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皎皎手中之剑斩下,却好似斩了个空。怒意犹自在她心头流淌,不过更多的伤感却涌上了心尖。
沐雪尘故意使得黎皎皎难受,黎皎皎也不可遏制想到了薛欣。
薛欣一生就是这般的命途多舛,每次要拥抱希望,可最后却被人生生撕碎。而薛欣的每一次,都是因为沐雪尘的缘故。
黎皎皎执剑的手也微微发抖,是因为愤怒,更因为难受。
谢慈立于黎皎皎的身后,他没有说话,殷红细丝却从谢慈指尖泄出,没入不知名的空间,形成十分诡异之境。
他在黎皎皎身后,黎皎皎并未察觉什么。
谢慈却一步步的走近,悄无声息,目光专注。
蓦然间,他伸手握住了黎皎皎的手腕。
化身被击碎,沐雪尘也不觉大口大口喘气。如今的他身入地穴之中,四周并无一丝光亮。就好似他的人生,本来就宛如穴居老鼠,见不得丝毫亮光、他心尖掠过一缕涩意,却掩不住心口缕缕恨色。
他的脑内五光十色,想到了沐雪尘,亦想到了他自己。有些话大家只是不明着讲,可心下却很清楚。薛瑶不会跟沐流云结为道侣,燕不屈也未将他当回事,谢慈更不会真心器重他。
好似自己这样的人,本就注定不容于世,见不得半点光彩。
甚至沐这个姓氏也注定如影随形,不能够摆脱。
他也从来看不上自己那个族叔,沐玉辰以为做个一峰之主就应知足,可这却满足不了沐雪尘的野心。
不过这样的自卑只是一开始,直到沐雪尘见着了神明。
那是在他投靠谢慈之后,机缘巧合下,沐雪尘见到了神明。
沐雪尘无法形容那样的激动,他感受到神明力量,禁不住跪下来顶礼膜拜,下意识间痛哭流涕。
神明并没有嘱咐他什么,因为那样强大的生灵是不需要语言的。那根手指按在了沐雪尘的眉心之后,沐雪尘识海就自然接受到神明讯息。
神明很饿,需要供奉。
沐氏一族所承担的也并非诅咒,而是神明仆人的烙印。
沐姓世世代代,子孙皆为神明奴役。
只要沐雪尘费心祭祀,便能得到神明之力。
那时沐雪尘也欣喜若狂。
他本不必以姓氏而卑微,沐氏一族本就是天选之子。
这样颠倒错乱间,沐雪尘蓦然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黎皎皎之于自己,当真一点意义也没有?
自己在黎皎皎身边那些岁月,当真没有一丝一毫被感化?没有丝毫的触动?
黎皎皎是完美的,她纯粹干净,执着忠诚,通身没有半点污秽。
她待人也好,对沐雪尘也十分照拂。哪怕沐雪尘装模作样,黎皎皎也从未嫌过他修为低微。
谢慈探他识海时,黎皎皎会挡在他面前。
知晓自己身躯孱弱,却亲手制作花铃,方才自己求助。
小叶村时候明明怕得要死,却因自己一番鼓励,不管不顾鼓足勇气跟妖魔战斗。
沐雪尘一生见过太多的污秽,他从骨子里开始发烂,于是更知晓黎皎皎这样的人难得。
难得到沐雪尘都不禁生出好奇,自己当真没有一丝动心?
他抬起头手指时,心下也有了答案。
自然是没有的。
因为此刻他心里想的是自保。
所谓自保,就是杀死敌人,护住自己。
他是个恶毒谨慎的人,从一开始就给黎皎皎设下了陷阱,否则也不会在小叶村将自己一双眼换给黎皎皎。
神明将沐氏一族视为仆人,拥有生杀夺予之权。仆人若不顺意,杀了便是。
那么沐氏一族碧水瞳就是神明处置奴仆锚点。
只要催动神息,便能将不合心意仆人瞬间毁杀。
要不然他怎会将自己一双眼珠子挖出来给黎皎皎呢?总不能真博个真情感动?
他听着自己发出尖锐癫狂笑声,如魔如邪,实是像个反派。
留下黎皎皎在污泥中挣扎固然有趣,可也需防玩过头,使得这小女修反噬自己。从一开始,沐雪尘便留了一手。
虽对黎皎皎冷嘲热讽的,但不得不说,黎皎皎已让他渐渐忌惮和害怕了。
那个女孩子额头劫花一天比一天少,她并未失意蹉跎,也没让沐雪尘看太久的笑话。她竟一步步从泥水里爬出来,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她甚至洗清污名,让何昭娆这个道具一败涂地。
今日借着化身,他感受到黎皎皎一剑之威,竟越来越接近燕不屈。
哪怕沐雪尘放下种种狠话,却难掩他心中惊悸。
他已经不能,也不敢将这个游戏继续玩下去。
慌乱中沐雪尘禁不住恶狠狠想,去死吧,死了正好。
事到临头,沐雪尘不可思议冷静,也比自己想象中无情。
他面色反倒平静下来,那些如反派一般的笑声消失了,整张面容竟出奇的冷静。
那猩红色眼眶里已没了眼珠子,诡异却平静。
沐雪尘已伸出手指,以自己暂且得到的几分神力催动黎皎皎碧水瞳中死咒。
他已经不能再让黎皎皎活下去了,就像他跟黎皎皎说过的做人三项原则,那倒是真情实意——
对于敌人,那便要足够狠绝消灭对方,绝不能有丝毫容情。
这时谢慈已经扣住了黎皎皎手腕,将她身躯扯过,一瞬间黎皎皎神色变得恍惚,那后颈处的鲜红烙印亦是飞快蠕动,如活物般复苏。
谢慈吻住了那双眼睛,那双已经变成碧色的罪恶之瞳。
如今这双碧水瞳里已经浮起了死咒,分明是沐雪尘催动缘故。
谢慈试探着用舌尖擦过黎皎皎眼睛里的死咒。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神明的诅咒是无法抵御的,然而谢慈相信放在黎皎皎身上会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