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英的心里潜台词就是多,但绝对不敢从嘴里说出来。点头哈腰的“伺候”好了工程部的师傅,顾清英就开始整理小仓库了。工具之类的东西好收拾,好用的扳手钳子小推车,留下来继续用;坏掉的复印机点钞机纸笔一类的办公设备,直接扔掉。让自己动作慢下来的是那些白纸黑字的文字资料,太有回忆感了。每看一张便回忆一次,时间就这样在慢动作中悄然溜走。
这摞客户联系表是业务员使用的,他们每天要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打电话沟通业务,有的资料还是顾清英输入的,她会借着打资料的工夫与朋友在网上聊天;那堆卷起来的纸张是公司每个季度汇总一次的客户信息,一般是合作希望最大的公司才会被写上去,写完了贴在墙上。那纸的尺寸像学校的黑板,顾清英也写过几张,在小会议室里呆上两三个小时,用直尺将整张纸平均分成几格,再写上名称,绘以周边装饰,很累人。
一个长筒状的透明袋子里装着折好的衣服,是以前公司留下来的统一着装,并不常穿,只在集体活动时才每人一件。衣服是蓝色的,很肥大,不挑身材,如果冬天穿了,会很暖和。那时候,老板让大家每人一件带回家,还是免费的,大家都嫌难看,只有一个四十岁的大哥穿了一件回家去。
用过的扫把和簸箕还能用,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拖把已经干巴的不成样子。刊物资料,不仅有十年前的日期,还有二十年前的。顾清英仰着脸心算了一会儿,如果原公司的老板还在的话,公司也得有二十四五年了。
公司的名字没有换,顾清英再熟悉不过;法人没有换,顾清英十年前在的时候也没见过真人;公司的地址和办公室布置没有变,与顾清英十年前待过的无异。但物是人非,老板看不见了,旧同事只剩下胡珈一人了。胡珈的脾性也变了,有点神经兮兮的。
顾清英还找到了几张散落的工资单,上面是领取工资的员工签名,熟悉的名字让她回忆起了几个同事的去向。在她辞职前,四十岁的大哥被同行公司高价聘请了去,几个客户也跟着他转走了。老板并没有生气,反而和他单独吃了顿饭,聊了个通宵。
她离职后的一个月,其中一个业务员另立门户,带着积累的经验和客户主动离职了,到另一个区开公司;有两个总不开单的业务员回了老家。半年之后,文员大换血,新人待不了两天,旧人陆续离开。这些都是胡珈告诉顾清英的,那时候两个人在网上你来我往,说着旧公司,说着新生活。再半年之后,两个人就不联络了,算算时间,胡珈应该生孩子了。
胡珈只有一个女儿,对于外界的传闻,她从不给予回应。因为回应了一个问题,就要回应第二个问题,问题连着问题,她会感到厌烦。她的女儿轻微脑瘫,不细看也是个可爱的孩子。家里从来没有放弃治疗,对于孩子的成长也保护得很好。女儿在特教学校上学,托了瓜蔓一般的亲戚让女儿一周里在普通学校呆两天,由影子老师照顾。
影子老师是男性,身材有些胖,许是年龄增长的缘故,却又无法从脸上看出近似的岁数,或许有五十多岁,也可能四十岁左右,他的腿脚麻利,声音洪亮,待人很是热情。他或许是个健谈的人,与他交流的时候,有一种心情放松的感觉。
女儿有点公主病,不如她意的人,会说“讨厌你”;不喜欢做的事,会摔东西掀桌子。若不是这位男性影子老师,旁人很难招架住。一旦闹事的程度大了,也只得有胡珈出面。她很愁,愁女儿以后怎么办,但旁人是不会从她的状态中看出任何异样。工作再忙碌,生活琐事再多,孩子再吵闹,胡珈也能保持个人的精致。
说来也奇怪,胡珈之前与婆家的关系并不融洽,却因为有了这样的女儿,家庭氛围反而和睦起来。没有人抱怨命运的不公,却是越来越齐心协力。胡珈是有心往上爬的,以前没机会,后来公司改旗易帜,一切可以从新开始。为了给女儿多存一些钱,为了让自己能够保持更好的面貌状态,她豁出去了,在公司争得了一席之位。
胡珈请假的时候,只是因为女儿的情况不受控制,她不是那种为了其他事而费掉自己的全勤奖和当日当时工资的员工,但如果真的迫不得已要请假的时候,她也不愁。她会主动与业务员合作,由她联络的客户,交由关系亲近的业务员去代谈,提成一人一半。这样做,既可以增加胡珈的收入,又可以帮助业务员完成任务额。
公司对于胡珈的这种做法,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胡珈真的能在每个月找到三个新客户。那位业务员的提成高,公司也不明着指出两人的做法,只是会随意找个茬扣掉那位业务员一两个钱,略作平衡。
大家都心知肚明,都不作声,都是面子过得去。
胡珈不会谈业务,但有开拓业务的能力。以前与顾清英交好的时候,她将自己偷偷开拓业务的事说与顾清英听,并鼓动顾清英跟着她一起做,可以赚零花钱。顾清英说自己做不来,最怕的就是做业务谈销售,她害怕被人拒绝、被人笑话。胡珈笑说你管他们怎么看呢!
顾清英又摇头又摆手,连说不敢。但看到胡珈可以额外又挣了好几千的时候,又有些羡慕。顾清英觉得如果胡珈与顾鸿筝合作的话,这两个脑子说不定能将公司据为己有。
小仓库被整理了出来,几乎不剩下什么。旧老板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有点凄凉。关于这位旧老板,顾清英没有获得半点信息。她站在几近空荡的小仓库中央环看四周,在很不起眼的角落——黑色木架子与一侧玻璃墙的间隙中发现了一个通体黑色的微波炉。她欣喜若狂地将它的外表擦拭干净,用心地将其里面收拾了一番,特意买了柠檬,切成片,放进里面祛味。
她偷着试过了,还可以正常使用,这下子,就可以真的自己带饭了。
这微波炉是旧老板用过的,所有员工都可以用,顾清英也用过,冬天里不愿出门受冷风,就自己带了饭在公司里吃。有那么两三次特地将好吃的留给了胡珈。这样的时光好像不是真实存在过,倒像是在梦里,虚无而缥缈。
胡珈检查小仓库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放在门口处的微波炉,还是老位置——它被放于门边的小桌上。她结婚后带过一两次饭,那时婆婆与她互不待见,却也给儿媳妇做过几次午饭。
“能用吗?”
顾清英点头:“能!我试过了。”
“试过了?什么时候?谁同意的?”
顾清英一时语塞:“没有谁同意,我把它收拾好了之后试的,当时都下班了——它可以正常使用。”
“如果出了事怎么办?”
顾清英无话可回。
“多年不用的机器,万一内部老化引起危险怎么办?你不可以自作主张进行试用,一旦出了问题,你是要负责任的。小问题可以赔钱了事,大问题呢?你想负法律责任吗?如果这台微波炉发生电源短路的问题,烧了保险丝,跳了总闸,造成公司设备瘫痪,影响公司的正常运作,你说你该怎么办?”
“我看了电线没有问题……”
“你是专业人员吗?你会电工吗?去问问工程部的同事,他们的经验是什么?”
顾清英心内感到后怕,她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
“还有,我只给了你一天时间整理小仓库,你却用了三天。这么个小地方,你是怎么干活的?把东西堆在走廊里,挡住了来往的路,我还没有找你呢!”
这话不假,一堆废物拦住了走廊一侧,引得大家怨声载道。但顾清英心内也有怨言,她狼狈地做着这些杂事,却没有人肯出言安慰她一下。
“找我?我一个人把废弃物搬到走廊,再由我一个人将它们从走廊挪到电梯,到了一楼,还是我一个人找收废品的回收买卖。我把东西挡住了走廊,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你喊什么?”胡珈看着顾清英的脸,轻声问道。
“我没有喊,只是在陈述事实。”顾清英的声音低了下来。
“交给你的工作,你就要好好做,不要抱怨!”
“我没抱怨。”顾清英急道。
顾清英转身就要往自己的办公位上走,胡珈喊住了她:“你去哪儿?我说完了吗?今天下午半天的时间,把你旁边的小会议室清扫干净。那里没有杂物,只有一张大办公桌,六把椅子。别磨洋工!”
“我没有磨洋工。从来都没有磨洋工!”顾清英感到委屈,自己或许是在触动某个回忆点时慢了一些,若是论磨洋工,她是不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