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国皇宫
隆冬时节,铅灰的阴云层层相叠铺满了天空,雪絮大团大团往下落。
凌元宫里人人面色凝重噤若寒蝉,忽然内室之中一道啼哭乍起,紧接着一声声“陛下殡天”和着九道沉重的唳钟之声一起响彻云端。
先帝入葬皇陵之后,相国蔺旭力排众意,将皇后所出年仅十三岁的五皇子云燕徊扶上了帝位。
夜半,各宫一片寂静。
甩开了宫人,裹着玄色披风的小小少年喘着粗气疾步奔跑于蜿蜒的回廊间。
“陛下!陛下!您不能进去。”
守在承露宫门口的宫令女官看着冲过来的人满脸惊骇,顾不得冒犯天威伸手就拦。
“滚开!”小少年炮弹一样冲撞到她身上,退开一步后恼怒地抬手推搡,“我要见母后,我要见母后!”
女官不敢放,咬牙死死拦着。
心道今晚若是让陛下闯进去,在场的一个都活不了。
少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挣扎得厉害,眼看就要拦不住,女官只得唤人,“快!快拦住陛下!”
几名宫人得了令哆哆嗦嗦围上来。
云燕徊气极,抬脚就踹,“滚!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让我进去!”
宫人们被踹得咕噜噜滚下台阶,不敢叫痛又连滚带爬地冲上来抱住了他的腰腿。
云燕徊一瞬红了眼,拔出腰间的宝剑作势就要砍。
染血的剑映着烛火显得分外刺目,宫人们吓得发抖,嘴里叫着“陛下息怒”却依旧不敢退缩。云燕徊心知这些人无辜,即便杀意冲天怒得几欲下手,却都只是拿着剑胡乱挥舞。
双方僵持不下,就在吵吵嚷嚷之间承露宫的门忽然无声无息自内打开来。
太后身着寝衣一脸怒容地看向云燕徊,“放肆!谁准你在此胡闹的!”
宫人们骇得立时跪地伏身请罪,云燕徊紧握着剑,双眼通红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阴恻恻盯着门内阴影处太后身边的男人不言不语。
太后似乎很疲累,深深吸了一口,冲他淡淡摆手:“回去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语毕,也不管外头浑身发抖的儿子,抿唇朝身边的男人笑了笑,亲昵地挽了他的手转身就走。
承露宫的大门重又合上,四周静谧无声,仿佛刚才那一场闹剧从未出现。
云燕徊蔫蔫立着,一腔怒气和孤注一掷的勇气都随承露宫关闭的大门泄了个干净。手中的剑咣当落地,方才拔足狂奔的后遗症这会儿才彻底显现了出来。
腿脚发软踉跄两步险些跌倒,一旁的宫人赶紧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把挥开:“滚!朕不要你扶。”
云燕徊拖着沉重的脚步,捂着胸口慢慢往凌元宫走。
他那个出自世家大族的母后向来傲气,便是对着父皇也甚少开怀,他原以为她是被迫的,却没料……
咳咳……咳咳咳……
气息一瞬翻涌得厉害,他没走两步就倒了下去。
被甩开的凌元宫内侍们这会儿终于到了,嘴上惊呼着“陛下”,手上动作却不失利索。一人喂药,另一人赶紧将云氏太祖皇帝传下来的那面莹白小镜挂到小帝君胸口。待他呼吸稍微平顺些了才七手八脚将人弄上轿辇抬回了凌元宫。
临近天亮时,殿中终于安静下来。
守夜的女官被云燕徊远远撵到了寝房外,他屈膝坐在角落里,抱着父皇给他的小镜无声抽泣。
“父皇……我该怎么办,父皇……”
想到方才母后看他冷漠的眼神,他便觉得心底一阵寒凉。
今夜他一剑斩杀了那个说他父皇做了绿头王八的宫人,便来承露宫救母后。
却不想事实竟然是这样,他的母后竟背弃了尸骨未寒的父皇与那奸人苟合。
看今日宫人们的表现,这桩丑事怕已是满宫皆知。
以那人嚣张的脾性,平日里定是不躲不避大肆出入禁宫。
他当母后是什么?又当他这个天子是什么?
眸中有戾气闪过,云燕徊心绪起伏胸口又是一阵翻涌,握着小镜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强忍着想将那口气压下去……
滴答——答——
殷红的血自他鼻腔里溢出来,飞快滴在了手中的镜面上。
他低头去看,正对上了镜中自己那双愤怒到狰狞,布满了血丝的眼眸。
心头忽然悲哀泛滥,抖着唇,他忍不住哭出了声。
“呜呜……父皇……父皇……”
滴答——滴答——
眼泪和着血越落越多,将镜面弄得糟污不堪。
云燕徊浑身发颤哭得伤心欲绝,手中的镜子却不知怎的忽然一抖。下一刻,镜面陷落,仿佛化作了水,波澜起伏。
他一愣呆呆看着,大大的桃花眼里仍有泪不觉落下,似一粒入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自中心向边缘氤氲开去。
血渍泪痕再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方飘着细雪,清晰又纯白的世界。
云燕徊一时惊得忘了哭,傻傻伸手去扒拉镜面,却惊讶地发现里面的世界原来并不止眼前所见之方寸,会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而显现出更多的天地。
他赶紧拭干眼泪,抱着镜子快步冲向拔步床,放下了层层幔帐,缩进被窝里一点点探寻起那个奇妙的世界来。
等见过了绝壁峡谷,见过了冰原玉树,最后才闯进那座精美的阁楼里。
满屋闪花人眼的宝物没有留住他的脚步,却在绕过绣满大朵纯白兰花的六扇屏后手指骤然顿住,他看着那人一时间好像连呼吸都不会了。
“仙……仙子……姐姐……”
精美的雕花木榻上斜斜倚着一个身着妃色衫裙的女子。
她单手托腮表情柔媚地阖眼半躺着,长发如瀑姿态慵懒,半边裙摆在榻上散开,层层叠叠好似一朵铺开的花。另一半裙摆水一样从床沿淌到了地上,露出了耷拉着的半只指甲圆润如珠,肉乎乎白生生的小脚。
美人领如蝤蛴手若柔夷,肌光胜雪脸颊丰盈,眉若远山唇似朱丹,两弯浓密卷翘的眼睫似收束的蝶翼静静蛰伏着,漂亮得不似人间之物。要不是她胸口微微起伏,手中的团扇还在缓缓摇动,云燕徊几乎都要以为这是一只做工精美的人偶。
喉头不自觉滚了滚,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居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女子从头到脚看了许久,烧灼感一下就从耳根蔓延上了脸颊,还有再向上攀爬的趋势。
他匆忙移开视线,一翻身坐正,恭恭敬敬将镜子摆在面前。
整了整衣冠,鼓起勇气对着镜子里的女子结结巴巴道:“仙……仙子姐姐安,在下东陵国帝君云燕徊,意外误入此玉峯瑶界,若有冒犯,还请仙子姐姐海涵。”
幔帐之内半晌无声,他眸子转了转紧张的眼睫微颤,偷偷朝镜面瞄了一眼,这才发现镜子里的女子姿态未变,依旧闭着眼缓缓摇动团扇,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拱手作揖:“仙子姐姐安,在下东陵国帝君云燕徊,意外误入此玉峯瑶界,若有冒犯,还请仙子姐姐海涵。”
那厢还是寂静无声,云燕徊这才试着慢慢将视线挪回到了镜面上。
难道里面住着的仙子姐姐压根儿看不见也听不到他?
他试探着伸手将镜子捧到面前,见里面的女子依旧未动,这才大着胆子重新将目光凝结在她脸上。只是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根烧着了的烟囱,浑身都烫得厉害。
她漂亮得妖异,还未睁眼就已经叫他挪不开视线,叫他觉得她远比以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好看。
云燕徊眨了眨眼,不自觉想起了一个不知曾在哪里听到过的传说。说某些精怪妖物会利用漂亮的眼睛勾住男人的神魂,之后再扑上去吸取他们的精气。
仙子姐姐生得这般,定然比传说里那些鬼魅妖物还要好看,也不知她睁眼时会是何等光艳照人的模样。
一种隐秘而满足的欢喜自他心中悄然升起,云燕徊从此便有了一个不能与外人言说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小秘密。
……
太后是第二日临近黄昏到的凌元宫,一进门便屏退了所有人。
而那时云燕徊正在摆弄镜子。
他刚刚测试过,镜子的神异除了他谁也发现不了。只有他一人能瞧得见那一方瑶界,也只有他一人才能得见仙子姐姐天颜。在旁人看来,这面镜子虽贵为皇室秘宝,但充其量也就只是一块铸造精美的普通镜子而已。
听到太后驾到的通报,他微翘的唇立刻便垮了下来。被迫忆起前日晚上糟糕的回忆,他心中屈辱烦躁,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以往亲近的母亲。
他不想见她,可听到渐近的脚步声,还是将镜子压到枕下,起身整理衣冠不慌不忙与进门的太后行礼。
“母后安。”
“起身吧。”
太后这一回倒并未似前日一样再冷着脸,她挥退了宫人,看着云燕徊愁容满面,眸中似有悲戚,“燕徊,你可是在怪母后?”
云燕徊抿唇垂眸不语。
太后叹了口气,兀自找了把椅子坐下,“儿啊,你得体谅体谅母后,母后这也是迫不得已……”
“母后叫朕体谅,那您又可曾体谅过尸骨未寒的父皇?”
少年粗哑的嗓音突兀地打断了太后,他抖着唇,看向她的眼中满是讥诮与愤怒,“你可知宫人们都是如何笑话父皇的?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被人说成是……是……”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是什么?绿头王八吗?”太后红着眼冷笑,“谁叫他没用护不住自己!”
“母后!”云燕徊怒视她吼出了声。
“你吼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太后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早早去了倒是轻松,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备受欺凌。
他护不了你,护不了云家的江山,我撕下面皮以身饲虎难道还错了?逝者自去,我总得为活着的人多考虑几分吧。”
云燕徊难堪,“可……可你也不该……”
“我知道我不该,”太后委屈得嘤嘤哭泣,“但蔺家势大,我一个孤弱女子能有什么法子?”
她抬眸正色看向云燕徊,“你是我的孩儿,谁能因此事怨我,你都不能。我所做之事或许对不起你父皇,但却对得起你,更对得起云氏的江山。”
这话振聋发聩,只叫云燕徊浑身僵硬,心里虽犹自不甘,却知道太后说的没有错,她委身于人都是为了他。
自太祖云遂起兵征战立国,经高宗武宗两位帝王励精图治后,东陵国总算是在这片大陆上立稳了脚跟。
先时也曾开创过辉煌的盛世,可就像历史上的每一个朝代那样,云氏皇族也终归逃不过法则,显赫过后便是衰落。
倒不是说后来的子孙们不争气,而是蔺家势起太块,族中后人能者修士辈出,形成了一股普通人难以抗衡的雄厚实力,皇室式微已成定局。
蔺家权倾朝野,便是父皇在世时皇族也难以望其项背。若不是他们尊奉天道,敬畏法则之力,怕是早就杀云氏取而代之了。现在不过是强夺一朝太后而已,算不得倒行逆施。
太后拿着帕子哀哀拭泪,“你上头还有好几个哥哥虎视眈眈,若不寻求庇护,我们哪里还有活路。”
云燕徊拳头攥得死紧,嘴唇都咬出了血来,梗着脖子道:“这皇位我不稀罕,让就让了,也好过叫母后受辱。”
“胡说!”太后大怒,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这种话?你对得起我!”
她气得发抖,扬手就朝他瘦削孱弱的背脊拍去,恨恨拍了好几下才停手。
“妄殊宝鉴不要了,这可是关乎你性命的东西。你从小身子就不好,那怪病到如今也没个头绪,全靠妄殊给你镇魂续命。此宝乃太祖所传,唯有历代帝王才有保管的资格,若是没了这东西,你焉能有命在?”
她厉声喝道:“这皇位就是你的命,给我好好坐稳了它,听明白了没有!若是再敢说一句不该说的……”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那就休怪母后无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