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味道。
“你怎么欺负人家了?”
张医生给尚槐屿做好清创,贴上纱布,慢慢悠悠走到药柜边拿药。尚槐屿伸手按了按伤口,挺疼的。
“我们是同桌,他课间去上厕所回来,我不给他让座,还……”
尚槐屿看向黎与桑:“还捏他的腰,摸他屁股,抱着他不松手。”
“……”
黎与桑搭在腿上的双手猛地握紧。
这个人到底在乱说些什么?
“嗯?”张医生扭过身,推了一下厚重的眼镜,然后笑着转过身继续拿药,“那你这,活该被咬啊!”
“是,我知错了。”尚槐屿走到黎与桑面前蹲下,低他好些身位,抬头望着他,“就是…同桌生气了,不知道该怎么哄才会好。”
黎与桑双腿紧闭,身体向后缩,头歪到一边不看他,看起来还是好生气。
“那还能怎么办,一直哄呗,呵呵呵……”张医生开好药上前,“伤口太深了,吃个抗菌药,早晚各一片,先吃两天吧。”
“还有啊,每天早晚来我这换药,晚上别熬夜,吃饭清淡一些。”
“好,谢谢张医生。”
张医生抽出一张湿巾,递给尚槐屿:“你同桌的嘴边擦一擦,血都干了。”
“嗯。”
尚槐屿接过湿巾,撕开包装,要朝黎与桑嘴角擦去。他歪头躲开,嘴巴紧闭,嘴角又往下压了几分。
张医生慢悠悠坐回自己的沙发,看着对面一进一退的两人,悠闲地拿起茶水喝了一口,然后呵呵一笑,拿起杂志看了起来。
尚槐屿发现,黎与桑也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斯文温润,至少在他眼里,此时此刻的黎与桑就像只不爱吃药的小猫,不停歪着头躲避他的手,仿佛再过分一点,他就要对自己哈气了。
黎与桑退无可退,后背抵住了墙壁。他还是倔着性子歪头,嘴巴咬住了整个下唇,皱起的眉头宣示着不满。
尚槐屿笑笑,低声说话:“好了,让我给你擦擦,擦完你再气我行吗?”
黎与桑不听,将头甩到一边。
“不让我擦……”
尚槐屿上前靠近:“我就当着张医生的面亲你了。”
“……”
尚槐屿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而黎与桑显然被这句话吓到了,他睁大布满疑惑的眼睛看向尚槐屿,嘴巴因惊讶微微张开,被咬了许久的下唇泛着饱满的红色。
尚槐屿刚刚……说什么?
在黎与桑的惊愕中,尚槐屿替他擦干净了嘴角,然后起身。
“我们弄好了,张医生,那我们回教室了。”
“哎。”张医生朝他们摆了下手,继续沉浸在杂志中。
被尚槐屿拉着离开医务室,走在空旷的校园里时,黎与桑脑袋还是不太清醒。他花了好长时间回过神,然后猛地抽出手。
“怎么了?”尚槐屿问。
黎与桑退后几步:“你刚刚…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黎与桑回想起今天的种种,莫名其妙地跟着他吃饭,没事就看他;莫名其妙地堵住他;又莫名其妙拉他来医务室,然后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刚刚说亲我……是什么意思?”
“我……我确实很感谢早些时候你和沈同学帮我的忙,后来和你做同桌,也很开心。”
“那之后你都不怎么和我说话,我想着你或许不太喜欢我吧,那我就不和你说话了…”
“但你拦着我不让我出去是什么意思呢?吃饭也拦我,上个厕所也拦我……还说那样的话让我难堪……”
头一次见黎与桑说这么多话,尚槐屿一时语塞。他问:“我让你难堪?为什么这么说?”
“你说当着张医生的面亲我,不就是要让我难堪?”
“……你是这么理解的?”
“不然呢?我都不知道我哪里惹了你,总是见你冷着脸,你真的……”
黎与桑几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不可控的情绪,他说着说着心里逐渐萌生酸涩,赶忙伸出手臂捂住眼睛,然后蹲了下来,脸埋在臂弯里。
尚槐屿倒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来思考。他做的事,说的话,对黎与桑看来,原来都是在讨厌他吗?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思索了一阵,尚槐屿抬头,捏了捏脖子,然后叹了口气,走到黎与桑面前蹲下。
“我没有讨厌你,你误会了。”
黎与桑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尚槐屿一脸郑重地看着他:“但我刚刚说的是真的,你刚才如果还一直躲,我真的会亲你。”
“……什么?”
“因为,我喜…”
啪嗒——
一束刺眼的强光从身后打在两人的身上。
“哎哎哎——那边两个同学!干什么呢?”
教务处的谢顶小老头——教导主任老刘,晚上正常巡视学校,忽然看见两个黑影手拉着手在校园里走着。他跟过去一看,那两个身影在不远处蹲了下来,好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在他看来亲密得要死。
老刘撸一撸袖子。好啊!大晚上不上晚自习,跑外面谈恋爱来了?
他连忙朝两个身影跑过去,掏出了自己的超绝大手电。
突如其来的亮光伴随着老刘的喊叫,把两人吓得不轻。尚槐屿二话不说拉起黎与桑就跑。
“跑?还敢跑?哪个班的?啊?”
“哎哟?哎哟嘿——两个男生?”
“两个男生不去上晚自习,跑外面做什么?不会是给我偷着抽烟吧?”
“你们给我站住——”
老刘终究跑不过身体强健的男高,没过一会儿两人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
他叉着腰大喘气:“好啊!跑是吧?学校到处都是监控,我看你们能跑去哪里!”
第二节自习课刚下,尚槐屿拉着黎与桑回到了教室。两人喘着气,像是跑了很久。
费柳杨见他们回来,停下手里的笔:“怎么现在才回来?”
明薇眼细,看到黎与桑的表情,她侧过身问:“小桑?你哭了吗?眼睛好红啊?”
“没,没有。”黎与桑咧开嘴,一时都不知道现在自己是哭是笑了。
课间一切正常,班上一如既往的热闹,黎与桑捂着胸口,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们刚刚,被发现了吧?被谁发现了?不会有事吧?
担惊受怕了一个课间,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三节自习刚开始没几分钟,就有同学敲了班上的门:“尚槐屿和黎与桑在吗?教导主任让你们去他办公室。”
“啊?叫他们做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班上纷纷往两人看去。
黎与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正要站起身,旁边的尚槐屿先他一步站起来,伸手压住他的肩膀,“你坐好,我去。”
“不行。”黎与桑起来一半又被按下去。
尚槐屿嘴角勾起一抹笑,凑近黎与桑:“不听话,我就当着全班亲你。”
“你……”
又这样…黎与桑一脸生气地抬头看尚槐屿,然而他只是笑笑,然后出了教室。
这人真是……
黎与桑看着桌上的书,没有发现自己听完尚槐屿那句话后,心跳得异常快。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尚槐屿已经去教务处半个多小时了,黎与桑看了眼黑板上方的时钟,还有十分钟就要下晚自习。最终,铃声打响,尚槐屿依旧没回来。教室和走廊闹哄哄,充满着放学的欢呼。
“小桑。”明薇叫他,“放学了,不回家吗?”
黎与桑摇摇头:“没事,我等我姐姐来接我。”
“你是想等班长吧。”
“我……”
明薇笑笑:“别担心,他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们班长可是很厉害的,各个方面。”
费柳杨收拾好书包,起身走到门边:“那我就先走了啊,我要和我哥去他朋友的生日派对。”说完一溜烟没影了。
“那我也走啦,明天见。”明薇起身背上书包。
黎与桑点头:“嗯,明天见。”
很快,教室恢复了寂静。
晚上十点二十分,走廊传来了均匀的脚步声,黎与桑从座位上起身,尚槐屿正从门口进来。
看到他,尚槐屿有丝惊讶:“还没走?”
“你怎么样?教导主任……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事。”
“没事还说这么久?”
黎与桑大步走到尚槐屿面前看他,一脸不高兴。
“你今天好像,一天都在不开心。”尚槐屿无奈笑笑,朝黎与桑靠近。
黎与桑被迫退后,几步之后大腿抵在了一旁的课桌上,尚槐屿双手抵在他两旁,附身向下,把他整个人圈在自己双臂中间。
“我的错,我不该‘欺负’你。”尚槐屿说,“我觉得应该有些误会,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并没有讨厌你。”
他们挨得很近,宽大的教室里还留着他们头顶上的那扇三叶扇没关,扫着桌上的书页,发出“呼呼”“刷刷”的声音。
尚槐屿看着黎与桑细密的睫毛,手握的更紧:“如果我讨厌你,就不会在一开始帮你打架,更不会留你在家里过夜,相反,我倒觉得,你是不是讨厌我?”
黎与桑的睫毛上下扑了几下,抬起眼睛看他:“没有讨厌你。”
“不讨厌我?”尚槐屿凑得更近,“那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上课不会的题不问我,偏要下课问费柳杨,明明他也要来问我。”
黎与桑:“……”
尚槐屿:“和明薇说话,也有意无意地眼神躲闪,不看我,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
黎与桑:“……”
尚槐屿:“下了晚自习,会跟他们一个个道别,甚至跟阿飞道别,也不跟我说声再见。”
黎与桑:“……”
尚槐屿:“天天对着他们笑,转头看到我就闭嘴不说话了,还说你不讨厌我?”
黎与桑咽了咽嗓子,许久后轻声开口:“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现在知道了。我以后……会跟你说话打招呼的…”
“真的?”
黎与桑点头:“……嗯。”
尚槐屿满意地点头,退到座位上收拾书包。“知道了,那走吧。”
黎与桑哦了一声,关掉灯和风扇,跟着尚槐屿离开教室。
校门外,赵叔和沈殷飞已经等了许久。
“总算来了,没事吧?”沈殷飞问。
尚槐屿摇头,转身问黎与桑:“你姐姐什么时候到?”
“快了,还有两三分钟吧。”
“嗯,那我先走了。”
“……好。”想到什么,黎与桑补充道:“明天见。”
尚槐屿一笑:“明天见。”
走了几步,尚槐屿停下了脚步,想了几秒又回到黎与桑身边,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说我想亲你,是真的。”没等黎与桑反映过来,尚槐屿继续说:“因为——”
“我喜欢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