阶的上妆材料呢?
带着疑惑,牡丹收起了石头,随后将石头揣进怀里,一步步回到寝殿。借着浓浓的醉意,她毫不犹豫地倒在床上,很快入睡。
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