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长夜,项文序摸索在路上,提着一盏灯,烛火映着他的影子,与暗夜融为一体,仿若幽冥使者,提灯夜行。
不远处的暗巷,是刑狱偏门,经久失修,来往的自然也不多。
他沉稳走出小巷,后身却传来男人嘶吼和女人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似如地狱恶鬼被拖到了人间,听得人头皮发麻……
秀竹听的心惊肉跳,接过项文序手里的灯,说道:“是犯了什么罪?”
“哪里是犯了罪?”项文序不声不响,回头定定看了眼,才说:“不过是王大人缺了粮饷,宰头羊罢了。”
她侧目跟着看去,迟疑道:“这人与顾侯沾亲带故,怕是不好得罪……”
项文序半垂着眼,开口认同:“开罪他,确实不是好法子!”“先回府!”
话刚落下,人抬脚就上了马车,连着半月,一头栽进了倒卖军马的案子里,觉也没睡好过,刚想合上眼眯会儿,就看着秀竹心不在焉。
项文序拂了拂沾染的一身寒气,叹问:“府中出事了?”
秀竹回过神,如实交代:“没有,大公子今日来了。”
项文序心里咯噔一下,随后了然地点点头,眼珠子绕马车转了一圈:“不是什么大事!”
捏了捏指头,添了句:“说什么了没有?”
秀竹皱着眉,又不敢叫他瞧见生闷气,小声道:“什么也没说,在府里走了一遭就回去了。”
“喝茶了没有?”项文序仍是问。
看她样子极是委屈:“没呢,逛了圈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上话。”
“真是个怪人!”项文序突自笑了,顺手整了整袖口,思量道:“他惯不会拖累人,下次再来,给他添了茶,他不好不留!”
“……”秀竹不吭声,拿眼盯着他。
项文序轻敲了她脑袋,说道:“他不想我入仕,有背祖训,可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在刀尖上走,我做不来。”“你也不必以他做榜,再拿来老一套来诓我。”
说到这里项文序停了停,没再继续说下去,他们的命都捏在那皇帝老儿手里,皇帝拿着,要生,那就生,要他们死,也便活不过明天……
项文序垂着眼皮,低道:“这样的人,脊梁骨太直,做不来那些腌臜事,可教人捏在手里,样样身不由己,保不齐哪天就垮了。”“有些事,他做不得,那只能我来做。”
秀竹这年纪刚好生的七窍玲珑心,凡提上一嘴,便记心上了。
一路车马摇晃,两人相顾无言,临了下车,秀竹添道:“大公子去了书房,拿了你爱吃酸枣糕!”
“嗯!”项文序刚下马车,进了府,远远瞧见一白花花的卤蛋趴在墙头向他招手,便急着翻墙过来:“这儿!这儿!”
一眼见光的卤蛋便是曾誉满天下的王庭佛子——秦明月,项文序睨了一眼,竟习以为常:“你怎么在这?”
太熟练了,就跟翻自己家墙一样。
秦明月低头拍了拍殷红的袈裟,脸不红心不跳:“翻墙!”
项文序转头就往书房里走,轻哼:“秀竹,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放!”
秦明月喊了两声不见止步,便跟着跑上去:“别走,别走啊!我来是有事,真有事儿说……”
“什么事叫你一个和尚翻我的墙?”项文序开了门,秦明月自己跟了上来,自觉关上了门。
“听说你压了顾家那小子的人?”项文序刚脱了鞋坐在了蒲团,就听见秦明月的这句,想了下说道:“看来刑部有不少人做你眼睛。”
秦明月大手一挥,坐在了他面前,殷红的袈裟正垫在底下,行的不端正,坐的自然也不端正,屈指一敲桌:“都是人精儿,怎么聊通透?”
项文序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尝起了案上的酸枣糕:“通透,你要通透就直接拿着公文去刑部看着,没什么比亲眼所见更通透!”
秦明月向来不把刺他的话放心上,伸手就要那糕点,结果遭人打了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心里不是滋味:“私购军马可是大罪,他这回是祖坟冒青烟,顾小侯爷也救不了他。”
秦明月咽了咽唾沫,想不明白是多好吃,才能吃这么香:“不过,王启锦也真是,敢拿这事出来闹,就不怕自己搭进去。”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项文序说。
说笑了,说笑了,秦明月手肘搁在膝盖上,懒懒开口:“当官的,还是像他这样手眼遮天的,难免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说罢,眼皮子一抬,往屋子里打量了一番,顺嘴一提:“你这般满屋子的笔墨纸砚,可都是上等物见儿,总不是你一个五品大员节衣缩食供起来的罢?”
项文序:“碍你事儿?”
“不碍事儿,招风!”秦明月摇摇头,又凑近了笑:“这是大案,你里里外外摸了这么久,就没折腾出名堂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回是吃不下了,项文序吸了口气道:“再查就到底了,谁也不想继续挖下去,得罪人另说,这内里盘根交错,指不定谁参了几脚,真要里里外外拉出来,谁也别想好活。”
秦明月点点头,一语中的:“退而求其次,得罪顾小侯爷?”
话风突变,一时接不住。
项文序看他一眼,想着有点噎嗓子,说:“他不过只是一个岑州节度使,打着灭反贼的名义私购军马,任谁抓了把柄,都是掉脑袋的祸端,王启锦,是顺势而为罢了。”
秦明月望着檐梁结网的丝,一时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才回过神来,晃了晃腿:“你只知不能再查,那他为的什么,谁又在渠中暗通丝线?”
“……”项文序不做声。
“不过也怪这老头!”秦明月突自坐正,指了指案上的茶:“他家本就富庶,竟敢仗着与顾庭湘沾亲带故,就敢在扬州倒卖军马,他这是提着脑袋上赶着奔命,还有他那儿子顾思泽,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整日赌钱生事,若非如此,今日这场灾祸,或许还轮不到他们。”
有钱人玩的花,也不是没有道理,秦明月说着也不免感慨:“这回是财神爷当了锁命鬼。”
“不对!”项文序想了会儿,将茶给秦明月递过去:“事不对,他手里捏着银子,还有顾庭湘做靠山,冒着拿头的风险倒卖军马,单单为了银子,他做不出!”“更何况王启锦是个什么人,凭他的本事,胆敢拿此事做文章?”
“那是王忠卫?”既然王启锦没这个胆子,那琅琊王氏王忠卫呢?“那他为的什么?”
“……”项文序没说话,说到底,他也没往王忠卫身上去想,他那样的人物,怎么能容忍瑕疵?
再者,就像秦明月说的那样,他手眼通天,犯不着给自己惹麻烦,所以,是不是王忠卫另说,为的什么?
他细想了下,轻道:“萧长柏。”
这一开口,秦明月也觉得不对,不过顷刻之间,就又清楚听到:“为了萧长柏!”
“宗正寺那混小子?”秦明月看他一眼。
项文序沉吟片刻,冷不防地问了一句:“如若顾庭湘跟倒卖军马沾上关系,萧长柏还能离京么?”
秦明月想起皇帝的德行,撇了撇嘴:“以圣人的秉性,怕是不易!”
“不错!”项文序点点头:“顾家父兄先后战死沙场,为的是江山社稷,即便真和军马有什么干系,凭着这点恩情也够救他百回。”“小小把戏无济于事,那若只是为了离间顾庭湘和圣人的舅侄之情呢?”“又或者,只是为了阻止萧长柏回北凉呢?”
“……”说的很有道理,秦明月没什么好反驳的。
项文序又继续开口:“萧长柏身后是北凉,如今又有顾小侯爷在,你说圣人怎么想?”
“好心计!”秦明月一肚子郁闷,正巧秀竹不知从哪里拿了核桃,他干脆坐在项文序对面敲核桃,敲一个,吃一个。“难不成是太子?”
“未必!”项文序捡两个核桃摆在了秦明月跟前,点了点个头大的那个,说:“太子正是风头,断然不会在此时惹是生非,他要稳才走的远。”
秦明月盯着核桃:“可齐王萧良辰,是太子一党……”
项文序把个小的核桃放到了大核桃一起,说:“就因为他是太子党,所以在脱离太子一党身份之前,他绝不能对太子下手,否则事情败露,他都有连坐之罪。”
“连坐之罪?”秦明月又把核桃拿回来敲了吃,含糊道:“既非太子,又非齐王,这又是哪路神仙?”
“好巧的心思,会是谁?”项文序说。
秦明月拂袖而起,叹道:“如若二王意在离间,倒也合情合理!”
“……”项文序没说话,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对,随后又一笑:“就是如此罢!”
“就这么了了?”秦明月愣了下。
项文序也不看他,只说:“没头绪怎么,你想怎么着?”
秦明月回头蹲在了项文序身侧打量了一番,把核桃仁递过去:“你就没想过是萧长柏自导自演的苦情戏?”
项文序目沉如水,只拿了核仁,说:“事涉军马,是叛国,谅他有天大本事,也不敢把后路赌上去!”
秦明月鼓掌,一手撑着袋笑道:“好一番政局推演,萧长柏若得知你心里这么想他,会不会就没那么想拆了你?”
“硬骨头,不是那么好拆的。”项文序一笑,将茶水添满。
“话说回来,萧长柏究竟与你什么深仇大怨,他要这么瞧你?”秦明月回身看着窗外,自问自说:“难不成真是卖主求荣?”
“你觉得呢?”项文序手头顿了一下。
“这话听着不差!”秦明月发自肺腑。
吃饱喝足就该洗洗睡了,项文序关了门,步履悠闲:“奉命行事,又何言背主?”
“朝内外都教你得罪了个遍,你呀你呀,自找罪受!”秦明月坐在窗棂上,望着皇城方向:“闻言圣人那里有了旨意,萧长柏就要从宗正寺里出来了!”
“这可不算好消息!”项文序懒得理人,闷头钻进了被窝。
“我可没说好坏。”秦明月推了推门,从外面锁了,反过来盯着闷头大睡的项文序:“官儿把门锁了!”
项文序打了个哈气,懒懒地说:“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秦明月盯着鼓鼓的一团,忍住了掀被子的想法:“我给你赔了不是!”
“你刚吃了酸枣糕!”项文序眼皮子早就撑不开,勉勉强强地说:“那是……我的……”
真是吃不得半点亏!秦明月摇摇头,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认栽了,哪天让他逮了雀官,非得拔了层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