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发生的事吗……”
乐正轲面对着乐正依与奚墨寒的提问,沉吟片刻后缓缓道来,相较于奚墨寒所说的并无什么不同,只是更加详细了些。
平淡的言语下,不难想象当初那场突如其来的战火将多少人的未来付之一炬,两位妖尊候选者之间的争斗,下场的又岂止朱雀青鸾二族?从龙之功的诱惑以及事后清算的畏惧下,又有哪些族群真正做到了置身事外?
乐正依双手紧握着琉璃茶盏,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氤氲的水汽为她那微垂的眉眼挂上了几抹湿意。
一旁的奚墨寒看着她眸中满是担忧,将手探去,握住她那微微泛白的右手,看着她朝自己勉强勾了勾唇角,奚墨寒心中更是平添几分刺痛。
“……朱雀族与青鸾族交战的那几年,你一直在族地之中闭关修炼,由你祖母一直陪在你身边,我几次提出要去看望你,但都被拒绝了。”
那段时间,他在族中的位置实在是有些尴尬。自父亲袭杀奚墨寒的计划失败后,朱雀族便迅速联络几大附庸族群对青鸾族展开疯狂的打压,可他们预料之中势如破竹的战况却并没有出现,青鸾族像是对此有所准备一般,很快便将局势稳定了下来。
战火肆虐下,很多此前保持中立态度的族群对于朱雀族都表现出了不满,导致明明是掌握有主动权的朱雀族,竟在此后的战事中同青鸾族逐渐演化成了势均力敌的态势。
眼见穹渊之争迫在眉睫,朱雀族众人更是心浮气躁,每次族会都如同一群疯子聚会般,更是有些人意有所指,明里暗里说他这个主和派当初给青鸾族通风报信,所以才使得本该迅速结束的战事被拖成了拉锯战。
被当做家贼防范的乐正轲心里冷笑,冷眼旁观那些主战派的疯子死的死、伤的伤,眼看情况一步步朝着他所预料的方向发展,族内一直摇摆不定的几名长老才将他推上了族长的位置,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后,总算止住了延绵不休的战火。
“我身上这枚忘川之水的烙印,恐怕就是在那时留下的吧。”
乐正依看着手心的青色印记,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段陌生的画面,昏暗烛火摇曳的密室中,声泪俱下的自己和面色晦暗难明的祖父祖母,他们的唇一张一合,好似在说些什么……
“……混账……朱雀一族……你说……奚墨寒……”
“……不……危险……必须除掉……”
乐正依双眸泛红,用力抱住自己的头,只觉那之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般,剧烈的疼痛伴随着莫名的酸楚与绝望一并袭上心头,仿佛狂风暴雨间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倾没在这汪洋中。
“漪……漪……”
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呼喊着,熟悉的寒梅香气萦绕在鼻尖,乐正依怔怔地瞪大双眸,墨色的双眸好似被戳破的水球,泪水汩汩自那空洞的双眼落下。
“我们不想了,我们不想了。”
奚墨寒紧紧抱着乐正依,心痛到无以复加,压抑着喉间的泣音,一字一句在乐正依耳畔道:“没关系的漪,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以前的事怎样都无所谓了,只要你还在就好,今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了。”
身上的痛处如潮水般褪去,随之而来的是难言的空虚与疲惫,乐正依也顾不得父母此刻还在身旁,实在是身旁这人的怀抱太过温暖,让一直漂泊着的的身躯好似终于归家了一般。
此刻她真的想就如奚墨寒所说的一般,再不管曾经所发生的一切,只拥紧这触手可及的温暖。
可是……
“我不想再糊涂下去了。”
乐正依轻轻摇了摇头,最后嗅了嗅奚墨寒颈间的幽香,平复下心中的悸动,从她怀中钻了出来,看着满脸担忧的父母,轻呼出一口气,道:“爹、娘,放心吧,我没事。”
就刚才的表现怎么可能是没事。白颍眼眶微红,揉了揉她的头,忍不住抱怨道:“你祖父祖母当初都干了些什么啊……”
乐正轲偏过头去,沉默不言。到底是为人子,不论如何也不该对已然逝世的父母说些不敬的话语的,但看着因他们而平白遭受了这些苦楚的乐正依与奚墨寒,他也实在是无法出言维护。
“娘,你终于是肯理我了,看来这疼一下可是赚到了。”
乐正依故作轻松地笑笑,白颍闻言没好气地屈指一弹她的脑门,道:“看来还是不疼,还有心情说这俏皮话呢。”
“别……娘,疼的……”
乐正依瘪瘪嘴,拉住白颍的手蹭了蹭,见她这副娇俏的小女儿姿态,白颍这些天心中一直升腾的火气总算是降下了些,轻哼一声,看着她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到底是心疼她,没再转头走开。
天知道那一天她看到乐正依手握鸿炎、展露身份时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六百年过去了,乐正漪的离世一直都是她心头拔不去的一根刺。
虽说后来有了乐正依,但那份丧女之痛仍旧时不时让她在午夜梦回中惊醒,看着日渐长大、出落的越发像乐正漪的乐正依,她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决不能将对大女儿的感情寄托到小女儿的身上,同时克制着自己在依儿面前表露出对漪儿的怀念。
可如今,她却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两个女儿竟然是同一个人,更让她气愤的是乐正轲和奚墨寒明显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他们却不约而同地瞒着自己。
“今后……我是该叫你漪儿,还是叫你依儿?”
乐正依享受着娘亲的爱抚,直到半晌后头顶传来一声幽叹,她一抬眸,正对上白颍那复杂的目光,一时间也是有些迟疑。
她曾经是下定决心要彻底抛弃前一世的身份,以乐正依的身份活出新的人生,即便后来在奚墨寒面前暴露了身份,她也依旧没有放弃这个打算。
只是穹渊之争一日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如今有太多的疑虑纠结在她的心头,过往种种回望起来如同隔着一层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一般,被抹去的记忆、推翻两族和平的阴谋、杀害奚墨寒族人的凶手,以及最后将自己成功置之死地的结局……还有可能是这一切孽果的始作俑者——司黎的重生。
便是不论那些私事,她身为前任妖尊,又怎能放得下妖界?更何况妖界遭逢的几次灾劫,她更是难辞其咎。
“还是叫我依儿吧。”
沉默了片刻,乐正依抬眸轻笑一声道。
奚墨寒闻言却是心中一紧,抬眸看向她,却只见那眉眼间的释然之色。
“我不会去逃避否认自己曾经是乐正漪的事实,但那毕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还是想作为乐正依出现在大家面前。穹渊之争上暴露身份已是不得行而为之,那之后引起的风言风语,恐怕已经传播开来了吧?”
乐正依看向乐正轲,道:“爹,我不太懂那些政事,但我也明白,乐正漪的出现对于妖界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便是我无心去打听,族内的一些声音也传到我耳朵里了。”
“别担心那些事,朝堂上的事墨寒处理的很好,族内的事也在我的掌控范围以内,那些心怀鬼胎的宵小之辈翻不起什么风浪。”
乐正轲闻言皱了皱眉,奚墨寒也是握着乐正依的手认真道:“漪,如今你仍有着圣树的认可,而我是受你献祭才得以登临妖尊之位,如今你既回来,那这妖尊之位自当是归还……”
“可饶了我吧。”乐正依连忙出言打断了她,苦笑道:“这妖尊位子别人想坐,我可是半点兴趣没有,你难不成是想把那些惹人头疼的政务全都扔给我吗?”
“你不愿处理那些政务,都交给我就好。”
“那我空有一个妖尊的虚名又有什么意义呢?”
乐正依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傻气的人,见她结结巴巴道:“那、那你当上妖尊,可以随便命令我做什么……”
奚墨寒其实也知道妖尊之位如今她们谁坐都没区别,但她心底就是想要把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全都拿出来给乐正依,简直就像一个第一次谈恋爱,着急不知该怎么向喜欢的人证明自己真心的小朋友一样。
乐正依也是明白她心中的想法,一颗心顿时如同浸入温热的糖水一般,软软地化开来。
“哦,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不是妖尊,你就不听我的话了对吧?”
逗弄奚墨寒的心思如脱缰的野马般不受她理智的阻挠而疯长。没办法,实在是记忆中那如傲雪寒梅般清冷的印象太过深刻,那时自己喜欢这人喜欢的紧,整天想尽法子搏美人一笑也常常是徒劳无功,更别提见到这般小媳妇似的可爱神情了。
果然,奚墨寒听到乐正依这般询问,耳廓通红着低头轻声道:“自然、自然是听的……”
“咳……”
一声干咳打破了两人间旖旎的氛围,乐正轲看着两人,几番欲言又止后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出去。
亏他方才还想旁敲侧击一下两人之间的关系如今到了何种地步,现下看来是自己白操心了。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当初他该反对的也都反对过了,既然哪怕是死过一次却依旧做出来如此选择,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小奚……”
白颍看看完全不掩藏爱意的奚墨寒,又看了看自以为将爱意掩藏得很好的乐正依,神色复杂地扶了扶额。
“不要再让我后悔了。”
半晌后她只说出了这一句话,奚墨寒也是由羞耻中端正了神色,认认真真地点头道:“白姨,我起誓,今后我便是身死道消、永诀轮回,也绝不会让漪受到任何伤害。”
“你们两个都好好的,我才安心。”白颍轻叹一口气。
当初漪儿与墨寒的恋情,她是第一个给予支持的,因为她自认为墨寒虽是女子,但也是漪儿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后来漪儿身死,墨寒继承大统,种种流言下,她也始终不相信那是墨寒下的手,只以为墨寒便是有错,也当是无心过失。
可方才奚墨寒所亲自讲述起曾经所发生的那些事,却是彻底打破了她的猜想。
不可否认事出有因,但若是说她对奚墨寒的所作所为没有怨气,却也是不可能的。
她气奚墨寒别有用心,更气自己识人不清,但见奚墨寒此刻这般认真立誓,她到底还是心软了。
换作任何一个人身处奚墨寒的境遇,恐怕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了,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怨老天戏谑寡恩,见不得她们的感情一帆风顺,降下如此磋磨。
也愿老天见此情不易、此心不移,历经风雨仍旧相知相守的份上,多些恩慈,让那月老的红线,免去那些百转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