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在未明书斋休息了整整两日。白天,他坐在书斋门口迎宾,老陈依旧在来财饭馆忙碌着,脸颊消瘦,发色几近花白,余晖还不知道,将来要如何对老陈交代陈无忧的事,但愿事情还有转机。晚上,他一旦睡不着,就去客厅的沙发上窝一下,这两天,他才弄清“老喂”到底是哪两个字。老喂也是时未停在大街上捡回来的,三年前,老喂骤然出现在逐日街,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差点横死街头,时未停好心收留了老喂,救了他一命。老喂不会说话,既怕光又怕人,所以只好一个人住在地下室里。老喂的嘴里只发出过一个声音,那就是“喂”,因此谢三水给他取名为老喂。余晖用两天时间,梳理了一下思绪,他这次回来,的确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不得不未雨绸缪,提前规划,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现在的设想,未必能解决之后遇到的问题。最后,他的结论只有一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余晖还趁着这两天,办了一件大事。一大早,余晖就手舞足蹈,奔走相告,就连地下室的老喂都差点惨遭毒手。他说自己的记忆恢复了,他叫于焱,于少保于谦的于,三个火的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失业之后来上都讨生活。谢三水一听,这不是巧了吗,三个水对三个火,淼对焱,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但谢三水坚持阿灰更好听,还十分有纪念意义,所以于焱这个名字就被大家打入了冷宫。余晖非常无奈,但也只能接受。于焱并不是余晖瞎编的,他确有其人,这个命苦的孩子想爬运货梯越境到上都,结果摔死了,他因为没有亲人,尸体现在还存放在下都治安处。陈潇认为这个身份几近完美,正好可以拿来给余晖用。而且余晖恢复记忆的时间也是他查了大量资料,计算出来的平均值,绝对没人能挑出毛病。
再回到乐逍遥时,姜老大已把余晖看成过命的兄弟了,他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余晖,就连睡觉的时候也不会把余晖打发走,这份殊荣就连姜老大的结义兄弟,田二哥和时三哥都享受不到。兄弟们一致认为,阿灰以后八成就是四哥了。这件事可把谢三水高兴坏了,如果阿灰地位高了,他是不是也跟着水涨船高,他夹在三哥和四哥中间,怎么也算是3.5哥。
这天,余晖陪姜老大兄弟三人彻夜打麻将,清晨,田二哥和时未明先后离开乐逍遥回去补觉,姜老大则窝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天。余晖拿了一条毯子给姜老大盖上,转身坐在相邻的沙发上打起盹来。
十几分钟后,鼾声未停。余晖慢慢睁开眼,悄悄起身去了姜老大的卧室。姜老大晨昏颠倒,越是晚上越是危险,反而在他熟睡的清晨,才是最好的机会。
昨天,余晖又看到姜老大把一叠文件粉碎了,专门负责清理的人还没到,正好可以取点碎纸,看看能拼出些什么。而且姜老大的卧房里有一个上锁的保险柜,那个保险柜藏得极其隐秘,显然是有重要的东西放在里面。
留给余晖的时间不多,他必须速战速决。
余晖蹑手蹑脚地溜进姜老大的房间,他把房门虚掩,又拿了姜老大昨天穿的外套夹在胳膊上,如果他不幸被发现,就说是进来给大哥拿衣服。
墙上的油画后面藏着保险柜,如果他能解开,案件的进展将突飞猛进。余晖随身带了简易的解锁工具,为了进治安处,他私下开发了不少技能,这破解保险柜就是其中一项。
就在他刚移开壁画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姜老大推开门时,余晖正要拿起床上的外套。
姜老大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阿灰,你怎么在这儿啊,快回去睡吧!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了,可困死我了。”他艰难撑着眼皮。
余晖指了指床上的外套,他没有继续动作,恭敬地直起身,笑着回话:“想帮您拿外套。那不打扰您休息了,老大,有事叫我。”还好他手脚快,及时将壁画恢复了原样。
余晖从容向外走。
蓦地,余晖身后的姜老大突地开了口。
“余晖,你想找什么?”
余晖!余晖双瞳一震,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就被背后的一枪电击电倒了,浑身抽搐,很快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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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未明气势汹汹地闯进乐逍遥姜老大的包间,姜老大一看不对,立马遣散了一屋子人,他依依不舍地放开左右两侧的美女,不耐烦地问:“老三,怎么了?”
包房里只剩下姜老大和时未明。
“阿灰呢?你把他怎么了?”时未明听手底下的人说,余晖不知哪里得罪了姜老大,姜老大把余晖关了起来,教训得很惨。
姜老大当即来了火气,时未明这小子是越发不像话了,居然连声大哥都不叫,这两年真是把他宠坏了。
“什么人乱嚼舌根!”姜老大双眼一瞪,拍案而起,话音刚落,他就发现了问题,“老三,本事见长啊!居然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我非把这个人揪出来千刀万剐不可!”
时未明压抑住情绪,沉声解释:“我有事找阿灰,结果发现人不见了。是我强迫他们说的,与任何人无关。”
姜老大一听,怒火泻去一半,他叉着腰,大吼道:“时老三,这些年你把自己关在书斋里,读书读傻了是不是! 要不是念在你十六岁就叫我大哥,跟了我半辈子的份上,我一定不会轻饶你。我不和你计较,你居然找上门来闹事!”
时未明心道,读书不会傻,不读书才会傻,但他无意在这件事上争长短。“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把治安处的人招了进来!什么阿灰,那个人叫余晖。这件事你别管,我自有主张。”姜老大坐了下来,向后一靠,顺带白了一眼时未明。
“他只是一个孩子!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只问你,你有什么主张!难道你打算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吗?姜上行,你是不是疯了!你要是敢动他,我就和你拼命!”
孩子!姜上行瞄了一眼时未明那双不中用的大眼睛,他这是什么眼神,他说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身手矫健的治安处卧底只是个孩子!
“你如果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要怕治安处的人?你以为我真的相信宴城只是一个地下赌场吗?”时未明对姜上行积怨已久,当年,姜上行接管逐日街,时未明建议关闭乐逍遥,原本他以为姜上行会欣然接受,却不想,姜上行不仅不打算关闭乐逍遥,还想趁机发展壮大,那一次,时未明就看清了姜上行的真面目,一度与之形同陌路。
“时老三,不该管的事你别管,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大哥!”姜老大一冲而起,揪住时未明的衣领。
“大哥?在十二年前你接下逐日街的那刻,我大哥姜上行就死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心狠手辣,恶贯满盈的姜老大,不是我大哥姜上行!”
“你懂什么!书生浅见。我要做的是能改变逐日街的大事,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下都,为了下都人!”
“为了下都人?把下都人的儿女献祭给上都,在尸山血海上实现你的痴心妄想吗?姜上行,你无耻!”
姜上行和时未明纠缠在一起,两人抱做一团,滚来滚去。姜上行朝着时未明的头脸,挥了一拳又一拳,直到满手是血,才终于恢复了理智。
时未明从始至终都没有还手,他口吐鲜血,躺在地上大笑,就像疯了一样。
“来人啊!把时老三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放他出来!不准给他吃的喝的!”
余晖醒了睡,睡了又醒,密闭的空间,让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姜老大折磨了他很久,直到乏了,才暂时放过他。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无一处不痛,如同一万只蚂蚁在身上撕咬。不过,能用上此前在博物馆参观时见到的刑讯设备,也算是奇特的经历。他又渴又饿,嘴唇干的几乎要裂开,上下唇轻轻碰一下就撕心裂肺,肚子已然起义抗争了八百次,一次比一次叫的响。他是清晨被抓进来的,也许时间还不过两顿饭。但为什么每一秒都这么难熬呢!早知道,昨天的宵夜就应该照吐了吃。最令他难以忍受的还是诸如吐真剂之类的精神折磨,他受刑的时候时刻在想,如果自己真的扛不住,说出了什么,治安处会不会开除他,毕竟他只是个没有根基,无权无势的下都人。
不知为何,姜老大拿到了他的全部资料,不仅知道他来自下都,甚至连他上过哪个幼儿园都一清二楚,并且还准确说出了他是“第九区治安处刑案组待入职人员”。也许是他们黑进了治安处的电脑,又或者是姜老大的势力渗透进了治安处,泄露他资料的人可能是第九区治安处的人,甚至是总治安处的人。
余晖想到这里,忧心忡忡,姜老大背后的势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艳城”的真相只怕要比预计的还要复杂可怕。他必须活着,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本来,他有机会自救,他的黑色机械表里,藏着能联络到陈潇的报警器,可惜,姜老大一早就发现了端倪,在他被电晕时,手表已被摘走了。没了求救工具,他要如何自救呢!还是说,他只能等死了。
直到这一刻,余晖才想起,他不过十九岁,还有许多心愿尚未实现,虽然因公殉职算是光荣的死法,也是他生平一大愿望,但如果可以,至少让他知道一点秘密再走,才不算白白枉死。
余晖觉得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他用力呼吸,还是喘不过气来,甚至一度有窒息的感觉。余晖又在昏沉中睡去,他不知,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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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燃不是第一次到第九区治安处探访姐姐陈潇,他在光明塔工作时,时常来串门,反倒进入特案组工作以来,还一次没来过。第九区刑案组的人都对陈潇组长那个高大英俊,人又和善的弟弟印象深刻。
“组长,你弟弟来了!”下午,陈潇刚一进刑案组,每个和她打招呼的同事都会说上这么一句话。
陈潇预感到来者不善,陈燃的个性她再清楚不过,知错认错是本性,但执着无畏是天性。不过这次他倒是有了长进,知道找人商量了。
“姐。”陈燃从会客沙发上站起来,屋子里的阳光几乎被他挡掉了一半。
这声姐听得陈潇头皮发麻,众所周知,一旦你的弟弟妹妹有求于你,而且是特别过份的请求时,都会用这种黏黏糊糊的语气。陈潇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公共场合,称呼职务。”她挥挥手,示意陈燃坐下说话。
“陈组长。”陈燃言听计从。
“你还真叫啊!”陈潇噗嗤一笑。
“那是自然,陈组长,不,姐,我……”陈燃不敢起身,但又坐不实,一时竟变得如坐针毡起来。
“你别说话,你已经停职查办了,要是再闹出点事,说不定以后只能当无业游民了。”陈潇就是要在苗头刚冒出来的时候,狠狠践踏,否则后患无穷。
“姐,你误会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这段时间,陈燃在家里仔细回想了蒙面人带他去的仓库,经过反复对比和研究,他得出一个结论。那个仓库位于第九区的逐日街。在最终确认之后,陈燃当即打给了李维奇,随后,他本想打电话给姐姐,但鉴于最近他在家里憋的有点闷,在向爸爸通报了行踪后,就亲自来了第九区。除此之外,陈燃也很想弄清那位冒着极大风险救了他的卧底同事究竟是谁,但当时他被一棍子砸懵了,实在分辨不出他的样貌和声音。
“我会注意的。”陈潇板着脸,企图用姐姐与生俱来的威严吓退陈燃。
“好,姐,那你忙吧,不用管我。”陈燃压根没看陈潇的脸,他目光涣散,窝在沙发上郁闷起来。
陈燃并没有因为这一发现而感到一丝欣喜,因为这是爸爸早就知道的事情。他现在就像是划船划到了水中央,结果船桨掉进了水里,两头靠不到岸。
“今天爸回家吃饭吗?”陈潇突然问。
“当然,最近爸每天都回来,你要回家吗!”陈燃欣喜若狂。
陈潇点点头。陈潇和父亲的关系是在她开始工作后,逐渐疏远的。治安长陈厚生女儿的名头,一度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就算她再怎么努力证明自己,都始终无法否认,她的身份才是她最大的能力。陈厚生四十岁的时候,还只是刑案组的一名普通治安官,而二十八岁的陈潇,已经是刑案组组长了。陈潇万般无奈,只能更加努力工作,尽职尽责。母亲的离去,加剧了这种隔阂,从那之后,陈潇很少回家,和父亲的交流也只剩逢年过节的例行问候。
“那太好了,姐,我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回家。”陈燃从沙发上猛地窜了起来,差点掀开屋顶。
这时,陈潇的手机上跳出一条红色警报。血红的求救代号铺满了整个屏幕,形同喷射而出的鲜血。
“糟了!”陈潇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