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雪已经停了,但积雪还很厚,一脚下去没过脚踝。陈坠之前住的城市也下雪,只是没有这么夸张。他低头看着陷在雪里的双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迈出下一步。
才六点出头,天还没有怎么亮,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店铺开门,没想到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买早餐了。
还在排队,唐骏逸看着明码标价的菜单,偏过头问:“你吃什么?”
“都可以。”陈坠说。
“两碗馄饨,在这儿吃。”唐骏逸对老板说。
老板说:“好嘞,两碗馄饨在这儿吃!一共16。”
他钱包还没掏出来,陈坠已经递了一张二十给老板,速度快的让唐骏逸觉得他早就拿着钱在等了。
人多,但大多都是打包带走的,屋里没有坐满。唐骏逸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抽桌上的纸擦了擦桌子,示意陈坠坐。
陈坠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也很少去店里吃饭,大多时候都是凑合。他观察这个小店,看起来开了很久,白色的墙面泛着灰,上面还有油渍和不明物体。唐骏逸的西装和大衣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本人似乎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是人就要吃饭,不管什么身份,不管吃什么。
老板很快就上了两碗馄饨,雪白的馄饨皮透着里面的肉馅,汤上飘着有些焦了的葱花。
唐骏逸将桌上的蘸料盒移到碗边,浇了一勺醋,“你要吗?”
“不用,谢谢。”陈坠摇头。
馄饨皮薄馅多,数量也不错,一碗8元让陈坠觉得很值得。一口汤下去,原本在路上被冻的发抖的身子立马暖和起来,他感叹偶尔吃一吃热乎的早餐也不错。
“你今天什么安排?”唐骏逸突然问。
陈坠将嘴里的馄饨咽下去:“没有安排。”
唐骏逸点点头:“行,吃完一起去趟交警大队,下午我把李廷业带走。”
“去哪里?”陈坠下意识问。
“拴裤腰带上,”唐骏逸喝了口汤,“我还要忙几天,省的看不住他一天到晚给我惹麻烦。”
陈坠笑了笑:“弟弟妹妹是这样的。”
唐骏逸又喝了两口汤就不再吃了,抽了张纸擦嘴,陈坠还没吃完,莫名看着他发呆。唐骏逸觉得他的表情怪好笑的,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看什么呢?”
“啊,没什么。”陈坠回过神,略微尴尬的低头勺馄饨,结果只勺起了馄饨皮,还因为太紧张没来得及嚼,馄饨皮就滑进喉咙里,烫的他五官都扭曲了。
唐骏逸引用李廷业说的说:“看我能干吃三大碗米饭?”
陈坠听完后又被汤呛到,这碗馄饨怎么也吃不下了。“只是没想到唐先生也会在这种地方吃饭,因为你好像......”
唐骏逸挑眉等他把话说完。
“嗯,你好像很贵。”陈坠说,“你的穿着打扮,还有你的长相,都很贵。”
原谅陈坠的表达能力,他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所以呢?”唐骏逸问。
陈坠说:“所以很难想象你会在这种地方吃饭,好像还很经常在这种地方吃饭。”
唐骏逸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指了指一个同样穿着西装手里提着热腾腾包子准备离开的男人:“你看那个人,他手腕戴的是积家,不也一样在这里买包子?”
“至于长相......”他轻笑:“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就是生的好看,没有办法。”
陈坠不知道什么是积家,但有被后面这一句雷到,干干地笑了笑:“您说的对。”
“吃完了?”唐骏逸见他把碗推到前面,里头还飘着两个馄饨,“一会儿可能没那么快吃午饭。”
倒是忘记还要跟着去处理车祸的事情。陈坠幽幽叹了口气,这事儿跟他又没关系,为什么还要他跟着?他只想回住的地方躺着,躺到四肢退化。
哦,门被锁了,没有钥匙,手机没有带出来,甚至不能找房东来开门。
想到这里,陈坠全身没了力气,除了疲惫还是疲惫。
唐骏逸没有着急走,掏出手机给什么人发信息,随后才起身:“不吃了就走吧,我喊了人来开锁。”
“啊?什么时候?”陈坠惊愕。
唐骏逸晃了晃手机:“就刚才,连发几十条消息把人吵醒了。”
陈坠汗颜,幸好自己经常免打扰。
两个人出走早餐店,天亮了半边,不过今天天气看着也不怎么样。
“我没有认识的锁匠,他喊的人估计没有那么快来。”唐骏逸说,“先去公司拿点东西,你跟着一起吧。”
陈坠说:“我也去吗?”
言外之意——我能不去吗?
唐骏逸在打车,头也不抬:“嗯。”
公路的积雪已经清扫到两旁,但没什么车辆行驶。原地等了十几分钟打不到车,唐骏逸放弃了手机打车,在街边又等了快十分钟才拦下一辆出租。
半个小时车程,到达的时候已经七点多。
这是陈坠第一次来这里,二十多层的写字楼,玻璃窗映着天空,顶上的灯牌写着“逸飞大厦”。保安看到唐骏逸点头哈腰,但没给开门。
唐骏逸从钱包里拿出卡刷了一下门,领着陈坠进去。
“少爷早。”旋转门前还站了两个年轻保安。
“早。”唐骏逸回了一句。
陈坠跟在身后安静如鸡,大气不敢喘。在他目前漫长的生命岁月里,从来没有见过旋转门,更没有进这样的一座大厦,还是跟一个少爷进的。
一楼的天花板很高,陈坠抬头看,琉璃水晶灯反着光,估计每天都有人打扫。周围的人大多拎着电脑包,穿着得体。他低头看一眼自己洗的都发旧的棉服外套,宽松的牛仔裤和帆布鞋,抿着唇,好一会儿开口说:“不然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吧。”
唐骏逸没有回头,问:“为什么?”
陈坠停止了脚步,没有说话。
感受到身后的人没有跟着了,唐骏逸终于回头,这才注意到对方环顾四周的眼神和局促的动作。即便能猜到原因,他还是面无表情的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但陈坠还是不说话,只是头更低了。
“过来。”唐骏逸说,“这总能做到吧。”
陈坠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唐骏逸面前停住。
只一步的距离他就可以跟唐骏逸并排,可他没有迈出这一步。
他没办法往前再迈一步,那唐骏逸往后退一步就是了。
于是唐骏逸跟他并排站着,随后冲陈坠笑着说:“这不是能一起走了?”
陈坠被这个笑晃的愣神,他看到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却听不到说了些什么,傻傻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太在乎穿着,穿的好穿的坏都是人,如果你愿意,你甚至可以想象大家都没有穿衣服,”唐骏逸突然凑到他的耳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裸奔。”
“啊?这,不好吧。”陈坠被他的话吓到。
唐骏逸没忍住笑:“你不说出来你的想象别人也不知道,如果你能想象的出来的话,走。”
陈坠还真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十几二十个光着屁股提着公文包的人火急火燎谈业务,那得是个多么不堪入目且滑稽的场景。
想到这里他眼底泛起笑意,扭头看到离他一步距离在等他的唐骏逸。
唐先生好像并没有那么可怕?陈坠揉搓了一下衣服,随后跟了上去。
乘坐专属电梯到达十六楼,唐骏逸的办公室在这里。办公室很简约,因为东西不多,显得格外宽敞。左边墙面做了延伸置物柜,柜台上放着咖啡机和面包机,摆了一盆绿萝。办公桌上堆着不少文件,两个相框,一台电脑,打印机和传真机。
让陈坠好奇的是靠里的墨绿色窗帘一样的布,离窗户明明还有一些距离。他站在办公桌旁,桌上的相框一张是全家福,看样子唐骏逸还有个弟弟。另外一张也是四个人,唐骏逸,李廷业,唐骏逸的弟弟,以及一个生面孔。
“那是李廷宣,廷业的哥哥。”唐骏逸打开抽屉找文件,没有抬头,“这是我弟弟,唐骏飞。”
陈坠点点头:“啊,挺好的。”
唐骏逸抬眸看了一眼相框,拿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嗯,是挺好的。”
见陈坠眼睛一直有意无意的往隔间布帘那里瞟,唐骏逸索性走过去将布帘拉开,里头有一张单人床,就像医院的病床,孤零零躺在窗户边。
“廷业还没来的时候我没有买房,基本都住这里。”唐骏逸说。
陈坠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完全想不到后面是一张单人床。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有钱人会睡在这里,更难以想象眼前这个人躺在这张单人床上度过夜晚的模样。
房间忽然冷了下来,陈坠觉得这房间好像一个牢笼。
唐骏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走吧,开锁的估计也到了。”
离开的时候陈坠问:“唐先生来这座城市很久了吗?”
“六七年吧,怎么了?”唐骏逸回答。
陈坠摇摇头:“没什么。”
六七年,在李廷业到来之前一直睡在那张单人床上。陈坠看着唐骏逸的背影,有些鼻酸。
他知道孤身一人的感觉,曾经他睡在狭小的出租间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看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人生。直到现在他还在尘世间漂泊,没有归处。
好在唐先生还有李廷业,还有他的父母,朋友。他拥有无限美好的未来,随着太阳升起,璀璨耀眼。
而自己。
陈坠低着头看自己的双手。
他连一张全家福都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