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完全见不着人影后,秦孟珏才缓缓收回目光。祁宁见状,问她:“恕我多言问一句,沈道友与秦道友你,可是有什么渊源?我见你待她比任何人都要亲厚许多。”
这话勾起了秦孟珏一些别样的心绪,又想着现在与祁宁他们也算有了更深一点的交情,她便敞开了些心扉:“我与她是同乡,自幼相识,作伴长大后又一起得了机缘入明幻宫,各自拜在两位岛主门下。”
“这倒是极为难得的缘分。”祁宁真心赞叹了一句。
“是。”秦孟珏的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后,又接着说:“起初,我们还能常有往来。后来,因修为渐长,又于各自所求之道上愈行愈远,我们便都忙碌了许多,常因其中一人不得空,即便同在明幻宫,也难有见面的机会。”
“但我见你们似乎并未受此影响。”祁宁又接过了话。
“纵使我们时隔数月甚至几年才又见上一面,沈祎言她也能好似不久前才与我见过一般,将积攒的话都同我说一遍,也不知她是怎么记得这么多细碎的事情的。我就不大行了,每每因一时兴起想寻她当面说道,大多最后是不得行的。待日后相见,我不是忘了,就是觉得没了当时的兴致,又想着也不是什么要事,便不会再说出口了。”说完这些,秦孟珏的脸上极少见地透出了些落寞之意。
“这般看来,沈道友特地送来的这个闲音符倒是能为你省去些那样的困扰。若你有什么想说的,一时寻不到人,也能先用此符记录,她总会听到的。有些事情,即便不曾言明,有心人总能看在眼里。她未必全无所觉。”
秦孟珏抬眼与平静地说了这些话的林致桓对视了片晌,接着将视线短暂地移到祁宁那后,又再次对上了他的目光,一手轻轻地摩挲着她始终未收起的,画有闲音符的玉牌,浅浅笑开:“有心人,我看是另有其人。”
知她话中之意,林致桓没有分毫被人窥知心意的张皇之色,反而也随之笑开,坦然回视。
“近期你有什么打算,要继续留在此地吗?”林致桓忽而转向祁宁问。
因两人的对话,还有些走神的祁宁呆愣了下,跟着想了想自己好像还不曾有下一步的打算。倒不是他不上心,而是他想做的事情,以他的能力是急不来的。即使有棠止与他配合行动,也仍旧难以主动对宗洵下手。昭理教之事还是他苦苦等了许久才抓住的一点与宗洵相关的线索。
这些年来,祁宁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近乎漫无边际的等待。现在,昭理教一事已然有明幻宫相助,他好像还是只要继续静候消息即可。而且,自那日之后,他甚至没有因此事被人盯梢,行动依旧自由。再加上他来此后所经历的一切,令原本常孤身一人四处奔波的他也难免生出想要再多停留一段时间的念头来。
“既然宫主亲自下了令,以明幻宫的能力,想来再过些日子就会有消息传回。虽然不一定是我们最想知道的事情,但未必不值得一听。你若现下无别的要紧事,不妨再留些时日。我不常有空闲之时,你们如果想学更多有关丹药之事,可以让我大师兄安排你们去岛上的学堂旁听。”见祁宁迟迟没有回复,秦孟珏便提了个建议。
“如此,可要先再次谢过秦前辈了。来这也有些日子了,可我还有许多地方没去过,我还想着有机会再去别的岛上瞧瞧,祁前辈可否陪我一起?”封明竹立马接上她的话。
再看林致桓,虽然他未发一言,但祁宁总觉得不管自己说什么,他大概都能找到理由和自己“顺路”。此刻,祁宁竟有些说不出的,久违的踏实感。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郑重地点了头,应了声好。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后,林致桓心满意足。之后几人又随便闲扯了几句,时候差不多了,也就散了。
沈祎言刚做出闲音符时,因得知自家师傅恰好难得有些空闲,便献宝似的前去找她。
“徒儿来给师傅问安。”沈祎言有模有样地向庄宴行了个礼。
近期开始接手处理一些明幻宫事务的庄宴,觉得自己现在非常能理解申潼盈为何每日都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并产生了要冲到在闭关的舒钰面前,把鉴天印直接丢回给她的念头。此时看见自己这个小徒弟满面春风的样子,她的心情总算跟着好转了些,又展现出了往日里悠闲的模样。
“平日不常见你来我这,今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怎么瞧着你是有些‘无事献殷勤’的意思。”庄宴一手撑在身前的桌案上,支着下巴,倾身向前,笑意盈盈地看向沈祎言。
“身为弟子,向师傅请安,怎么能算是献殷勤呢,这分明是分内之事。至于为何不常来,那是因为我勾月岛岛主的弟子之名,为了不辱没您的名声,这才日日潜心修炼。没点成果,怎么好随便来见您呢。”沈祎言应对自如。
“什么成果,说来听听。”庄宴坐直了身,佯装严肃的模样。
见的次数多了,沈祎言已然能分清自己师傅这副样子,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故意摆出来吓唬人的。此刻,她自是不怵,脸上仍挂着张笑脸,双手捧着闲音符,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庄宴。
“师傅请看。”
庄宴接过小玉牌,马上就感受到了这当中暗藏着的符咒之力,略一施法,就见符咒本体显现,而未触发其功效。
“新符咒,什么用途?”
一般的修士能精通已有的符咒就算不错了,极少有人能够自己创出新的符咒。无论符咒作用大小,都十分难得。当初庄宴就是看准了沈祎言过人的资质,认为她有创造符咒的潜力。后来,沈祎言果然不负庄宴所望,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做出新的符咒了,并且她入此道时间还不算很长。
闲音符一出,庄宴脸上本就是做个样子的严肃之态,当即就烟消云散了,转而露出了满意之色。
见她有此反应,沈祎言清了清嗓,郑重其事地将符咒的用法和效力一五一十讲出。
可能是因为有舒钰作为对比,加上庄宴以擅长符咒之道成名逾百年之久,符咒听起来总是不如剑术那样具备攻击性,所以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她本性其实和舒钰差不多,都是进攻性极强的人。因此,她所创的符咒几乎都以攻击为主。尽管她嘴上不认,但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其实是不大瞧得上那些用于日常辅助的符咒的。
不过庄宴时隔百年才又收了个徒弟,因而待她总是宽厚许多,眼下没有露出半分轻蔑之意,只是就事论事:“是个不错的东西,若是传出去,应是能得到许多修士的青睐。”
“谢师傅夸赞。但此符还是难画了些,又费灵力,恐怕没那么容易推行开。我还想着再改进些,加快传音的速度,如果能做到两人同时对话就再好不过了。此外,还可以简化符文,减少灵力消耗,以此降低画符的门槛。再进一步,如若能不灌注灵力就可使用,这样将来那些非修行之人也都可以用了,那些人传信可比修士要更费劲些。”在庄宴面前,沈祎言表现得十分谦逊,如实点出了闲音符的不足之处。
听她这样坦诚地说出符咒的可改进之处,庄宴不禁微笑起来,笑容中有难得一见的温柔。
“你为何会想做这样的符咒,是因为遇上了什么传讯不便的情况吗?”庄宴虽然一直知道她对符咒的兴趣范围宽泛,但打心眼儿里还是希望她能随自己,以后将更多的心思放在那些具有强大攻击力的符咒上。于是有此一问,她的目的是想知道沈祎言将精力投在这些上,是出于自身爱好,还是为解决某种困扰。如若是前者,她便不好强行劝人转变喜好;可若是后者,那就好办多了。
没想到自己这么一问,竟让沈祎言沉默了。
无言良久后,沈祎言才想好如何回答:“其实此事说来,是出于我的一点私心。自我和孟珏一起来了明幻宫,分别拜在您和铃音岛岛主的门下,我们见上面说话的时间,这数十年加起来,甚至不如我们年幼时的一月。有时候寻到机会说上话,若是近半载的时日里有些趣事,或是我想同她当面闲扯,但之前因种种原因没能说出的话,我都会尽量回忆起来,与她一一说来。
我见她总是听得很高兴,可当我问她有什么想说与我听的,她却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问她难道在此之前就没有想说但没机会说出的话吗,起初她会说忘了或是觉得是些无关痛痒之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非得我追着她问,她才肯透露出一点来。后来,渐渐地,她也会主动多说些了。
她自小性子如此,不爱多言,常是我说十句,她回一两句,但我知她也是乐在其中的。因此我便想过让她把平日想同我说的话都写出来,待我们得空相见了,再交予我。可这样,莫说是她,就是连我自己也会觉得太奇怪了些。何况,这些琐碎的闲言趣事,纵使执笔之人能做到妙笔生花,可我还是觉得落到纸上,依旧不如当面说要好。见不到对方的神态,听不见语调起伏,您不会也觉得少了些什么,有点冷冰冰的吗?”
“所以,你做出这符咒,就是为了方便你们俩及时说出想说的话。”庄宴说这话时,语气和神情都十分平静,让人猜不出她的情绪。
“正是。虽是出于我的私情,但我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反倒是个一举多得之事。”
庄宴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什么,语重心长地说:“祎言,你知道走上修行之路后,几乎人人都会落得孤身一人的境地。我不是要你为修行而杜绝与人有情感上的往来,只是那些寿命只有数十载的人都难求一人与自己终身同路,更遑论我们这些寿数更为漫长的修士。我是怕你日后会身陷囹圄,不得自救。”
“师傅,我都明白的。”沈祎言回。
两人无言相对了一阵后,沈祎言又说:“我与孟珏有幸自幼相识,长大后又能各有所长,一同修行,再一起入明幻宫,缘分不可谓不深。我一直都相信着,这样的缘分可以伴我们一生。”
从她的话语中,庄宴能听出其中的笃定之意,心里竟奇异地产生了些畅快之感。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必要了。
“很好,你今日来还有别的事吗?若无,此符就留下当作纪念吧。”
“师傅且慢!”
眼见庄宴这般说着,便要将玉牌收起,沈祎言赶忙出言阻止,看到她收玉牌的动作停住后,先换上了一张有些浮夸的笑脸,才接着说:“师傅您看这符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就没什么必要留下了吧。待我往后做个更好的,再奉给您,您看如何?”
她说这话的意图,简直欲盖弥彰。想也不必多想,庄宴就知道她哪是想做个更好的给自己,分明是眼下只做出了一对,想要先给秦孟珏罢了。庄宴也不好和一个晚辈计较这种事情,便假装不在意,顺着沈祎言搭好的台阶下了,随意地一挥袖道:“也罢,你且拿走吧。”
于是沈祎言顶着一张快要僵了的笑脸,眼巴巴地凑上来将玉牌收回,退回至原位后,又行了个恭恭谨谨的礼,说:“那徒儿就不多叨扰师傅了,这便先行告退了。”
庄宴差点要被她这装模作样的举止逗乐了,幸而她定力十足,维持住了镇定的模样,允她走了。
待人走后,庄宴回想了下她说的那番话,以及她做的这对闲音符的用途,想到自己已然没有必要与人共执此符,有些嘲讽似的笑了笑,站起身,又继续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