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吃完早饭后分别,风雨随便拦了个卧鲸庄弟子,问出了管家在哪,便径直朝昨日去过的那座庄主住的小楼进发。
还没走到楼底,风雨就看见了正在扫地的管家。
风雨和往常一样,习惯性拖着脚步向前,一分着急感都没有,再看管家,他依旧沉心于他的清扫,一个抬头都没有,直到风雨踩住了他面前的一片树叶。
“风雨店主,”管家笑眯眯,十分友好,问道,“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风雨脸上比死水还要平静,她看着管家,似乎用眼睛就能将管家从里到外地看清,剥光他所有的秘密。可实际上,如果她不用术法,就做不到这一点,这是母神给予人的偏爱。
风雨环视四周,最终选择了唯一能坐的地方——入楼的台阶上。
刚一坐下,她就听见脑袋上熟悉的苍老女声传来:“坐没坐样,哪有堵在长老们出入的门口的,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话语中的嫌弃处处可见。
风雨却一动未动,双腿侧躺在台阶上,似可随着台阶滑下地面,她对上管家依旧和蔼慈祥的眼睛,声音不清不重:“你算什么东西,敢教训我。”
风雨话音一落,就听见管家朝楼上大喊:“一晴师母,这是风雨店主!”
亦师亦父,是为师父;亦师亦母,是为师母。
“我管是谁!”杨一晴苍老的声音硬生生在空气中撕出一道口子,但很快又被风填满,“你去把杨宜晚给我找回来!”
杨宜晚。
风雨平静地望着管家,等他主动给她解答。
“杨宜晚是一晴师母唯一的关门弟子,”管家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他用扫帚和地面摩擦的声音盖住说话声,“六十年前年少成名,后来,没走正道,死在练习邪功心法上了,因为杨宜晚在外从未暴露过自己的姓名,所以为了瞒住本就身体不好的一晴师母,庄内并未将她除名。”
管家边扫地,边和风雨对视,十分认真慎重地拜托道:“店主是我卧鲸庄在江湖能站稳脚跟的大恩人,我不能瞒您。但还请店主为我们保守秘密。”
风雨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很久,风雨才道:“你好像很了解我。那你应该知道,我对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外的事从来都不感兴趣。”
管家低下头,恭顺答道:“我明白。”
对于刚才的对话内容,两人达成了保密的一致意见。
“我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风雨左手拿着信往右手拍打一下,“馥常游的笔迹让我想起一些老旧的记忆。”
“当年,我和卧鲸庄庄主认识的时候,庄主似乎曾给我介绍过一个年轻女子,也是写这么一手字。”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接上话,道:“店主您没记错。那是馥老太。”
风雨听见管家的心跳杂乱起来,随后又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听太老庄主说过您和馥老太的故事……馥老太,当年失去您的踪迹后,茶饭不思,半月后毅然决然地嫁给了和武林盟主黄家有远亲关系的林济艺。”
“那林济艺……”管家抬头看向风雨,犹豫问道,“你想听吗?”
风雨早已闭上了眼睛,四肢和手中的信纸都保持静默,过了好一会,才慢悠悠答道:“可以听听。”
“那位林大侠十五岁被家里赶出来,一介官宦子弟流落江湖,原因是断袖,”管家提起扫帚,将扫帚上的竹刺徒手拔去,“林大侠流落江湖后遇上了一位志同道合的草莽之辈,原以为从此天高海阔,却没想到被林家知道后林家雇佣了琳琅月的杀手,将那位林大侠的心上人坑杀在沅陵。您失踪之后,馥老太心灰意冷,和林大侠一拍即合,成亲生子,企图将过往一切抛诸脑后。”
“可店主,您可知,馥老太将死之前,坚持跋涉千里回到这里。”
风雨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管家期待风雨在听完后能有所变动,哪怕是眼角或者嘴角的一丝丝松动,可事实并没有如他所愿。
待到下一波凉风轻起,风雨才缓缓抬眼,她目光冷清明亮,没有情绪波动,平淡安宁。
她总结道:“她和馥常游的性子倒是不同,馥常游拿得起放得下,能不顾世俗,从心所欲,和离后仍能与杨海生心意相通,完全不避世人碎语。你不说,我倒是不敢将她们两人十全十地联系起来。”
管家的眼睛似系了千斤坠,用力地眨了眨,问道:“在您眼中,当年馥老太敢为天下之奇,热烈追求您,最终因您的冷漠和不辞而别放弃,失意之下嫁给同病相怜之人,迎天下之众,是畏惧世人目光的懦弱之举吗?”
风雨心中感到好笑,一双眼珠子流光溢彩却不含七情六欲,她故意继续坚守刚才的说辞,与管家道:“比起馥常游,她确实如此,不是吗?”
“不是!”管家的声音尖锐得能够将天空划破一个不可修复的大口子,他的情绪走到了失控边缘,“馥常游和庄主根本没有私情!一切都是世人的妄念!妄念!”
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
风雨如愿,低眉浅笑,如庙宇中的静坐观音。可她无拈花之手,声音从她的下巴如水潺潺滑出:“管家,你和馥老太、太老庄主皆为旧友吧。”
风雨此言一出,管家背脊一硬,一切情绪动作都如被用了定术,全然静止。
“传说江湖中有一群人,血脉中存有上古第一人族之血脉密码,能修习系日心法而无所损伤,待到系日心法大成,能生长缓慢、延年益寿。”
风雨抬头,脸上淡漠笑意,是成功戳破管家伪装的微薄得意:“管家当年应当亲眼见证了我和馥老太、太老庄主的来往,所以对我和卧鲸庄、和馥老太的一切这么熟知,且在今日听闻我的言语才这般为馥老太抱不平。”
管家手一松,扫帚掉在了地上,他拍拍手,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也不笑了:“百年了,你是第一个拆穿我身份的人。”
风雨歪着脑袋,挑挑眉,道:“之前听你的描述,以为你对馥常游另眼相待、情谊深厚,如今看来,这馥常游在你心中是比不过馥老太的。”
若不是她用馥老太做诱,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实情,任由世人将脏水继续往馥常游身上泼。
风雨见管家没回答,继续道:“不过在你心中,杨海生也比馥常游重要吧?”
管家面色不动,义正言辞,道:“我敬佩馥女侠,潇洒肆意,敢爱敢恨,但我和她之间终究是隔着去疾和海生,还有整个卧鲸庄与我百年的情意。”
风雨沉默地看着管家,许久后,缓缓闭眼,陷入一片黑暗,她语调不见急转,就好像在议论池塘中的一个小漩涡:“其实,我不记得她们了。”
管家闻言浑身一冷。
他清晰地只见眼前在台阶上的女人侧躺慵懒,丝毫不为旧人深情动容,而她刚刚说的那句话也充满了随意和不在乎——她真的不记得了。
那馥老太一生的挂念、真情,算什么?
“我和北冥瑶徐醉茗不一样,她们年纪太小,总想水落石出、光明磊落,还人人一个公道。”
“可所有的事在所有的朝代都不会每次都有一个公道,我都看惯了。所以,对我而言,遇上的事有一个结果就够了。”
“既然杨海生想当这个凶手,想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我乐意成全他。”
“可你自诩卧鲸庄的管家——不,应该说,守卫者,你乐意成全他吗。”
风雨伸出手,清风又一次从指缝里旅行穿过。
太阳西移,风雨眼前的黑暗变得浅了些。
她赌管家更看重和卧鲸庄老一辈的情意,会更偏向以长辈的身份和视角观念守护杨海生,这段时配合杨海生的计划只是一时难以抉择、认不清心中情意孰轻孰重。
她自信自己能够赌赢。
“海生没有杀易北山。”
管家坐在地上,脚边是一个小山包的落叶,他的脚微微发软,一直揪着的心终于落在了平地上,他跟从了内心深处最先做出的选择:
“自去疾走后,除了吃饭休憩,我每一日每一刻都陪在海生身边,那日,易北山酉时末到,海生领他入房温酒畅聊,与他交谈甚欢,聊的内容则和往常一样,都是一些家长里短、壮志规划,没有异常,直至戌时末,全庄入睡,海生和易北山都小醉了,海生要留易北山,但易北山不肯、非要夜色赶路,便由我亲自将易北山送出了卧鲸庄。”
管家抬眼,与风雨四目相对,十分肯定:“我亲眼看着他朝码头方向走,走出了卧鲸庄的范围。之后我折返回海生房内,海生酣睡,喊叫不醒,我守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离开。”
风雨点点头,问:“从送易北山开始,到你离开杨海生的房结束,你一共耗费了多少时间?”
“将近四刻。”
一个时辰只有八刻。
得寄希望于徐醉茗了。
若是易北山死于亥时前半段时间,那杨海生当无嫌疑——除非他有帮手,且水平在一流武师以上。否则单凭他一个一流武师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杀掉一个传闻中要升宗师的人。
希望徐醉茗能在官府得到易北山确切的死亡时间。
不过,易北山的尸体经过运河水多日浸泡,具体的死亡时间估计是难查出来了。
风雨脚尖稍稍用力,整个人便轻盈地站了起来,她居高临下,眼中却有了怜悯,可惜和她对话的人这一次才没有追随她的眼睛,未能发现。
“你有漫长的生命,注定眼睁睁地看着与自己交情匪浅的人受尽苦难折磨地死去你不该在一个地方久留,那样能少伤心点。”
管家的声音闷闷的,他在对着枯燥厚实的地面诉说:“是历代庄主帮我把我的身份隐瞒下来,让我有个安稳的住所,卧鲸庄早就是我唯一的家了,我不能走,我要帮她们守住这里……还有她们的子孙与徒弟。”
风雨抬脚,指缝划破流畅的清风,她迎着阳光离去。
回去会合的路上,风雨‘无意’地路过了杨远心的庭院。
一进院门,就看见了给她们送酒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卧鲸庄的庄服,一板一眼地练功,面色红润,精气十足,拥有从生命深处迸发出的热情、活跃。
风雨下意识想到:这小姑娘和徐醉茗肯定很聊得来。
小姑娘主动迎上来,跟她说道:“风雨店主请稍等,我家师父正和人商谈要事。”
“无妨。”
风雨温和地看向小姑娘,小姑娘不了解她,不清楚她从来不等人,如今一反常态是因为另有打算。
“卧鲸庄三位庄主,感情好吗?”
小姑娘垂直落入她随手设置的坑,猛猛点头:“如果庄主们的感情不算好,世界上就没有感情好的兄弟姐妹了。”
“这两日行走庄内,听闻二庄主是老庄主的徒弟,而非女儿,”风雨见单纯的小姑娘顺着她的话语点头,继续问道,“那她和大庄主的关系?”
“师父和大庄主情谊深厚,师父是老庄主最小也是最杰出的徒弟,老庄主花了很多心思教师父,但是老庄主辞世后,师父便是归大庄主教导,对师父来说,大庄主是兄长也是她的师父,”杨角宿眼睛明亮,不曾沾染半分尘世污糟,“大庄主也很疼爱我师父,也很看重我师父。”
是啊。
若非信任看重,也不会将卧鲸庄除了航海之外的外务老早就交给年仅十八岁的杨远心。
所以,杨远心,你是真的在维护杨海生、想要洗清他身上的罪名吗?
日落西山时,杨远心才从关了一下午的屋内出来,在她身后,还有一副陌生但近日才见过的面孔——徐与青。
杨远心看着空荡的庭院,一眼望尽,她走向盘腿坐在地上吃甜瓜的杨角宿,将杨角宿身边的甜瓜开了一个递给徐与青,问杨角宿道:“刚刚是谁?”
“风雨店主。”
“她没要见我?”
“有,但听我说您在会客等了一会儿,就走了。”
杨远心起身,看向徐与青。
徐与青也默契地将视线从甜瓜上移到杨远心身上,她放下了在外的戒备,问杨远心道:“不会是怀疑我们了吧。”
杨远心摸摸杨角宿的脑袋,将徐与青带到一边,皱眉摇头:“不会。除了我的两位兄长,谁知道你和我交往密切。而且黄家的事发生时风雨店主早已隐退,如今全天下更无几人重提黄家,她上哪找到蛛丝马迹、怀疑我们。”
徐与青点点头,放心道:“等外面搜索松些,我就带人走。只是我那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