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暗了,空气中飘散着冷气。
早春的黄昏有种静谧的灵动,淡白色的烟霭晕染在夕阳周围,天空像一汪混浊的水。
乐诗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急速跑向自己的公寓,那边早就被堵得水泄不通。老师在楼前匆忙指挥着学生的秩序,保安让其疏离,但学生有自己的想法,俗话说看热闹不嫌事大,这种百年不曾遇见的场面突发在自己的身边,他们都想看个新鲜与热闹。乐诗影穿过拥攘的人群,挤入其中,气喘吁吁地仰头看着楼顶上那露出半截身子的姑娘。喧嚷的人群就像夜中篝火,他们说出的话语燃烧着楼顶那人的希望。
顾景君身子板正,双手扶着护墙,她的目光未曾停留过下面一次,而是眺望着远处从浅紫逐渐变为暗紫色的天空。太阳一落,风就凉了,冷风吹着她飘逸如墨的长发,仿佛美丽的飘带。她是发光的、迷人的、忧郁的黄昏。
闻今月匆匆赶来,他站在乐诗影身后,仰面看着上面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姑娘。警车的声音慢慢逼近,但先看见的是消防大队。学生们都自觉为专业人士让路,学校的领导一遍遍地催促无关人员立刻离开此地,有少数人听话走开,但还有一些待在原地看热闹的学生。
“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忙,”闻今月抓住乐诗影冰凉的手,“等学校的消息吧。”
可乐诗影的双腿已经软了,她连扶住闻今月的手都是颤巍巍的:“闻今月,我害怕,当年姜昭然那触目惊心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闻今月板正她的身子,让她对视自己,尽量不去观察楼上人的一举一动:“别怕,我们先暂时离开一会儿,消防员会把她救下的。”
乐诗影深知自己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平白担惊受怕,可就当她要离开时,从公寓里匆匆跑来一名消防员,他在跟学校领导对话后,领导朝着还未遣散的人群大喊:“乐诗影,乐诗影在吗,有谁认识叫这么一个名字的女生?”
乍听见自己的名字,乐诗影扭头朝着楼上看去,顾景君已经转过身去,她只能看见楼上人露出的半截背影,那长发依旧随风飘扬。
“我,”乐诗影举手,“我叫乐诗影,我是她的舍友。请问有什么事可以帮你们?”
消防员大声说:“她想让你上去。”
乐诗影转头看向闻今月。闻今月松开她的手,提醒她不要近距离接近,要记得小心。
她跟在那名消防员的身后,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曾经熟悉的天台。当初和代明月的回忆仿若还在眼前,那一幕幕温馨又美好的画面在见到东升的明月后便更加清晰了然。天是黑了,可是银白而美丽的光来到了。
乐诗影在消防员的跟随下慢慢靠近她,不到五步之遥,就被顾景君喊停。乐诗影被迫停下,凝望着满目颓丧的人的脸,听见她让消防员全部后退到入口处。她要与乐诗影交谈。
顾景君不让她靠前,她便不靠前,站在顾景君指向的合适位置,谨慎地问:“景君,我能问一下,是什么原因导致你想轻生的吗?”
她叹了口气,竟笑了:“这世上没有人想轻生。我不是希望死亡,我只是畏惧活着。”
“可你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乐诗影欲言又止,“你一直都是个勇敢的女孩子啊。”
“我也这么认为的啊。试问能有几个人在经历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后还能活到今天?如果我不勇敢,我早就从楼上跳下去了。”顾景君没有反驳乐诗影的话,而是顺承着说下去,但其后又话锋一转,“可是结果呢,结果又有什么意义或意思呢,勇敢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到底有什么用,难道仅是可以多吃几年苦吗?”
顾景君说她恨这个世界如此苛刻地待她。
“其实我本可以是麻木的。麻木地活下去也是一种不错的方式,但是我真的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我害怕,我害怕每一天的变故对我来说都是重创的打击。”她委屈地呢喃道。
上一次的事情发生后,顾景君确实如她刚才所说那般可以麻木地过下去,因为那个女生已经澄清谣言,她是无辜受害的。但是让那个女生没想到的是,她的造谣对象所卖身的另一半就是她也喜欢的左顾权,而左顾权属于其中的一个变故。他在听闻网上对顾景君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后,即使造谣女生已经公开道歉并且做出解释,他也亲自出面为她辩解。
明明有了这两层保障,顾景君的嫌疑也该早就洗了个干净,偏偏左顾权出面的这件事被顾承学知晓了,他竟是把自己搅混进去,将三人的关系摆在明面上,讹传二人兄妹□□。
顾承学的所作所为纯属是为了通过唯一的儿子来报复他的前妻,所以才胡言乱语。让他没想到的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竟然误打误撞地道出了真相——顾景君就是喜欢左顾权,她与左顾权的关系鲜为人知,但她的喜欢却几乎是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中,就算是不说人尽皆知,也怕是一传十、十传百地让人多少知道她对左顾权确实存在那么点儿不一样的心思。
但□□倒是谈不上,这件事好似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但这也只是对于单纯看热闹的学生来说的。网络的发酵何其厉害,有些封建系数极高的父母在看见后多少会议论这件事,即使他们不是亲生兄妹,那也算是名义上的兄妹关系,只要牵扯这层关系,在一起就不行。
在了解事情的缘由后,网友当然要对两人大张旗鼓地讨伐。但左顾权背后有左母,左氏的名声在商界也算是小有地位,家中没有与之抗衡的产业一般断不会去跟他吵嘴,所以所有的矛头都呈双倍地指向了一个弱女孩儿。
纵使左顾权托人上网对抗一些无营养的水军族,也抵不过成千上万网友的脏臭的口水。
就这样,原本精神状态就极差的顾景君再也忍受不了这样压抑的环境,便走上了极端。
“其实我想过为自己抗争,毕竟上次报警的事情我都干的出来。”顾景君看起来真的有些累了,在众人的惊慌中,她踩着脚下的凳子坐上了那个看似一阵风就能把上面的人吹下去的护墙上。她低着头,不看人,“我夜夜睡不着,夜夜做梦,全身上下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我快要被空气勒死了。诗影,你知道我连吃一口饭、喝一口水的力气都没有吗,我手臂颤抖得不行,腿走两步都是软的啊……”
一个健康的人确实是具备攻击性的,可这攻击对象变成自己,那她大概是病了。顾景君也确实病了,她不止是与她的精神疾病作斗争,也在时刻与这世界做斗争,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想好好活着,所以她并不希望去死。只是生活的黑让她恐惧,夺走了她生存的光明。
说完这一大串话,她卸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到要滑下去,仿佛再来一阵强风,就要把她从这上面卷下去。乐诗影看着她越来越疲倦的神态,满面惊慌失措,好像下一步顾景君就要一跃而下。她不想再看见第二个姜昭然,也不想再失去第二个代明月。
“刘景君,你再想一想,别做傻事!”
本来已经失去活力的顾景君在听见有人这样喊她,双眸顿时亮如星辰。她甚至在震惊后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诗影,我活得不好,这个世界也很糟糕。但我这一生中仍有一件最值得自己赞颂的事,那就是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考上了一所相当满意的大学。”
她说从小到大,她没有做过出彩的事,靠自己双手去挣钱还债并不光彩,在同龄的孩子中她甚至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赌徒的女儿。当时小,孩子之间总有攀比心,但她没有,她知道自己的家庭条件不配她有这种心思,在看见别人吃零食时,她眼馋,却只能咽口水,尽量避免自己贪念的视线。她从小粗衣淡饭,干的活却比同龄人多得多。直到她成年,她考上了梦想中的学校,还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个愿望,那就是之前那份没吃上的双拼披萨。可是在收到货后她并不觉得惊喜,吃起来也不觉得可口,满嘴的苦涩蔓延开,她觉得难吃极了,从此再也没吃过披萨。
她一字一句说着过往,字字泣血,眼泪不止地流。乐诗影也一样,静静地听着她诉说着自己悲惨的童年,双颊早就布满了泪痕。
话到最后,她咧嘴一笑,擦去总是擦不掉的泪水,提着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对乐诗影说:“但现在我有另一件值得自己去赞颂的事情了,那就是遇见了你这样的朋友。诗影,谢谢你还愿意这样叫我,谢谢你愿意听我这些糟糕的故事,只有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所以,可以下来吗?”乐诗影用带着祈求的眼神看向她,对她伸出双臂,“我也有很多故事要讲给你听,你愿意像我试着了解你来试着了解我,做我的倾听者吗,景君?”
刘景君扶墙的手放进了口袋,除去楼下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楼顶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所有人好像都在凝神屏息,等待着她的回应。她静静地凝视着乐诗影,好一会儿才张口说道:“诗影,其实左顾权早就跟我说过你跟他没有关系,只是我自私,一直没告诉你,让你终日陷入惶惶不安的境地。我很抱歉因为自己的私心去伤害你,真的很抱歉。”
“没事的,”乐诗影摇头,“没事的,现在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刘景君终是长叹一声,展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从板凳上跳下来,又坐回板凳上。所有人见此都要长舒一口气,就连离着她最近的乐诗影也为她的举动而感到高兴时,她却突然看向微笑的乐诗影,轻飘飘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没有人不想活着,可我有去死的理由。”
变故就在那一刹那——刘景君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手里攥着的赫然是一把已经打开的小刀。刀锋阴寒,在淡淡的月光下尤为明亮,空中来回滑动的弧线晃伤了所有人的眼——刘景君拿着这把刀,来回扎向自己脆弱的脖颈。
乐诗影瞬间呆住了,她不敢想象刘景君会这样做。她看着消防员用手捂着刘景君纤细的脖子,看着滴滴答答流在地上的鲜血,她突然回了神,冲过去抓住刘景君对她伸出的手。
刘景君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双眼噙着泪又固执地看着她。乐诗影感受到她抓着自己的手的力度由紧变松,最后再也没有任何力气。
“来不及了,”旁边的消防员对另一个同事说,“赶紧通知家属和学校领导吧。”
“她没亲人了。”乐诗影怔怔道。
消防员被噎了一下:“这……”
他的同事说:“先交给医生再说吧。”
为不妨碍他们的工作,乐诗影站起来悄悄地退到了另一侧。她蹲下,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那一滩血,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转:那血淋淋的,是生命,是一条已经死去的生命。
“乐诗影!”
有人喊了她一声,她缓缓地看去,闻今月正大步朝她跑来。他摸了摸她的脸,担忧地抓起她的手,惊讶道:“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乐诗影这才感觉自己仿若灵魂出窍,浑身僵硬却又不停地抖动,连一句连贯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无助痛苦地看着闻今月。
“医生就在附近,我带你去看看好吗?”
乐诗影大脑空白,闻今月说什么就是什么,胡乱地点了两下头,拉着他的手缓慢地站了起来。只是不知是蹲得太久还是怎的,一站立她便感觉一阵晕眩,世界天翻地覆,所有的事物都在她的眼前打了转,她也像是被时空尽头的隧道吸入,蓦然就晕倒在一阵沉香中。
……
窗外,银漾漾的雪地白得惊人,无云无光的世界白茫茫的,像落幕的电影。天地间接连一色,雪又下起来,灰蒙蒙的尽头散播的烟霭一样的颗粒,还是记忆里那片熟悉的雪景。
床上的女人还未醒,她依旧是之前见过的那样平躺着,像个假人一般安安静静。床边原先坐着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板凳在那里放着。窗外飘飘洒洒的动态越发趁着室内的死寂,乐诗影站立的位置就在病房的门口处,她想上前看一眼女人的模样,但每走一步她就会发现自己仍在原地踏步。
她有些着急,无论是进是退,她都无法离开这个位置,只能白费力气。从她现在的角度看去,床上那女人的脸一团黑,是夜,她看不清一点儿,仿佛被一层层暗灰的云遮挡。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乐诗影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性捧着一盆花,里面栽着的竟是月亮花,也就是夕颜。她迫切地想看一眼那个女生的长相,却发现女生一直背对着自己。
女生面对着床上躺着人,坐下,拉起她未注射点滴的手,似乎跟她在自言自语。女生说了很久,乐诗影也在门边看了许久,久到女生把床上躺着的人的手放入被子里又站起来。
这次,乐诗影紧盯着女生的脸,发现她越往这边走,她看不清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