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逸跟着童泽的脚步一直走一直走。他以为童泽要去推自行车,却没想到竟被童泽拉着进了一个阴暗的胡同。
童泽四下看了看,又拽着谢逸朝两栋楼中间的空隙走了进去。由于实在太窄,说走有点不太恰当,侧着身挪进去还差不多,好在他俩都能站得住。
谢逸知道童泽肯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他很安静地没有问这问那,而是反手同童泽五指相扣,紧紧握住,又跟着他继续朝里移动了几步。
到了两栋楼缝隙中间的位置,童泽才终于停下。两人紧握的手心,因为出汗变得湿热黏/腻起来。
他轻轻抽出手指,叫了声“逸哥”,随即便钻进谢逸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那样子像极了受了委屈寻求安慰的小奶猫,他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下巴在谢逸颈窝蹭着,“抱住我,逸哥,抱住我,越紧越好。”
“好。”谢逸双臂使的力越来越大,完全环住了童泽细瘦的肩背,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童泽闭上眼睛,谢逸的怀抱充满了安全感,他一直抱着,感受着谢逸强有力的压迫。
他其实不想哭的,他想让自己坚强一些,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角溢了出来,全部落进了谢逸的脖子里。
谢逸感受到微暖的触感,一滴一滴,逐渐凉透,他一动不动,任由童泽的眼泪从脖颈滑入胸口,遇到布料后又消失不见。
没过多久,那一片便湿透了,谢逸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他抬手抚了两下童泽的后脑勺。
童泽挺看不起现在的自己,不就是亲生父亲么,有什么大不了,从小都没有过,怎么现在却矫情起来了,太没出息了。
也不知道抱了多久,谢逸肩膀有些酸麻,童泽不再流泪,搞不清是眼泪哭干了还是哭累了。
谢逸缓缓扶起童泽的脑袋,就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他微红眼角还没干掉的泪滴,心疼至极。他靠近一些,轻轻吻了一下,泪滴便沾到自己唇上,伸舌舔了舔,微咸。
他指腹轻轻抹了下童泽的泪痕,动作极尽温柔,才开口问:“哭得这么伤心,到底怎么了?”
童泽依旧抱着不放,只是力道松了一些,答道:“林强,也就是林航的爸爸,是我的亲生父亲。”
“什么?”谢逸震惊无比,“他……他是你爸爸?”
谢逸对童泽的家庭情况大致了解,童泽很少提及他的生父,但谢逸知道,他爸妈是什么时候离婚的,也知道离婚之后直到现在,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爸爸。
“对,我当时也反应了很久。”童泽说。
“我看到他递给你一个东西,你一直盯着它,那是什么?”谢逸问道。
“是林强和我妈的离婚证,离婚日期还有我妈的身份信息都完全符合。”童泽哽了一下,“我想不信,都不行。”
“这,这也太巧了,恰巧他还是你家教客户,还跟我住对门。”谢逸是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事,太难以置信了。
“是啊,挺可笑的。”童泽苦笑一下。
“那他什么意思?”谢逸问道。
“他想认我,还想给我钱,我都拒绝了,我懒得考虑那么多,我只想清净一些。”童泽无奈道。
谢逸猛然间想起林航这几次的表现,“林航也早就知道是吧?”
童泽:“嗯。”
“怪不得,这小子居然是你亲弟弟。”谢逸嗤笑道,“那你打算怎么办?还在他家上班吗?”
“我不知道,这事儿我不敢告诉我妈,她除了会胡思乱想,肆无忌惮地借酒浇愁之外,不会别的。再者,我也不想让她担心,她一旦知道,肯定不会再让我跟林家接触,这样,林航的成绩就又会掉下来,他的前途会被他自己毁了的。可如果我瞒着我妈继续教他,总有一天会被她发现的。”童泽满脸纠结,就着月光,他抬眸求助般望进谢逸的眼睛,“逸哥,太难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这要看你更在意哪方面了,怎样权衡利弊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论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但如果你让我出主意,恐怕我会带上我自己的私人感情,你知道的,我一直不希望你跟林航有过多的接触,虽然是亲兄弟,但有恋/兄情结的弟弟又不是没有。所以,你自己决定就好。”谢逸说出自己心中想法。
童泽本来心情挺压抑的,听他这么一说,被逗笑了,“靠,你这人,够了吧,吃醋也能吃到我弟弟身上,还说什么恋兄,就算他真的恋/兄,也跟咱俩之间不一样好不好。”
“是不一样,但也跟一般兄弟不一样。”谢逸强调道。
“你真的想多了,他是依赖,是想有个可以维系长久关系的同龄亲人,懂?”童泽无奈摇了摇头,“不过,你成功把我逗笑了,行了,走吧。”
“误打误撞,安慰成功。”谢逸跟在童泽身后,慢慢朝外走,“话说,你刚才哭那么伤心,真把我给心疼坏了。”
“没事儿,发泄出来心里好受多了,都不是事儿。”童泽淡然道。
“我校服里的卫衣,湿了一大片,逸哥我都舍不得洗了。”谢逸调笑道。
童泽无语,“……那你留着吧。”
两人摸索着走了出去,又穿过两条胡同,才到了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童泽看了眼时间,“都八点多了,走,去吃饭,吃完回家。”
这条街一整排几乎都是餐饮店铺,原本要去吃烤肉,这会儿也没时间了,他俩随便找了一家解决完晚饭,又返回咖啡店门前骑车子。
到了M大西门路口,谢逸停下车子,问童泽:“现在,真不难过了?需不需要我再陪你一会儿?”
童泽单脚着地撑着自行车,摇了摇头:“不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行,有事儿给我打电话。”谢逸捏了捏童泽的后勃颈,“你先走,等你拐过弯,我看不到你了,再走。”
童泽被他的细致入微触动,“嗯,走了。”
回到家洗漱完,童泽正打算写作业,手机震了起来,是他货真价实的弟弟林航打来的。
童泽任铃声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喂。”
“哥,干什么呢?怎么才接电话?”林航的声音透着几分急躁。
“刚从卫生间出来。”童泽的声音有些冷。
“我现在给你打电话,没打扰你吧?”林航问。
“我正打算写作业。”童泽不想说太多。今晚的事带给他的冲击是不小的,一跟林航说话,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强,一想到林强,他就一阵心烦意乱。
林航那边低沉地“嗯”了一声。
“没什么事儿,就挂了吧。”童泽说着就要挂断电话。
“诶哥,你等等。”林航怕他挂断电话,赶紧阻止,“你怎么突然间,对我这么冷淡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童泽闭了闭眼,“林航,林强今天来找我了,他找我做什么,你应该猜到了吧。所以,我现在很烦躁,不聊了好吗?”
“他……他去找你了?”林航紧张道,“操,跟他说好的别说出来的,哥,你别……”
“我挂了。”童泽没听他讲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坐在了书桌前。
林航气愤不已,差点把手机摔出去,他握紧拳头砸在了墙上。
他愤怒,他害怕,他迫切地思考着现在该怎么办。
拿上手机,他便转身出了卧室,去主卧和书房都找了一圈,没有林强的影子。
他连招呼也没跟他妈打一声,便出了门。
来到楼下,屋外竟然下起了雨,雨势不大也不小,应该是刚下起来不久。
林航瞟了眼童泽平时停自行车的位置,是空着的,看来他没来谢逸家,那就只能去他家找他了。
回去拿伞?算了,他管不了那么多,得尽快见到童泽才行。
林航清楚地记着童泽家所在的小区,他冒雨跑出小区大门,打了个车,跟师傅说了地址。
一阵大风刮起窗帘,豆大的雨点打在窗上,打湿了窗台边堆着的几沓试卷,童泽起身关上窗户,用纸巾擦了擦试卷上的湿痕。
出租车缓缓开到小区门口,林航付完钱下车,赶紧举起双手挡在脑袋顶上。这是他第二次来,整个小区院里都暗得厉害,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在孜孜不倦地工作着。
雨势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得先找个地方躲雨。上次送童泽来的时候,隐约中看到童泽进了最里边那个单元门,林航朝那个方向跑出几步,又顿住了脚步。
不行,现在这个天气,并不是天不遂人愿,而恰巧是天助我也。
他不能躲雨,相反的,他就应该让自己淋得更湿一些,这样他来求童泽,才显得有诚意不是么,并且,还会引起童泽对他的关心。
一举两得。
林航返回小区门口,暂时躲在早已没人看管的传达室屋檐下,他掏出手机又给童泽播了过去。
正在做题的童泽再次被一阵震动声打断了思路,刚才就有些注意力不集中,做题效率慢了很多,现在更是连题都快看不进去了。
童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是林航,他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没过两分钟,电话声又响起。
啧,这家伙。
他接起电话,不悦道:“林航,这么晚了,你到底要干嘛?”
“哥,别挂,我就在你家小区门口,好冷。”林航的声音伴随着颤抖,听上去可怜兮兮的。
童泽登时站了起来,拔高了音调,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你在我家楼下?”
“嗯,我过来找你,谁知道,会下这么大的雨。”林航委屈道。
童泽“啧”了一声,撩起窗帘拉开了窗户。一阵冷风袭来,伴随着不断打进来的雨滴,他朝外望去,窗外黑漆漆一片,急道:“你他妈在哪儿呢?”
林航点亮手机的手电筒,晃了晃,“哥,我没骗你,你看小区大门口,我都看到你开窗户了。”
隐约中,童泽注意到了那一小片光亮,“真是不让人省心,躲房檐底下等着我。”说罢他挂断电话,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外套换了鞋子,拿起雨伞和外套出了门。
他打着伞越过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水坑,来到林航面前,给他披了件自己的外套,“跟我走。”
两人进了单元门,童泽转过身,训斥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大晚上的,因为我挂了电话,就非要跑过来?你家里人会担心你,不知道吗?”
“哥,你别生气,我就是特别怕,怕你得知咱俩的关系后,就不教我了,所以我才来的。真的,哥,就学习成绩来说,我不在意我父母怎么想,我只在意你的想法。你如果离开,你忍心看到我的成绩再跌回去?”林航赶紧解释,语气听上去无比诚恳。
“你……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学习和成绩是你自己的。况且我又没说不教你,我就是突然知道这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罢了,毕竟我的顾虑也很多,需要好好考虑几天。你怎么还能怕成这样,现在淋了雨也高兴了?真服了你。”童泽说着掏出手机,打开了网约车软件,“我现在给你打车,赶紧回家。”
林航立马从童泽手里把手机抢走了,任性道:“哥,我不回去。”
“还我手机,你要真当我是你哥,你就乖乖给我回去,不然我肯定不教你。”童泽也威胁道,抬手就去够手机,奈何林航比他略高几公分,他够不着。
“别,阿嚏……阿嚏……”林航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打完连鼻音都出来了,“哥,我难受,好冷,好冷。”
“啧……”童泽无奈,这种情况还怎么放心让他自己回去。他抓起林航的小臂,“走,上楼。”
林航乖乖被他牵着,身体多半的重量都靠在童泽身上。
“直起来走,你很重的。”童泽推他。
“哥,你能背我么?”林航撒娇道。
“背不动。”童泽直截了当,察觉林航又要说什么,赶紧出声阻止,“再多嘴,我就丢下你不管了。”
“我知道你舍不得。”林航嘟囔道,心底窃喜。
进家换完鞋,林航简单环视了一下童泽家,挺简陋的。他哥,住在这样破旧的老房子里,而他,却住在高档小区。明明是亲兄弟,却过着不一样的生活,林航心里有些不好受。
“我看看,身上湿的多吗?”童泽围着林航转了一圈,“啧……湿了得有一多半的面积。”
他去卧室拿出自己的一套睡衣扔给他,“自己去浴室换下来,拿干毛巾擦一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