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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老将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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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小谢!”秦骜唤醒深陷沉思的谢长意,叹道:“唉,太后的意思,你知道就当不知道吧,她还是同从前一样狠厉……”

谢长意回过神,长吁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秦叔,多谢您给小侄看这些东西。”

秦骜摆摆手,“我到此虎尾春冰的境地,能以战死的名义离开就是最大的体面了。走之前,总要将这木盒里的东西,托付给一个可靠之人。胡魁他们,不懂机变,拿到这东西也是不知所措,幸而你在这里,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谢长意黯然,秦骜当初为了获得大皇子的信任,不得不亲手写了一封盖有私印的手书,言辞激烈,指责陛下得位不正。

如今虽然剿灭了南州军,可以还他清白,但陛下对他的忌惮只会与日俱增。

秦骜调动边军,竟比兵符齐全的梁彦章还顺利,如此威信,已超出帝王的容忍限度,加上其子秦月雄颇有将相之器,在北境声望日高,继续放任他们父子坐镇北境,陛下龙椅怎么坐得安稳。

秦骜明了这点,他只身南下,就是为了给儿子换取一线生机,只要秦月雄不离开北境一步,陛下暂时就没有借口取他性命。

“秦叔放心,小侄会收好这个木盒,不让第三人知晓。”谢长意合上盖子,尘封住这血淋淋的真相。

秦骜眼中有些不忍,拍了拍谢长意的手背,嘴唇嗡张想说些什么,终是说不出口。

谢长意按下伤怀,绽出一丝浅笑,“照秦叔看,公主有几成胜算?”

秦骜对谢长意自白立场的提问并不意外,适才刘展江已经告诉了他营帐中的始末,他长子的这个亲信,终是越不过老子去。

边军必然要对大皇子的死担个看守不力的罪名,可报到陛下那边,顶多是申斥两句。

朝廷处置大皇子的诏书未到,公主擅自动手,想必是有陛下的授意,怕是他们兄妹两个,早已脱离了太后的掌控,私底下联手,让太后的计划屡屡落空。

可一山不容二虎,他们之间,也不是什么其力断金的合作关系。

秦骜轻笑道:“呵呵,这个嘛,不足三成吧。陛下经此一役,皇位已高枕无忧,他之后会进一步将权力紧握在自己手中。老林已经不在了,禁军现在必然由陛下的亲信统领,朝堂六部的官员在大皇子死后也会如晚秋落叶一般被清扫……公主的胜算实在不多啊。”

谢长意手指摩挲着木盒上的花纹,脑中不知在琢磨着什么。

秦骜见他又木讷住,定定看着他,并未出声。

谢长意的父亲谢延霆,说实话,秦骜很看不惯,是一个迂腐古板、能力平庸又狂妄自傲之人,谢氏在他的带领下,如同一棵内里空空的枯树,榨干着河内百姓的养分,已至后来谢氏覆灭时,秦骜根本没去过问。

只是他那个小儿子,从小就黏谢长意黏得紧,时常闹着要去找他玩。

谢长意从前经常河内京城两地跑,后来还去一所书院读了几年书,可只要他在京城的日子,秦月先就跟头倔牛似地拉不住,一溜烟就没影了。

后来,秦骜也不得不时常见见谢长意,他发现这孩子周身气韵跟他父亲是大不一样,虽然也有些狂傲气,但眼眸里地清明骗不了人,是一个十分敏慧的孩子,值得交往,便也不再阻拦秦月先。

眼下,秦骜已到了生命最后的弥留之际,还能托付一些事情给谢长意,也是从前种下的善因,结出的一些善果了……

秦骜出声道:“小谢,秦叔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谢长意拿到这个木盒,就知道秦骜是先示好意,有事相求,当下也不意外,道:“秦叔,小侄离京前,嘱咐过月先不要离开京城,也请了人看住他,他是不可能离开京城的。”

“哈哈哈……”秦骜捂住老脸,苦涩中带着欣喜,感激溢于言表,擦去眼角泪水,欣慰道:“好好好,月先那个臭小子,这辈子有你这个朋友,算他小子运气好!”

谢长意拱手道:“秦叔说的哪里话,月先待小侄始终真诚,小侄回京后,是他第一个来看望,遇到困难,也是他出手相助。为友之谊,是小侄欠他良多,要说运气,也是小侄运气好。”

秦骜此时完全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只是一个年华垂暮的老父,为自己的孩子,谋最后一份长远。

他身死鹿州的消息一旦传回京城,秦月先悲愤之下难免冲动闯京扶灵,他在京城做了这么多年‘人质’,在此敏感之际如果擅自逃跑,他们整个秦家都有覆灭之祸。

谢长意最开始也不是未卜先知,能算到今日的局面,只是担心秦骜因着对先帝的忠心,会狠下心肠倒向大皇子。

毕竟人心难测,谢长意在千里之外,也只能做最坏打算。

一旦秦骜倒戈,秦月先在京城的境遇就岌岌可危,他不动还好,一动,多年伪装的纨绔形象就保不住了。

谢长意只能告诫他不能离京,还拜托了严宾贤看着他,应是能保他无虞。

秦骜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把心里最后的一块大石放下了,往日的精硕劲头又回来了,犹疑了一下道:“你回京后,替我给月先递句话。”

“您说。”

“就说,这么多年苦了他了,是他老子对不起他……他大哥珠玉在前,他就是出林乳虎,也只能蛰伏在京城四四方方的牢笼里。以后、以后多半也没什么机会能离开京城,心里要怨,就怨我这个当老子的吧。”

秦骜说的有些哽咽,他一把年纪在小辈面前说这种矫情话,脸上臊得慌,便偏过头,不去看谢长意。

“秦叔,您说的这些话,为什么不写下来给月先呢?”

秦骜一听,忽然返老还童般的慌乱,有些语无伦次道:“写、写什么?我还给他写下来,我一辈子对他说这么一句矫情话,都臊得想跳河,还写下来让他翻来覆去的读!”

谢长意对于秦骜的慌乱并未发笑,思绪仿佛拉扯到很远的地方,低声道:“父子之间,端着不说,等流沙逝于掌心,就连那点矫情都不剩了。”

秦骜见谢长意神色伤怀,仿佛是有潜藏回忆点点上浮,凝成周身静影般的寂灭。

他知道谢延霆被流放崖州后,于四年前病逝,或许临死前,忍不住见了儿子最后一面,能留下只字片语,都是一种慰藉。

秦骜虽然看不惯谢延霆,但也不能随意评判别人父子之间的感情,豁出一口气,让谢长意搬来一方乌几、一副笔墨,洋洋洒洒地手书了一封信。

谢长意收信在怀,笑道:“秦叔豁达,小侄佩服。”

“你小子。”秦骜靠在软枕上,完全不见伤重之气,被谢长意一闹,他身上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不少,霍然道:“让外面那群哭爹喊娘的都进来吧,适才他们围着我哭哭戚戚的,弄得我头疼死了,现在振了些精神,也能痛痛快快地跟大伙儿道个别了……”

“是。”

谢长意刚想退出营帐,秦骜又叫住他,“小谢,个人有个人的立场,秦叔阻止不了你做什么,但政之所兴,在顺民心[1],希望你别陷得太深,有机会,做个清明纯臣……”

谢长意抱着木盒,低眉行了个礼,转身掀帘时,面色有些青白。

夺嫡之争,你死我活,哪有做纯臣的机会,他悉心毕力,也只是尽人事而已……

谢长意隐下脸上的冷意,缓步走了出去。

胡魁他们在帐外等的坐立不安,生怕秦骜趁着众人离开的间隙,自裁以全忠心,看见谢长意神色如常的出来,无悲无喜,反而让人心里更慌张,一群人又一窝蜂地涌进了营帐内。

谢长意将木盒收在袖中,朝一旁盘坐在木箱上的印都尉走去。

“我家乡那边有种蛇,平时温良恭驯,喜爱嫩叶,翠玉般的身子极具迷惑性,让人忍不住伸手去摸。可蛇就是蛇,喂不熟,它最爱恩将仇报的把戏,毒牙一张,咬在人身上,一时三刻就教你化为脓水。”

谢长意感叹道:“好毒的蛇,这种蛇的蛇胆想必极好,酿酒应该不错。”

印都尉的狼面死死盯住谢长意,凶恶的獠牙散发着嗜杀之意,仿佛要脱面而出似的。

“谢大人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傻,不算南州那回,你入京卷入画舫命案,我特地在执金吾下了密令,不准人蹲点,帮你隐住众人视线,怎么也算份人情吧。你就这么报答我?”

谢长意一脸的不解,“印都尉的话好生奇怪,我用公主的令牌对你下令,你也是同意了的啊。”

印都尉绷直了身子,环顾了一下四周,掀开面上的狼首面具,露出一张锋利清朗的五官,鼻梁高挺,嘴唇微薄,眼窝有些凹陷,衬得眉峰如刀,任谁一看,都识得出,这不是中原人的面相。

他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那是因为公主的命令!可你也知道,我一见北境边军,就浑身起疹子!你自己看!”

印都尉捞起袖子,亮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疙瘩,让人看着心里有些发毛,有些疙瘩顶端泛红,不像病理上的,就是单纯的心理反应。

谢长意一脸真诚,“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印都尉皱眉道:“啧,谢大人道起歉怎么那么假呢……算了。”他说着重新带上面具,“公主如何了?”

“她受了伤,隐在军营中养伤。”

“公主不在明面上现身吗?”

“我想她在等一个人,等那人出现后,她才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哦,那就等等吧,只要公主无恙就好。”印都尉不甚在意元惟真等的是谁,若需他动手,他做一把听话的刀就行了。

谢长意沉思道:“不知道仇都尉在外面运气怎么样了……”

印都尉轻笑道:“仇兄赌运极好,京城里头好多赌坊都是执金吾的暗点,仇兄为了探听消息,可以说是那里的常客。”

“嗯?他会赌钱吗?”谢长意似乎是第一次听到有关仇羽的事,颇有兴趣地问道。

“周朝官员禁止赌博,而且执金吾的俸禄还不错,他没必要赌……”印都尉话锋一转,“他平时可抠了,夏天连碗绿豆汤都不会请我喝,我看他一副守财奴的样子,八成是在攒老婆本呢。”

印都尉说‘老婆本’的时候,不怀好意地盯着谢长意,又道:“谁叫仇兄眼光如此不好,喜欢一个从小金琢玉砌的白眼毒蛇,只能缩紧裤腰带的过日子了。”

谢长意斜了印都尉一眼,淡淡道:“印都尉影射的人太多了,金琢玉砌长大的人,很多都是毒蛇。”

“你——”

印都尉有些哑口,刚想辩驳什么,就听营帐内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悲嚎之声。

印都尉咋舌一声,偏过头掏了掏耳朵。

谢长意遥望着营帐门帘,默默行了一个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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