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事,再次上演,使事故现场蒙上了双重阴影。
经法医初步尸检确认,死者方远墨也是死于吸入性中毒,和上次崔育贤的情况基本一致,仍然是防护服故障。但和上一次不同的是,第三区分院在崔育贤发生意外后,采取了很多措施防止悲剧重演,但如今,仅仅相隔一周,就发生了同样的事件,这其中必有隐情。
作为见习研究员的方远墨并没有独立办公室,只有一张大厅角落的临时办公桌。桌上摆着一摞摞书籍和资料,笔记一本又一本,纸张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挂在椅背上的双肩背包已有些年头,带子边缘全部磨损破皮,正面的印花图案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方远墨的生活只有学习和实验,她生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父母皆是包具厂的流水线工人,她必须付出成倍的努力,才有可能站在和其他人相同的起跑线上。方远墨的父母为了给女儿最好的教育以及全部的家庭资源,只生了这一个女儿。可想而知,随着她的离世,一个家庭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如此年轻的生命,人生尚未真正开始,却已猝然终结了。
余晖的眼睛很难不注意到这个似曾相识的双肩背包,这样的背包,他也有一个。深陷困苦之人,纵使明白努力的意义,但他们的目光很难聚焦在未来。因为他们首先要考虑的是饥肠辘辘的肚皮,是褪色变形的旧衣服带来的异样目光,是担心破漏的鞋底被人发现后会陷入窘迫的惴惴不安。在他们被父母的期望以及家族的期待压垮之前,已然死于对父母双亲无底线付出的惭愧和内疚。他们因无力承担任何风险整日战战兢兢、畏畏缩缩,他们习惯对所有人低眉顺目、逆来顺受,只因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不想给父母早已不堪重负的人生增添任何一丝负担。生活早就耗光了他们的活力,这样的人已没有力气去争取未来,也早就不相信未来了。只因余晖有过类似经历,所以更加明白,能从这险恶境地挣扎奋起之人,究竟需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又需要怎样的勇气。可方远墨没能等到顽强破土而出的那天,就被永远埋葬于漆黑污浊的土下了。
现场搜证结束后,方远墨的尸体被运回了治安处,准备进一步解剖取证,而方远墨身上的防护服则成为证物组接下来的工作重心。
刑案组的工作进展突飞猛进,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新的线索。方远墨的防护服内部存在人为损坏的痕迹,并且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留下的,虽然这个痕迹并不明显,但还是被证物组的人发现了,而且这件防护服专用的充电箱被非维护人员动过。这几天,装备维护部门的监控正在检修,监控室乱作一团,今天中午的监控,莫名缺失了一段。治安处马上安排了人手到光明研究院第三区分院进行实地调查。一个小时后,杀害方远墨的真凶被抓获。
院长助理纪卫理被抓到治安处的时候,酒还没醒,刑案组组长连泼了纪卫理两杯冷水,旁边的手下连拦都拦不住。
纪卫理酒醒之后,开始痛哭流涕。他在上午的时候,得知方远墨会接手崔育贤手头上的重要实验。回到办公室后,他一个人喝起了闷酒。方远墨借着崔育贤的死,必定平步青云,早晚会骑到他头上,而他则被这两个出身下都的泥腿子,害得前途尽毁,命运实在是不公。纪卫理一直喝到了中午,酒一上头,他脑子里竟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方远墨也在实验时发生了意外呢!想到此处的纪卫理立即去了存放实验装备的地方,找到了方远墨要在下午用到的防护服,但他握着工具,才扎了几下,就立刻想到这个方法实在太过拙劣了,好在刚刚那几下看不出什么痕迹。纪卫理反复拔下充电箱的电源,防护服上的指示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似一把插入身体的尖刀,由白变红,他又不停按下开关机键和重启键,如此重复了很多次。了解事件经过的纪卫理知道崔育贤的死是极小概率意外事故,这种方法不见得能杀死方远墨,但此刻,他竟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他闹够了,一抬头,这才注意到头顶的监控正明晃晃地对着自己。他又跑了一趟监控室,趁着午休时没人,把他出现的画面删除了。回到办公室的纪卫理呼呼大睡起来,直到被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吵醒。这时,纪卫理才惊觉,他借着酒劲闯下了弥天大祸。
治安处冲进纪卫理的办公室时,他还在喝酒,因为他明白,这一回,他遇到的不再是学术不端,升职无望这等小事了,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杀人偿命的生死大事。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根本没想杀人,这只是我借着酒劲做的……恶作剧而已。”纪卫理哭哭啼啼,不停为自己开脱。
“闭嘴!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刑案组组长谭啸差点要抄起手边的陶瓷杯砸纪卫理的脑袋,幸好被手下及时拦住。
在任慧一案中,上一任刑案组组长老邢因收受前光明塔委员会委员刘城勋的贿赂,被撤职查办,因此谭啸从副组长升为组长。谭啸今年四十五岁,出身下都,进入治安处的时间已有二十年,若不是因为脾气火爆,时常剑走偏锋,以他的能力,早就升为正职了。
与此同时,在光明塔的授权下,于本届竞标会上拔得头筹,专门为光明研究院提供仪器设备的微茫科技公司也被第一区治安处彻底调查了。
素有“不啻微茫,造炬成阳”理念的微茫科技公司,与光明未来科技公司,逐星科技公司是光明城中的三大科技巨头。在这届竞标大会上,一直以来都处于劣势,稍逊于其他两大公司的微茫科技,以诸多新技术得到了光明塔委员会的青睐,成功拿下了竞标大会冠军。
然而,利用最新科技生产的实验防护服在出厂一百套之后,才被技术人员发现了其中的程序漏洞和巨大的安全隐患。但微茫科技公司出于种种考量,选择不追回问题产品。并且在治安处的追查下,还查出该款防护服的部分防御材料以次充好,未达标准。崔育贤和方远墨所用的防护服正是来自这一百套问题产品,这些防护服的故障概率极大,一旦被某种因素诱发,极易出现系统紊乱和崩溃的情况。C12596星上遭遇不幸的星际科考队成员,也有五人死于这款防护服。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光明塔更是震怒不已。一向标榜品质与诚信的微茫科技公司陷入巨大危机,相关人等也将面临法律制裁。在此期间,不是没有人发现防护服的问题,但微茫科技公司拿出了一比巨额公关费用,用以收买贿赂,这才使得事故一再发生,无辜的科研人员一再丧命。
纪卫理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此外,他为了争取减刑的机会,还供出了第三区分院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院长朱求真的秘密。
纪卫理的话只是一面之词,并无真凭实据,但刑案组却根据这些线索,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崔育贤的死和朱求真有关。
治安处把纪卫理的供词提供给特案组,此前,特案组调查过朱求真的账户,但并未发现问题,如今纪卫理曝出朱求真和光明未来科技公司有利益勾连,那么他们就可以从这间公司的账目入手,反过来调查朱求真。而刑案组则把朱求真传唤到治安处详细审问。
朱求真在审讯室被关了一个晚上,但刑案组就是撬不开他的嘴。
双方僵持到了清晨,刑案组组长谭啸把监视器一关,随便找了个理由把手下都清了出去。
他站起身,从上衣的外侧口袋里掏出一个装满液体的针筒。
“你疯了!你这是滥用私刑,要坐牢的!”朱求真满头冷汗,拼命把脸别向另一个方向。
谭啸拔开针头上的保护套,用拇指推了一下针管,管子里的液体一下滋了出来。他左右转头,轻蔑一笑:“谁知道我滥用私刑?谁?朱求真,就算我坐牢,牢里也有你陪着我,我不亏!第三区出了人命案,我这个刑案组组长破不了案,那可比坐牢还让我难受!这管吐真剂一打,该说的不该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你都会原原本本告诉我。而且这东西副作用不小,你要是疯了傻了,可别怪我。”
谭啸掐住朱求真的脖子,眼看就要把针扎下去。
“治安处不是法外之地,我不信你敢!”朱求真拼命向后仰,声音已有了几分颤抖。
“难道光明研究院第三区分院就是你只手遮天的法外之地了!你去打听打听我谭啸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知道我敢不敢!”谭啸在第十区待过五年,第十区的犯人都视谭啸为活阎罗,如今他被调回上都近二十年了,是气也松了,手也软了。如果是以前的他,必然是宁可背上处分,也要先把朱求真暴打一顿。
朱求真感到锐利的金属触碰到了他的皮肤,刺痛随即传来。
“别!我说!我说……”坚持了一整晚的朱求真,最终败下阵来。遇上谭啸这种丧心病狂的疯子,他只能认栽了。
谭啸最后握在手里的根本不是针,碰到朱求真的金属是他随身携带的一支钢笔。而针管里装的只是水,根本不是光明塔明令禁止的刑讯药物。
朱求真不住叹息,从纪卫理被治安处抓住的那刻,他就预感到大事不妙。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以前从不相信这句话,这些年来,他总能逢凶化吉,可惜,运气总有用光的那天。当天罗地网收紧的那刻,任谁也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