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今月的病来得毫无征兆。
他的舍友告诉乐诗影,闻今月是中午到校的,当时他的神采正常,与人打起招呼也如鱼得水,丝毫没有生病时的奄奄一息。而下午,就在男生准备收拾出去买饭时,趴在桌面上浅眠的闻今月骤然惊醒,他打碎了第一个杯子,且其面色难看,像是陷入了永无尽头的梦魇,惶惶不安的,角落的阴影又罩在他的脸上,衬得他面目晦暗难辨。
他当时的面色实在难看,乍一看只觉得如幽灵似的惨白,舍友以为他做了噩梦,过去聊了几句,没想到过了没几秒他的脸色又逐渐红润直至涨红,闻今月说他呼吸困难。
舍友想陪着他去医务室看看,被他以简洁明了的理由拒绝后又劝说几句,依然无果。
最后,舍友在宿舍陪着他待了半个多小时,这才魂不守舍地出去买饭。
乐诗影听了个大概,隐约觉得这是闻今月的焦虑症犯了,她低头看着再也没有发消息的手机,在打电话与让人喊他之前反复衡量,最后选择麻烦他的舍友一趟。
很快,乐诗影在树下看见了出现在公寓门口、衣着得当的闻今月。
乐诗影仔细打量他几眼,看着他神态恹恹,呼吸稍微急促,眼光来回躲闪,宁愿扫着干净无一物的地面,也就是不愿看她。她不禁如坠五里雾中,往日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虽说他的眼神也不至于太过于粘人,可绝不会像这样游移不定,就因为生病吗?
可是生病不应该更想让别人给予自己一些关注吗,乐诗影想着,继而上前一步,俯身微蹲,仰头看着冷不丁和她对视上的那双眼睛:“是不是焦虑症让你不舒服了?”
闻今月在和她对视上的那一刹那就移开了视线,可他没抬头,气若游丝:“没有。”
“我不信,”乐诗影揪着这一点儿不放,“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你生病了。而且还有,我感觉你像是在和我生气,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仍旧是淡淡的两个字:“没有。”
蹲累了,乐诗影站直身子,转头看着街道上拖着行李往宿舍赶的学生,阵阵小吃的饭香萦绕在她的鼻尖,她正巧也饿了,佯装要离开:“那好吧,你不告诉我,那我就去吃饭了。”
说罢,她竟是真的抬脚往前大步流星地走了几步。
说时迟那时快,她有想过闻今月一定会追上,但万万没想到竟在她脚跟未站稳的一瞬间被他抓住胳膊。措不及放地,她往身侧倾斜,若不是被抱在怀里,她真的要在男生公寓门前摔一个极其不优雅的动作,亦或是有些几率能上表白墙被吐槽的机会。
饭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闻今月身上令人安心的药香,以及隐隐约约的沉香。乐诗影的心脏跳得迅速,紧促的呼吸迫使她张开口,胸膛里的一切好似都要迸出。她因为心慌导致大脑一片空白,拥抱维持很久,久到有几个男生从身边经过吹了声口哨,她才醒来。
她故作冷静地离开,但夹杂着仓促羞怯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情。
“我做梦了,”闻今月突然敞开心怀,“梦见你和左顾权在一起,然后不要我了。”
“……”听到他前半句,乐诗影觉得这是一定个噩梦,可后半句一出现,这梦就不单再是闻今月的梦了——它是闻今月的噩梦,也是乐诗影不可思议又甚为荒唐的梦。
她甚至合理地怀疑,她与左顾权并肩返校的时候,被闻今月看见了。
事实就是这样,闻今月说他的确是看见了,就在宿舍的阳台上。
乐诗影顿时觉得自己冤枉。
但她又不得不为自己隐瞒事实而向闻今月解释:“其实假期这几天我没有回家,不只是和明霜在连珠旅游,我还在花店了兼职一段日子。所以最后那一天在花店意外碰见去给他姐姐送东西的左顾权,就和他一起回来了。”她省去解释左顾权送她东西这一环节。
“可是闻今月,我真的只是和他是朋友关系,我们之间没有任何——”
“我信你,”闻今月的声音像夏季燥热的天,闷闷的,“不用解释这些,我都信。”
辩解突然中断,乐诗影倒有些无头无尾的感觉,她被打断了说话的思路。
好在闻今月问她:“七天你都没有好好休息吗?”
乐诗影把假期的安排都说得明明白白,除去隐瞒左顾权送她衣服的事情,她全都一字不落地告知闻今月。而闻今月对她很信任,总飘忽着的眼也开始聚在她的身上。也就是那一刻,她明白刺激到闻今月焦虑的源头是什么了,就是她自己而已。
不放心的她再次郑重地跟没有安全感的闻今月强调,她会与左顾权保持合适的距离。
承诺过后,闻今月焦虑的心态逐渐放松,他的脸上也不再如雪煞白,像是被暗恋的小姑娘突然表白了一样,开始浮着一层淡粉。乐诗影快速瞄了他一眼,心中的那份慌乱也早就被暗笑狠狠地踏在脚下,并且早已显形,她此刻完全已是喜上眉梢,笑逐颜开。
她想,除了跟覃明霜逛世界,有时候跟闻今月聊几句也会莫名的很开心。
两人在餐厅墨迹大半小时,等乐诗影回宿舍的时候,苏曼早都饿扁了。还好那姑娘激灵,拿着早网购的干面在啃,看见姗姗来迟的舍友后欲哭无泪,嘴里的面渣子随着一张一合的嘴巴喷了一地,她哭丧着脸质问乐诗影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还以为给买饭是哄骗她。
热乎的面包抚平了苏曼那颗刚来学校就受到创伤的心脏,没一会儿她便嘻嘻哈哈地赞赏这面包一如既往的好吃,还不忘记分给同宿舍的朋友几块。
“景君去兼职还没回来么?”乐诗影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七点多,天都黑了。
苏曼咽下最后一口:“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她那个活儿挺累的,感觉不急需要钱的人不会去干那种粗活。我一直不了解她的家庭条件,她又不是单亲或孤儿,家庭条件很困难吗?”
乐诗影不动声色地抿唇,觉得苏曼这种口无遮拦的习惯要改一改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她们前脚刚谈论过顾景君,后面走廊上就响起行李箱车轮滚动的聒耳声,几秒后宿舍的门就开了,是气喘吁吁的顾景君。
顾景君注意到几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她,不由得低头瞧了几眼自己的着装,察觉无异样之后才茫然不解地问:“怎么了?”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苏曼看着她汗涔涔的,指着她桌上的包,“给你放那里了。”
“谢谢。”顾景君把自己的行李箱摊开,收拾大概十分钟,才坐在位子上。
期间,乐诗影一直在偷摸着观察顾景君。因为早已知晓顾景君的家庭背景,所以苏曼之前说的话她也都有收在心里,也不怪她往坏处想,主要苏曼说的那个工作地确实不算轻快的工作,里面男人居多,再者就是中年女性,很少有顾景君这样的大学生在里面工作。
她开始担心,是不是顾景君的继父又开始作妖了,毕竟他有过两次前科。
“给,这是我妈妈做的发糕,有些凉了,不介意吧?”
还在神游的乐诗影被耳边轻柔的声音乍然惊醒,她不知所措地看向顾景君已经放在眼前的东西,慌里慌张地说:“不介意,感觉很好吃。”
顾景君微微一笑:“尝尝吧。”
乐诗影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平缓着自己受惊的心情。即使已经吃饱了晚饭,嘴里弹牙的碳水也让她倍感愉悦,可嚼着嚼着她就又忍不住看向顾景君。那边台灯已被打亮,顾景君左手拿着香气四溢的发糕,右手正在奋笔疾书地挥动着,看样子是在赶工作。
心中闪过几次想帮她的念头,但都被乐诗影及时止住,她没那个本事,自己的这份兼职还是左顾权给她找来的,何况她今晚刚承诺闻今月,以后在把左顾权当朋友的同时也尽量远离他,她不能言而无信,也讨厌言而无信。
这次假期结束,也就意味着再回家记得是寒假了。乐诗影坐在教室里,看着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讲着,同学们还沉浸在上次假期的欢乐中,连带着她也悄悄打开手机。
这手机打开得正是时候,闻今月竟然也在课上偷玩,他像以前一样邀请她去食堂吃饭,声称自己找到了学校里的其他美食,打算领着她去探探路。
饭菜总吃那么几样,次数多了也就腻了,乐诗影觉得闻今月这个提议有趣,就答应了。
突然,一个女生尖叫一声,吸引了全班人的注视,台上的老师也停下了所有动作。
“你干什么呀,这么烫的水也不看着点儿,烫死我了!”与乐诗影隔着一个位子的女生满脸抱怨,她烦躁地接过他身旁男生递来的纸,一遍又一遍地擦着自己的裙子和腿。
“抱歉抱歉!”代明月也着急地从包里拿出纸巾,可还没递出去就被女生厌恶地打开。
身后的苏曼看不下去,觉得她没礼貌:“喂,人家道歉也给你纸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拜托!”女生本就画着浓妆,现一冷脸,面部色泽全都黑压下来,“是她先把水洒到我的衣服上的,我埋怨两句还不可以了吗?”
苏曼不服气:“那你也不用这样啊。”
“我什么样啦?!”女生横眉立目,突然怒吼一声。
“干什么呢,这是课堂不是集市,骂街就去街上,你们这群大学生懂不懂得尊重师长。”
课堂秩序突然被学生打乱,老师不禁怒形于色,她怒视着台下站起的女生,眼神为她停留几秒后又扫视周围,直至教室里寂然无声,她才板着脸继续讲下去。
裙摆湿透的女生在坐下前恶狠狠地瞅了眼苏曼,苏曼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临近下课尾声,老师停止讲课,拎起包就离开了教室。她前脚刚走,女生就坐不住了,倏地站起来,在周围目光的注视下,呵斥男生:“我受欺负你也不吱声,真想跟你这窝囊废分手!”
男生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懵了,他呆滞两秒,带着满脸的匪夷所思,气极反笑似的驳斥女生:“可人家都跟你道歉了。再说衣服洒上水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我们之前吃饭的时候也会偶尔不小心洒在对方身上汤水,你也没这么大的怒火啊?”
女生本就黑漆漆的脸更加晦暗,她气得绷紧脸,把包往桌上一掷,口红之类的圆形化妆品都从里面滚出,她几乎是怒不可遏:“你这么不维护我反而偏袒别人,你是在觉得我无理取闹是吗?!陈系园,我告诉你,受伤的是我,我被烫伤了,我不接受任何道歉!”
“烫伤了还能大呼小叫,站得也比谁都快。”苏曼咕咕哝哝地在一边添油加醋。
女生扭头,作势就要扇巴掌:“你再给我大声说一遍!”
“行了!”男生抓住她的手腕,怒喝一声。下课铃正巧响起,班级里一片混乱,有进有出,有的同学还坐在原地不肯离去,拿着手机看着这出精彩好戏,有的则驻足走廊,伸着脖子作偷窥状,“丛菊,你这脾气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实我也早就想分了。”
名唤丛菊的女生愤愤不平地盯着陈系园,眼中流露出怨恨与痛苦,她被抓的胳膊逐渐绷紧,手也捏作拳状,在陈系园放开她的前一秒甩开胳膊,又遽然扇了对方一耳光。
巴掌过后,她泫然出涕,最后哭声如同洪水淹没全班的死寂。她没说一句话,边哭边回头收拾着自己的包,在代明月想要给她递滚远的口红的时候又猛然推搡其身子:“滚。”
骂人的话她说了两遍,一遍是对着好心替她捡口红的代明月,另一声则是对着挡她出口的陈系园。乐诗影看着她用力推开她的男友,不顾全班的目光,抖着身子站在过道上打电话,跟对面哭诉着男朋友要跟她分手。
一场闹剧将这堂课拖延十几分钟,乐诗影到餐厅的时候,闻今月已经在门口的台阶坐了许久。他在看见姗姗来迟的乐诗影后,没有任何抱怨,第一句就是问她累不累,以及饿不饿。很显然,他单纯地以为是老师拖堂了。
乐诗影不会无聊到跟他重述自己在教室里的所见所闻,那本就是一场小闹剧,压根不值得当做八卦和闻今月提起。与其谈一些无聊又荒唐的八卦,还不如多了解一下闻今月最近的身体情况,这才是乐诗影最想知晓的东西。
其实两个餐厅的食物看起来大差不差,除了新开设的一些特色小吃,平常的食物也只是色泽多少有些差距,至于其味道到底如何,乐诗影和闻今月用试探的心思合并拼了些。
金黄的炸豆腐淋上一层酱汁,乐诗影点头无声称赞,她看向摆盘子的闻今月,咽下嘴里的食物,问:“你最近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刚拿起筷子的闻今月一顿,他有在认真回想,也很认真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