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凉在歇斯底里,哭喊叫骂,说出的没几句人话。
柳瞑凤不由皱了皱眉。
他上前想给这个昏君来一下,可手指越过虚空,穿透了秦羽凉的脸。
啊,他死了。
一抹灵魂渺渺摇曳在空气中,他不知为什么他没有魂归地府。
他的身体就安安静静地躺在秦羽凉怀里,冷冰冰的面孔逐渐褪去血色,唯有嘴角浅浅的笑意不减半分。
身后,蓦然走出一个一身红衣的男子。
那男子抱臂看着他,又看看聒噪的秦羽凉,片刻才忍不住道:“他嗓门真大。”
柳瞑凤不语,他跪下,抬首看那男子,身量没他高,面容掩在什么东西后看不清楚,但依稀瞧见轮廓也知是个极清俊的人。
“拜见神明大人。”
渊国有传说,说那至宝是旻琅神君尹染秋所留。神君喜穿红色,无双俊朗,风姿卓然。
柳瞑凤本不信鬼神也不信重生,这次也不过是抱着死前最后一次的心态,试一试罢了。
那男子似挑了下眉,狐疑道:“你不记得本神了?”
柳瞑凤叩拜:“小子不曾见过神君。”
“啊————呀………”那神君忽暴躁地乱挠头发,跺着脚道,“难怪呢!难怪呢!哎呀,傻小子!难怪你能又让本神跑一趟!”紧接着他将柳瞑凤拉起来,爽朗道,“好啦,我们都熟人啦,本神虽然算你的老老老老老祖宗,但行那虚礼做什么。”
柳瞑凤咽下满腹狐疑,明明两人的距离咫尺而已,但他还是看不到眼前人的脸。
“那本神就再走一遍流程吧。”旻琅神君叹口气,“柳瞑凤,你是渊国人,为什么要为一个昀国人动用你国至宝?”
“小子……生养在昀国,他是……小子的……徒弟。”
“徒弟?”神君啧了一声,“你可知渊国千百年不灭之靠山便是这东西,一直未被抢走只因他只有渊国人的血统能催动?”
柳瞑凤一听立刻慌神:“那他用药岂不是———”
“慌什么?”旻琅神君笑道,“你二人早已水乳交融,他用了,功效差一点罢了,丢个一魂半魄傻点愣点也就没事了。”
柳瞑凤当即跪下再拜:“求神君,将我的神魂,分他一魄。”
旻琅一怔,低头去看他,正色道:“柳瞑凤,缺少魂魄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往后你在不能往生,生时羸弱多病,死后便作孤魂野鬼最终消散于天地间,永不往生。你确定你想好了?”
“是,想好了,求神君大人成全。”他再拜,旻琅拦他不住,气得原地跺脚:“那重生后你们二人都不完全记得今生的事,你想做的事情还能做到?”
“可以。”他郑重道。
“柳瞑凤,本神告诉你,你重生过一次已经神魂受损,如今再来一次还要少一魄非但是变成一个更迟钝的大冰块儿那么简单了,你的身体会弱不经风,思维迟缓寿数减少都是轻的!实在不济……来生痴傻残疾也不无可能。你,当真不怕?”
“不怕。”柳瞑凤回头看向身后还在狂怒的秦羽凉:“是我欠他的。”
“值得吗?”旻琅神君喟叹一声,问道。
“值得。”柳瞑凤沉声。
“本神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去往他的人生,看一些你不曾知道的东西,尔后,你再做定夺。”
“谢神君。”
眼前画面一转,一群宫女太监用钝器一下一下捶打在趴在地上衣不蔽体的金瞳女人身上。床榻上先后面容威仪,只嘴角不经意透露出一丝浅笑。
女人哭喊叫骂,发了疯地瞪着先后,仅在濒死之际,万般不舍看了一眼趴在床底的幼年皇子。
她嘴唇干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幼童那双爬满血丝的眼,比着口型:活下去。
那被绑在床底的幼童,是秦羽凉。
他流着泪的眼睛对上母亲烫出血泪的瞳孔,若不是嘴里塞了东西,必定要嚎啕出声的。
柳瞑凤想上前,被旻琅神君死死按住了。
那年,他两岁。
画面转到一群下人求着秦羽凉不要低头不要弯腰,大殿之上秦羽凉却被逼着认贼做母,跪下向杀人凶手磕头。
小小的孩子以为自己杀了人,跪在小小的土堆堆旁哭了一宿。
他虽贵为太子,可任谁都知这位不受皇后待见,不日便会消失的,便也没人去找他。
眼前忽的一抹若即若离月华似的身影出现在虚空,轻抚在秦羽凉哭肿的眼睛上,低声说:“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柳瞑凤问。
旻琅忽警铃大作般死死抓住柳瞑凤的胳膊:“那是前世的你……本神当时没看好你,让你跑过去了。”
柳瞑凤唔了一声,若有所思般不再言语。
“你可千万不能冲动再跑过去了,知道吗,不然这个世界会崩塌的,你重生就没指望了!”
“是,谢神君提点。”
他不知,那时感受到脸上微凉的触感,秦羽凉悄悄睁开了眼,隐约瞧见一个镜花水月般的身影,听着他安慰自己,一种没由来的安心涌上心头,他渐渐停止抽噎,沉沉睡去。
而后的记忆里,他再也没找到过那一抹月色。
那年,他四岁。
而后便是柳瞑凤状元及第那日,人群中有人推了秦羽凉一下,小少年一下跌出来,大眼睛里倒映着马蹄,他知被这一脚踩上便是死期。
直到柳瞑凤抱起他。
看到柳瞑凤的第一眼,恍惚他又看到了记忆里那个身影。
红色太艳,恍如月华沾了血,平白少了那晚的仙姿。
可眼前的人,是迄今唯一让他想起那个夜晚的人。
那一年,他十岁。
柳瞑凤班师回朝,收复失地,驱除边患,一跃拜相,是当今圣上跟前最大的红人。
散朝众人恭维攀附,而他就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
那一年,他十三岁。
孙昌逝世,柳瞑凤请白衣上朝,一时龙颜震怒,柳瞑凤被拉出去打了五十大板,大有要他命的架势。可行刑后柳瞑凤非要挣扎的爬起来,跪在宫外两天两夜。
柳瞑凤不知,他在宫外跪了多久秦羽凉就在秦酌铮寝殿外跪了多久。
秦酌铮对柳瞑凤不知审时度势的举动很失望,本是想要他命的,被秦羽凉硬生生拦下来了。
世人皆知柳相重情重义,三年为师戴孝白衣上朝,却无人知秦羽凉为他跪了两天两夜才求得帝王特赦。
那一年,他十五岁。
一封落款了柳瞑凤名字的信,他想也不想其中有诈,雀跃着前往了约定的地点。
可迎接他的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人,而是数十名黑衣打手和笼子里满满当当的老百姓。
秦羽苍用这些老百姓的命缴了秦羽凉的白夜军,秦羽凉从此陷入孤立无援。
堂堂太子,被拳打脚踢几近断气,各式刑具在他身上轮番试过,他痛苦得哀嚎惨叫无一人为他哭喊出声。
他该恨谁吧,但他要恨谁呢。
可他要是不这样,这些人都会死的。
柳瞑凤,也会失望的。
他为什么来这里的呢。
啊,是柳瞑凤让他来的。
那就恨柳瞑凤吧。
匿山老儿捡到他的时候他指上,腿上,臂上都套着刑具,浑身上下每一块好肉,实在很难想象这人还活着。
睁眼一抹若即若离的白色倩影,他恍然看到了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
那一年,他十七岁。
为拉拢士兵,秦羽凉总是和众人一起洗浴。
新来的战俘中,有一人一直佩戴面具,说是面向鄙陋,自幼耻于外露。
远远的,秦羽凉看到那个人。
层层叠叠的荷叶中,那人如一支清冷孤傲的白色荷花。绿云如瀑,肤白胜雪,唯背上疤痕疮痍交错,与那纤弱秀美脊背不符。
平白的,他想到了柳瞑凤。
他上前去与那人勾肩搭背套近乎,那人回头时眼中有惊惧。
他愕然,那双眼睛,是黑紫色的。
不多时,柳瞑凤跑了。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
京城脚下,最后一座城池风雨飘摇。
匿山老儿对他说,要想永远抓住柳瞑凤,只有用他最在乎的东西威胁他。
城郭之下,他面上志在必得,说着要一城老幼性命换柳瞑凤凤冠霞帔,那是他知柳瞑凤会如何抉择。
可当他听到柳瞑凤被一城人推进火坑,甚至谩骂诋毁,他又舍不得了。
黄昏很美,一抹白衣自城门一跃而下,更美。
他着急要去追柳瞑凤,可匿山老儿用刀抵住他的后脖颈,低声道:“你若此时心软,他便永远不会回来。”
“秦羽凉,让伤害过他的人付出代价,让他知道你言出必行,他必会回来。”
秦羽凉狠心,再睁眼时双目血红,下了命令,屠城。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十年时间,落魄潦倒的皇子荣登帝位。
秦羽凉龙袍加身,傲然睥睨众生,可战战兢兢文武百官,偏偏少了他最想看到的那个身影。
他冲到柳瞑凤的小破庐,可耳闻眼见是柳瞑凤再一次被他用尽毕生保护的所谓人民背叛了。
一股没由来的愤怒不甘后,他忽然,不知该作何感想。
果不其然,柳瞑凤回来了,在他身边,那日空荡的大殿内,柳瞑凤颤抖着跪在他腿上哭着说,再也不走了。
或许匿山老儿说的是对的。他想。
那一年,秦羽凉二十七岁。
秦羽凉是个念旧的人,他给了柳吟雀后位,对她万般纵容宠爱,可他给的更多的,是尊重,不是爱。
一个长得像刘公公的小太监被他提拔上来,做了贴身太监。
他的父皇终于寿终,但没有正寝。因秦羽凉知道母亲的死必然是父皇默许的,他不想让这个人死得太便宜。
他逐渐感到无力,这些年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可他的风评正在急剧下降。
暴君、昏君,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什么污名都往他头上扣,他孤立无援,一入十年之前。
柳瞑凤,成了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从此君王开始隔三差五不早朝,总归有官员要在门外跪一段时间,但而后也就没人劝他了。
那一年,秦羽凉二十八岁。
二十九岁,他做惯了傀儡和替罪羊,当他以为他要麻木的时候,他总能看到柳瞑凤在为他的江山尽忠。
无数次他试图撕裂,扯碎这个人的伪装,无果,因那本就不是伪装。
三十岁,他死了,死在这世间唯一予他安心和信任的手上。
至此,他们又回到了现实。
“柳瞑凤,本神再问最后一次,你确定还要这么做吗?”
“是,求神君大人成全。”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让他活出自己的人生。”
“犟骨头……也罢,你本也该是这样的人。”他动动手指,一点灵光自柳瞑凤眉心飞入他掌中,“本神这次尽力保你记忆无损,往后的,靠你自己。”
“多谢神君。”他跪地拜毕,眼前天旋地转。
这一世,他救下了孙昌和穆平江,他早早告诉陆檐流于晚青没有死,这一对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那日,他正在给一个老妇人看病,一身劲装的华服少年忽然莽莽撞撞闯入堂中,跪下抱住了他的腰。
那一刻,重生忽的有了实感。
秦羽凉,真是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