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烈火烧掉半边天空的光亮后,徐醉茗、北冥瑶、风雨三人在客房庭院汇合。
北冥瑶率先发现宴槐序不在,便问道:“宴槐序人呢?”
徐醉茗指向南边方向:“我们在官府的文书中找到了作案现场,也和通判求证了,确定易北山掉下水的地方是南风都一个叫红梅坞的废弃码头。”
北冥瑶点点头,持剑向大门走去:“边走边说。”
徐醉茗对风雨弯弯手,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跟上北冥瑶。
“那里虽然已经废弃,但早年间就成为了丐帮的分据点之一,我怕仅剩的线索会被破坏,就让宴槐序先赶过去了。”
徐醉茗和门口的杨角宿招招手,继续和北冥瑶道:“也不知道这么多天了,还有没有线索。”
“有的。”北冥瑶裙摆一提,大步跨出门去。
徐醉茗好奇追问:“为什么啊?”
北冥瑶眼里却随之有了愁绪:“因为那里是世上无家之人最后的容身之处。”
她放慢脚步,和徐醉茗并肩,继续道:“丐帮势力不容小觑,加入丐帮的无家之人是要比孤身一人的好过日子些,但丐帮亦是人多粥少,即便是每个城里名正言顺的丐帮分舵,也无法保证人人都能吃饱饭。而在其中最先牺牲的就是老人了。”
“那天晚上,易北山和凶手闯入,两个陌生人,他们一定有留意到了。”
徐醉茗了然地点点头,片刻后又有了新疑问:“那万一他们不告诉我们怎么办?”
“会说的,”北冥瑶看向近在咫尺的卧鲸庄巨船,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些异样感情,便多看了两眼,才继续答北冥瑶,“只要给足了钱,他们就会告诉我们,哪怕杀人的人是位高权重之人。”
北冥瑶的话让徐醉茗更加疑惑了,她现在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脑子像是被剥夺了思考能力一般,使劲想催动脑子得到北冥瑶这番话背后的逻辑原因,但最终还是徒劳。
北冥瑶注意到了这一点,余光有了一点笑意,她详细解释道:“给足了钱,吃不上饭的人就多了一条生路,甚至那些平日里能吃得上饭的就能吃饱饭。所以,如果目击者是位老者,他会毫不犹豫地告诉我们;而如果目击者是青壮年甚至是儿童,”
“那他们就会告诉吃不饱饭的老者,然后共享得益!”徐醉茗接住了话,眼睛里灵光闪过。
她的脑子又好像重新开始转动了。
废弃的码头外杂草丛生,风雨拨开其中一片遮住道路的高草,哟吼一声,一群小孩就窜了出来。
他们手上都拿着小短刀,四面八方地将三人围住。
徐醉茗举起双手,对孩子们讪讪笑,然后扭头五官乱飞地问风雨:“你这是在发暗号吗?”
风雨翻了个白眼,学她的样子举起双手又放下:“当然不是。没想到我脑子比你好,观察力也比你好。”
徐醉茗用肩推推身边的北冥瑶,而后者纹丝不动,徐醉茗眼睛里露出难为情,问道:“瑶瑶你不会要知道了吧?”
北冥瑶听着徐醉茗又给自己改了称呼,心底无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完全不怕四周的孩子因为她的乱动而攻击她,回答道:“耳朵好,战场上练出来的。”
“啊!”徐醉茗手还没放下,仰天长啸,“又是我不知道啊!”
风雨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近她耳边,故意说道:“你在卧鲸庄问北冥瑶的那些和乞丐有关的事,我一听就明白了。”
“都别说话了!”稚嫩的女童声假装威严地打断对话,命令道,“你们都乖乖的,我让我的徒弟们给你们绑手,你们老实点,我们就不会伤害你们!”
北冥瑶头一歪,示意随她们处置。
孩子们绑前两个很顺利,直到要开始绑风雨。
风雨态度很明确,她冷着一张脸,满脸写着生人勿近,吓得孩子们不敢靠近——“想都别想。”
北冥瑶低声唤了句“风雨”,换来了风雨短暂的一眼,但没换来她的同意。
场面僵持住。
风雨不肯让步,那小女孩头头也不愿意屈服。
“姐姐,”风雨身后有小女孩的软糯声音传来,“不绑住你,你打我们怎么办。”
徐醉茗抢先解释道:“她不会的。如果她要打你,她早就动手了。”
风雨对着徐醉茗再次翻了个白眼,一副嫌她多嘴的讨厌表情。
在北冥瑶和徐醉茗越发热切的注视下,风雨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寻物符,黄色的符纸在她手中上下飞舞:“这是一张能召唤回你们想要东西的符咒,但仅此一张,你们谁用?”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把目光统一地投到了为首的小女孩身上。
风雨心想又被她猜中了,真是平平无奇的无聊。
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但真的有点领袖的样子,她接收到同伴们统一选举的目光后,从石头上跳下来,大步地朝风雨走来,丝毫不惧。
“想一样你最想召回的东西,然后跟着我念,”
风雨难得话又长又多。
她看着小女孩认真地捏着符咒,仿佛正在对待一件天大的事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天地阴阳,万物与我,同脉相生,念我旧忆,寻我旧物。”
“天地阴阳,万物与我,同脉相生,念我旧忆,寻我旧物。”
风云骤变,一只风筝穿越一人高的草丛上方,垂直落到小女孩面前。
年纪最小的女孩冲了上来,抢过风筝不放手,其他小孩也围了上来。
暗地里,北冥瑶的视线一直盯在风雨身上,敏锐察觉了她身上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变化。
“好吧,”为首的女孩子眼巴巴地看着被争夺走的风筝,仰头对风雨说道,“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风雨认同地点头,没有一点要谦虚的意思。
红梅坞前有一大片杂草,杂草中的路能引去几个不同的地方,如果不是有孩子们引路,就得徐醉茗在草丛上驶出她的绝佳脚步为队伍探路了。
那样的话,进度必然会被拖慢,毕竟杂草荡无边无际,除非最顶尖的身法者来了,否则就得在上面引路一阵儿又下来休息一阵。
在码头发霉得快塌了的房屋里,宴槐序双手被绑在身后,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扒了下来 ,包括外衣。
他靠在破烂的柱子上,抬头看无数洞洞的屋顶,一副没心没肺的纨绔样子:“你们放了我,小爷我大赏。”
睡在结满蜘蛛网的窗下的中年乞丐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压在曲起的腿上晃悠,双目紧闭,道:“等你朋友来了,我就放你走。”
宴槐序翻了个白眼,语气还是玩世不恭,眼睛里的感情却丝丝分明:“你真的会放我走吗?”
他没有听到答复,但他早已知道这个丐帮分舵主的打算。
不过,也无妨了,他逃出家,就是来看下他那久未谋面的心上人的,如今看到她平安,一切也就可以结束了。
徐醉茗一进门就看到了闭眼的两人,她看着宴槐序无语到极点,恨铁不成钢:“这个时候你还睡得着呀?!”
宴槐序的视线却完完全全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北冥瑶身上。
北冥瑶只简单扫了一眼宴槐序,她目光的终点是那个明显是南风都乞丐之首的中年女人,女人躺在窗户下面的草席上,身上破破烂烂叠在一起的布拼凑出一套完整的装束。
她看着女人,动动手腕:“可以松绑了吗?”
娇软的声音把假寐的中年女人震惊得双目一睁,带着浓烈的好奇鲤鱼打挺地站起来,迅速逼近北冥瑶。
她绕着北冥瑶转了好几圈,连续啧啧个不停,完全不惧北冥瑶冷静、暗藏杀机的目光。
“松绑!”
头头一声令下,孩子们手脚麻利地从命,只有为首的小姑娘捧着北冥瑶的剑躲得远远的。
“我们不是来为难你们的,我们就是来找个人证。”北冥瑶揉着手腕,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知道,”中年女人慢慢地往宴槐序走去,她的刀抵在宴槐序的脖子上,“官府已经来问过了,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但在我这儿,你就只能得到和官府一样的答复。那就是没有人见过那天晚上的外人。”
北冥瑶也不和她纠缠,语调轻慢:“不劳烦您,我们自己来。就是要借贵宝地住一个晚上。”
女人满意地笑了,冰寒的刀尖泛着光:“宝地不敢当,要住自己找位置。”
“多谢,”北冥瑶抱拳,她走向小女孩,弯腰,亲和问道,“可以把我的武器还给我了吗?”
小女孩看了一眼中年女人,见中年女人朝她点点头,才将怀中有漂亮剑鞘的剑还给了面前的陌生女人。
北冥瑶将剑重新挂上腰间,转身,停住了步伐。
中年女人笑弯眉眼,从脖子后又掏出一把匕首对着北冥瑶:“还请福寿将军先行离去。”
风雨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北冥瑶,见她一如既往的冷静,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像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
徐醉茗一手往背上的包裹掏,一只脚抬起。
“别动!”女人就像背后有眼睛一样,凶狠如被打开了闸门的流水般倾斜而出,“徐门小女,不要再动了,否则我保证我的匕首比你的骨朵、她的剑先见血。”
北冥瑶看了徐醉茗的腿一眼,徐醉茗会意地后退回风雨身边,她用自己的半个身体挡住了风雨,声量细小:“我保护你,别怕。”
风雨疲倦的眼间肌肉一跳,疑惑地嗯了一声。
而徐醉茗高度紧张,没有时间在意她的疑惑。
北冥瑶确定对面的两人处于安全位置便放心地朝中年女人走去,边走边明知故问:“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们没有恶意,那他和我们是一道的,而且手无缚鸡之力,为何还要留下他?”
北冥瑶轻笑起,说起玩笑话:“莫不是看中了他的容貌,想留他做压寨夫君?”
中年女人知道北冥瑶在假装不知原因,但她还是顺着北冥瑶的意答了:“我倒是想有个这么貌美的男人做我夫君,但奈何这位公子身份尊贵,我,高攀不起。那自然是要完成单主的委托,将他绑好,送回扬州漕运总督府。”
徐醉茗听得和风雨面面相觑,她将开启的骨朵垂至身侧,走到难得对什么事有了兴趣的风雨身边,听到风雨自言自语一句:“现在这些官宦处理事的手段快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也超过了我的,”徐醉茗拉住风雨的衣服,问道,“所以说宴槐序的爹已经盯了宴槐序一路了?所以他是特意让宴槐序和阿瑶见了一面?”
风雨抖动手臂,将徐醉茗的手臂抖了下去,刚刚的那一丝好奇也已经消失:“我哪知道。”
北冥瑶的目光终于长久落在期待已久的宴槐序身上,她的声音柔软,此刻却出没有带上任何感情,似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宴伯父来接你回家了。”
宴槐序嘴角吊儿郎当的笑容还剩一半:“是啊。”
他与她四目相对,应和道:“就像北冥家哪天来接你一样,你会老老实实跟家人回家,我也会。”
“他……是在怪阿瑶吗?”徐醉茗敏锐地感知,抬头问风雨。风雨不答,眸光照例沉静。
北冥瑶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语中的指责。可她不会心软,也不会更改这个决定——她从看到他被绑着开始,她就没打算带他走到,她就打算让丐帮的人把他带回去复命。
“宴槐序,”北冥瑶剑鞘上的玉坠被风吹起,微微摇晃,“回家好好生活。”
她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但不得不言尽于此。
她朝反方向抬脚,大步走去。
徐醉茗看向眼中露出不舍痛苦的宴槐序,拉着风雨跑步追上北冥瑶。
在北冥瑶一条腿跨出门槛的瞬间,她们听到背后传来一句少年的喃喃自语:“我就知道,你会丢弃我。”
三人在门外驻足,徐醉茗小心翼翼地看北冥瑶的神色,企图从中找到她想留下宴槐序的一丝痕迹,但现实没有如她所想,于是她更加小心地问北冥瑶:“真的把他就这么交给丐帮的人?”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带上他,”北冥瑶说话的声音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我和他谁都不能连累你们。”
徐醉茗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随之一起离开了这件看起来已经是整个码头最好的房屋。
屋内,中年女人收起了小刀,她坐回了专属于她的位置,眼睛微微浑浊,似暗自追忆往昔,她劝宴槐序道:“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