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忆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喝闷酒,酒水桌上的空酒瓶摆了一排。尽管宴会上的酒度数都不高,但量多了仍让他感到有些上头。那些占有欲极强的话在他脑中循环播放。他心里烦得慌,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躁动不安。也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别的什么,柯忆心跳如雷,在开足冷气的宴会厅里仍觉得躁热难耐。
他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脑袋昏昏沉沉的,面上泛上一层红晕。灯光打在他泛光的唇珠上,看起来晶莹剔透,像熟红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眼前倏地出现一杯水,一只骨节分明还放着两粒白色药片的手往他脸上凑了凑。
“把解酒药喝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钻进他的耳中,柯忆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看向那只手的主人,他那努力聚焦视线的模样在别人看来呆头呆脑的甚至有点儿乖巧可爱,而他本人却不自知。
柯忆费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对方的脸,但他的脑袋里是一团浆糊,只能勉强看清对方高大的身体轮廓。
“你......是谁?”柯忆艰难发出声音。温软黏腻的声线从他的喉间溢出让他自己都愣了几秒。
“弃夫。”暗哑的嗓音穿进柯忆的耳朵在他的大脑里绕了好久,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
“弃...夫?谁抛弃了你?”柯忆的脑袋沉得很,说话声调拖得极长,反应也慢半拍,他晃了晃脑袋却把头摇得更晕。
好半天他都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声,于是他支起一只胳膊撑在桌上,将下巴抵在手掌,眼睛湿漉漉地盯着面前沉默的人。
“谁....抛弃了你?”
吴瀚缘瞧着这个醉得跟无害的兔子一样可爱而不自知的人,喉结不自觉滚动两下,声音沙哑而低沉,“把药吃了我就告诉你。”
柯忆拿过那两粒药片,慢吞吞地塞入嘴中,许是觉得苦了,他皱着眉将那杯热水灌进嘴里将药顺了下去。
“现……在……可以……说了吧?”与平日里生人勿近的气质不一样,柯忆此刻眉眼软了不少,表情也不似平常那般冷漠与凌厉,现在的他透着一股子柔弱的味道,让人看了只想将他狠狠欺负一顿。
吴瀚缘眯了眯眼,将目光投向别处,瞳孔中盛满了危险与狠戾,将四周那些跃跃欲试想上来搭讪的人逼退。
“你……怎……么……不回答?”半天没有得到答案的柯忆不依不饶地开口。
“是你。”
“我?”柯忆将头低了下去,努力回忆着自己做过的缺德事,可他把脑仁都想疼了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
“嗯,对你来说你什么也没做。”眼前的人语气未变,但柯忆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出了浓重的失落还有一点儿委屈。
“你为什么……说我……抛弃你?”
柯忆没听到回答,但身边却响起了拖拽椅子的声音,沉默的人坐在了自己身边。“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嗯?”柯忆努力撑着脑袋往旁边看,却只看到模糊的侧脸。没等他回答,沉默的人自顾自地开口,“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男孩。”
“呵……呵呵呵……”柯忆突然闷头低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好……老套……的故事开头……”
“嗯,老套,所以耐心听完,好吗?”
身旁的人语气温柔纵容,柯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于是故事继续展开。
“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男孩,他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但一夜之间,他变成了世界上最不幸的孩子。”
“他的妈妈抛弃了他,他的爸爸想杀了他。”
“你……这算是……hei童话吗?”柯忆脑袋枕在臂弯里闷闷开口,他的头脑不太清醒。
“不完全算,因为他遇到了天使。”身旁的人温柔地说。
柯忆眨巴着眼睛,呆愣地看着桌面上的酒瓶。“可是……见到……天使的话……不就说明 ……他死了吗?”
“他没死,因为天使把他救活了。”
柯忆侧过头来看着眼前模糊的轮廓笑出声来,“那……天使……还挺好……”耳边传来几声轻笑,“嗯,天使很善良。”
“天使还告诉小男孩要好好活下去,他说小男孩是值得被爱的人,他还说小男孩在死过一次后,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会祝福他。”
“后……来……呢?”柯忆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大概是药效上来了,他把头埋在臂弯里,声音懒懒的。
“后来,小男孩爱上了天使。”
“呵……呵呵……”闷闷的笑声在臂弯里响起,“你这……什么……狗血剧情,要是因为对方太善良……就爱上对方……那也……太随便了。”
身旁的人轻笑一声,“小男孩最初也觉得他对天使的感情只是单纯的感激。”
“那……为什么后来又觉得……”
“因为天使离开了,没有向小男孩道别,小男孩儿发疯了。”
“小男孩很难过,但天使是自由的,他没有权利留下他。于是他变成了怪物,所有人都害怕他。”
“那……小男孩找到天使了吗?”柯忆依然将头埋在臂旁里,意识有些模糊了,却仍强打着精神听着身边的人讲故事。
“找到了,只不过时间太久,天使早就忘了他。”
“当他找到天使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离不开天使,因为只有天使才能使他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他对天使的爱可以软化他身为怪物的硬壳。”
“他隐藏自己的身份,一次又一次向天使靠近,却总是带来恐慌与麻烦。”
“所以天使很讨厌他。”
柯忆的眼睛已完全闭上,只留着耳朵听人话。“那后来又……发什了什么……”身旁忽然没了声音,隐隐约约地只能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我不知道,但小男孩仍在继续向天使靠近。”
柯忆笑出声,“那个……小男孩真傻,他难道不应该……直接告诉……天使他有多……爱他吗?”
“嗯,小男孩很傻。”身旁的人也笑了,“可他并不想直接告诉天使他是谁,他想让天使也真正爱上他,而不是怜悯他。”
故事结束,柯忆的身体渐渐放松。“我……好困。”
“嗯,睡吧。我守着你。”
听到身旁温柔的声音,他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
柯忆的脑袋又胀又疼,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电话铃,他艰难地睁开眼,努力回忆着今晚的事情,却只想起来有人守在他身边陪他聊天,而聊天内容却已记不太清了,只知道那人好像给他讲了个童话故事。
四周依然是嘈杂的交谈声,看来宴会还没结束,他睡的时间不长。身旁的人已经走了,但留下了一张写着联系方式的字条,上面还附着一句话:有困难可以来找我,我随时在。
不知怎么地,他的耳边又响起那温柔又纵容的声音,于是他将纸条收进口袋。
裤子里的手机振动两下,同时传出一段默认电话铃,他拿出手机,在看到显示屏上“sb幼崽”几个字时,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按下接通键,“你在哪?!我爸刚接受完采访喝多了!你快过来把你妈带走,我联系保镖!”
王贤乐焦急的声音撞入柯忆耳中令他生出几分狠戾。
“位置。”
“我给你发定位,搞快点!要是我爸他嘟嘟嘟……”
没等对方说完,柯忆直接挂断电话,找到定位,顾不上自己此刻脚步虚浮的状态,径直往宴会厅门口走去。
酒店外的记者已经全散了,只留下尽职尽责进行安保巡逻工作的保安。四面被酒店里透出来的光照得很清晰。诺大的停车场很安静,仿佛遗世独立。
“小芬!小芬啊——”粗犷的男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划破静谧的夜,柯忆的面容更冷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努力从窗往外探出身子的王容冬。
“爸!你看清楚,她不是我妈!”王贤乐艰难地在车里将王容冬往座位上拽。
豪车外有一个保镖将刘晓芃挡在身后,那高大的身体将王容冬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的,王容冬急得一边用拳头攻击保镖一边破口大骂,而那保缥表情麻木,还顺带帮托住王容冬从车窗探出的上半身,以防他掉下去。
刘晓芍站在离车几米远的地方,不带一丝情绪地看着这场闹剧。她自嘲地想,幸亏她与王容冬是签了合同的契约夫妻,不然,失了这副身子,她第一件事就是将子宫剖出来烧掉,她的丈夫永远只有那一个人。
“妈,太吵,我们走吧。”柯忆站在刘晓芃身后轻声喊着,同时揽住了她单薄的身体。刘晓芃收回目光,侧头看向柯忆,脸上的冷意化了不少,“嗯,走吧。”
“小芬!小芬啊——别走!你回头看看我啊!小芬——”王容冬嘶心裂肺的哭喊声在两人背后不断地响着,柯忆紧了紧揽着刘晓芃的那只手,母子二人的眼中泛着同样的冷光,即使在闷热的夏夜也化不开二人心中的坚冰。他们头也不回地上了另一辆车,一路上没人开口,但车上的人却被一种名为悲愤的巨响震破了耳膜。
柯忆和刘晓芃最先到达别墅,诺大的客厅里没有一个人。
柯忆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11:32。
刘晓芃也深知时间太晚,便让他赶紧回房休息,毕竟五点半的时候他就要起床准备上学。
柯忆点点头,但非得等刘晓芃进房锁门后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头还有点儿疼,酒精的后劲儿大,饶是他再能扛,此刻也困得不行,他洗了个战斗澡,却不上床睡觉,而是走到书桌前将笔记本电脑拿了起来。
空荡荡的走廊漆黑一片,柯忆走到刘晓芃的房门前坐下,盘起腿开始在电脑上码字。打字的声音在夜晚显得很突兀,但走廊尽头的书房里王容冬的哭喊声和桌椅翻动的打架声却将这点响动盖了下去。
也不知守了多久,保镖从那书房里走出,安静地站在紧闭的房门前站岗。
柯忆这才站起身,活动了下坐麻的腿,抬手揉了揉眉心,瞥了眼电脑上显示的时间,快两点半了。他将写好的文章存完稿就摇摇晃晃地回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