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闭着眼,默默感受顺着血管流遍全身的魔力,直到体温渐渐提升,在感到浑身燥热难耐时放缓魔力,睁眼道:“我准备好了。”他从窗边阴影处起身,走向仓库中央。
亚历克斯和哈利盘腿坐在野餐垫上,一边喝着运动饮料一边用毛巾擦汗,身旁还摆着一袋事先买好的零食饮料;母狼蹲坐在亚历克斯身旁,嚼着他手中最后一小口热狗面包。两人脸上还残留着骑车赶来的汗渍,脸色也有些泛红;前者只出了些汗,但后者的T恤都被汗水浸湿一大块,贴在前胸后背上。
本来他们约周六的,但两天前亚历克斯留言给他,说两家人现在都在注意他们的行程,不方便周六出门。所以两个在学学生只好跷掉周五下午的自习时间和最后一堂课,骑着脚踏车赶来仓库,等事情结束后还要赶回家。
“我最后一堂是历史,希尔老师现在已经开始放科普影片给我们看了。”当莱恩问他们被逮到怎么办时,亚历克斯耸耸肩这么答道。
“算你走运,她等不及十二月退休了。”哈利翻了个白眼,“我最后一堂是体育,我得在课前假装拉肚子,墨菲老师才放过我。”
这几天,莱恩都带着棕狼躲在仓库,每天除了冥想和到镇上偷些三餐外,就是传些魔力给棕狼,好让它尽快恢复体力。他也会在到镇上时绕到库柏家查看亚历克斯的留言,看看有没有什么突发事件。而为了瞒过调查队的关注,两人也都乖乖上学,放学后就直接回到家;而在校长室发出公告后,学校的谣言也渐渐平息下来。
莱恩在两人到达前半个小时便开始冥想,刚好在他们抵达没多久后结束。
“噢,这么快?我还以为要冥想一个小时呢。”哈利正好开了一包洋芋片,便把饼干袋递过来,“补充点能量?”
“谢啦。”莱恩走到野餐垫旁,探爪夹起一小片,“这一周我的魔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刚刚只是在暖身而已。”说完才把洋芋片塞入口中,咸香薄脆的海苔口味让他精神一振,决定等等完事后得跟哈利多拿个一包……不,两包好了。
亚历克斯拍了拍棕狼的脑袋,“要开始了。”它黄铜色的双眼回望他,呜呜叫了两声;他揉揉他的脑袋,“别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
“什么?”哈利说,“现在你也听得懂它在说什么了?怎么做到的?”
“我不懂啊。”亚历克斯愣了愣,抽过垫上纸巾擦了擦手,“你没看出它很紧张吗?”母狼呜了一声,似乎在附和他。
“我……”哈利看了看棕狼身旁两张吃剩的面包包装纸,“还真没看出。所以这是压力进食啰?”
“别担心,我会非常小心,绝不会伤到你的。”莱恩朝棕狼说,用魔力释放了一些镇定的意念进声音中,“现在,我需要你乖乖趴下,全身放轻松,让我催眠你,好吗?那感觉就像是睡一觉,醒来后你会发现什么事都没有。”
哈利也抓过一旁的提袋晃了晃,“还有三个面包可以吃!”
“没错,三个。”莱恩连忙点头。其实事前他就跟棕狼沟通过了,只不过它还无法了解“读取记忆”、“找到血法师”这种复杂概念,所以他只能诱之以利,请哈利买来“奖品”。
棕狼舔舔嘴巴,似乎能够毫无语言障碍地听懂面包两字,便伏低脑袋乖乖趴下,两只前脚平放身前,轻声哈哈吐气,一双狼瞳盯着莱恩。
“好女孩。”莱恩低声道,走到它的脑袋前与其平视,抬爪轻抚它的额头,柔声说:“现在放轻松、放轻松……就像睡觉一样……”他同时注入魔力到眼睛和声音中好催眠它。
头几秒棕狼还眨了眨眼睛,接着却像是越来越困倦般垂下眼皮,最后才缓缓阖上双眼。不过莱恩还没松掌,而是继续注入催眠魔力,确保它浑身都放松后才收掌。
“酷。”哈利低声说,“我还以为要久一点。”
“它很听话,没有抵抗,才能这么轻松催眠它。”莱恩说。魔宠身俱魔力,通常会循本能抵抗;但这只不同,这只聪明又乖巧,顺从地接受了他的魔力。“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
亚历克斯和哈利对看一眼,互相点头,“上吧。”两人放轻脚步、一左一右走到狼躯旁蹲下,一手轻轻压住它的前脚、另一手轻轻覆在它的脖颈之后,准备好随时压制它。
“所以,就像你说过的那样?”亚历克斯皱眉道:“魔力可以承载记忆。所以你是要用魔力……”
“没错。”莱恩点头,“我会让魔力流动到它的脑部,读取它的记忆,寻找血法师的线索。至少得找出他藏在哪里。”
哈利吹了声口哨,“听起来就很危险。”
“谢谢你喔。”亚历克斯瞪他一眼。
“他没说错。”莱恩苦笑,“读取记忆也算是法师的禁术。若施术者一个不小心没控制好魔力流,就会破坏脑细胞或微血管;轻则导致受术者的记忆错乱,重则丧失记忆、半身不遂、脑部功能失常;最严重的还会变成植物人、终身瘫痪。”
两人不禁咋舌,“老天呐!”
“施术者若是没掌握好,也有可能吸收到受术者的回忆。”莱恩继续说,“导致自身记忆混淆,搞错自己的名字身份。”
两人闻言都缩起肩膀,哈利更是满脸后怕地朝亚历克斯说:“幸好调查队没用这招对付我们。”
“要不你们以为我之前在担心什么?现在害怕也来不及了。”莱恩忍不住白了两人一眼。他不确定调查局里会读取记忆的法师有多熟练,但依照局里的行事风格,想来他们不会对嫌疑犯太过温柔。“不管等下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能打扰我,也要好好压住它,它乱动的话会影响我的魔力。知道了吗?”
两人郑重答应,调整姿势双膝跪地,等等更容易施力。
“准备好,我要开始了。”莱恩深呼吸几下,抛除杂念,两只猫掌小心翼翼地搭上棕狼的太阳穴,接着闭上眼睛,分出魔力流到掌心、再从掌心流进太阳穴中。
他集中精神运转全身魔力,一圈、一圈、又一圈,耳朵听到的窗外鸟鸣、树叶摩娑声渐渐远去。他的眼前一片黑暗,意识宛如钻进一个又深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隧道,只在极远处有个像是针尖般的光点。他心中冥想着“找到血法师的藏身处”这个念头,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飘进那个光点;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光点也越来越亮;仿佛过了许久、也恍如只是眨眼间,那光点就扩张成一片光幕,让他感到意识一片空白……
然后,他──不对,不是他──是“它”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处被厚重夜色和浓浓雾气笼罩的森林,放眼望去尽是高大树木和漆黑树荫;但那景象并不十分真切,像是水中倒影一般摇曳漂荡。有股冰冷锐利的意志在召唤它,驱使着它站起身往某个方向跑。
森林景象倏地宛如溶在水里的墨般晕染开来,化作一片水墨阴影漂散半空,又在眨眼间凝实为另一副景色。它已经钻过树丛、正在跑上陡峭的山坡,路过一片像是被森林火灾烧过的空地,地上只长了些明显较短的草皮,跟着再度钻入阴影中。一路上,林间接二连三钻出同伴,那是一只只骨架宽大、肌肉干瘪、眼中冒着红光,身上刻着血咒的恶狼。它们见到彼此时发出嘶吼,腥臭的口水流淌到地上,但又被驱使着一同向森林深处进发。
景色再度变化,它们来到一处狭窄陡峭的山谷,远处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迷蒙的雾气间渐渐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狼群却都害怕地低下了头,只敢看着地上。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它额头、脖子还有身上各处血咒的伤痕传来,那股阴冷的意志支配了它的全身,痛得它闭紧双眼,发出呜呜哀鸣。
它的脑海里浮现一个身影,一个佝偻着背脊的老男人,还有一栋破旧的木屋。去吧──那个意志对它低语──去把他杀了,尸体随意处置……
于是它们便出动了。一只、两只、三只……在体型最大的头狼的带领下,足足有五只恶狼钻进林间,遵循着脑海中那个意念指引的方向,翻越数座山岭,来到猎物的藏身处附近。但在它们找到他之前,林间就弥漫起浓密白雾,不但让它们看不清四周,连最仰仗的嗅觉也闻不到什么味道了,最后甚至让它们迷了路。
景象再变。它失去了同伴的行踪,只好独自在森林中寻找猎物,不一会儿就听到同伴的嚎叫和咆哮,便寻着声音追了过去,途中还闻到了血腥味。它刚穿越森林和雾气,便听到了一声惨叫,跟着看到同伴们都伫立在一个陡坡旁向下张望。它走过去,看到坡下路面趴着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正是它们的猎物。它们正想爬下坡去杀了他,就听到雾气中传来隆隆车声,还透出渐渐靠近的车头灯灯光。头狼咧嘴呜呜低吼,似乎正想着把来者一同猎杀,它们便感到身上血咒传来一阵疼痛。
够了。那个冰冷的声音又于脑中响起。一个就够了,回来……
狼群不敢违抗命令,只能朝坡下的猎物低嚎两声,便转身钻进林间。它们在回程路上得到新的命令,便躲藏在东北山区深处,直到数日后收到新的指令,要它们去狩猎新的目标。它们像群幽灵般分头潜入林中,直到看到两个新猎物的身影上山……
杀了他们──狼群脑中再度响起冰冷无情的声音,还浮现出一只黑猫的身影──还有它!这次传来的意念中除了杀意外,还包含了愤怒。不管是谁出现,都杀了他们,咬穿他们的喉咙、撕碎他们的身躯,把他们的尸体带来给我!
一股比之前都还要冰冷无情的意念贯穿它的全身,它──不,是莱恩睁开眼睛,被脑中的杀意和对鲜血的渴望吓出一身冷汗。他眨眨眼睛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双掌竟放开了棕狼的太阳穴,而眼前亚历克斯和哈利上半身都压到它身上;它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睁大了狼瞳,龇牙咧嘴地呜呜低吼着,四肢不断扭动,爪子刨抓着地面。
“莱恩!”亚历克斯率先注意到他醒来,喊道:“快来帮忙,哈利快制不住了!”他一手成圈箍着棕狼的口鼻处,另一手前臂横着压在它脖子后,一脚则跨过狼背、几乎像是扑在它身上般压制着它。
“快!”哈利满头大汗地喊。他用两手压制住棕狼的一只前脚,用两脚去压它的后腿,但显然构不太到也压不太住,那只狼腿不停抽踢,好几次要抓伤他。
“来了!”莱恩连忙上前,两爪再度按上棕狼的太阳穴,再度运起催眠的魔力灌入其中,对两人喊道:“再撑一下就好。”
两人便咬牙苦撑。幸好不出十秒,棕狼的动作就缓和了下来,喉咙的呜呜嘶吼也渐渐止息,眼神中的凶狠渐渐退去,眼皮子跟着垂了下来。它发出一声低而长的呜咽,浑身松软地躺倒在地。
“我知道、我知道。”莱恩把魔力注入声音,柔声说:“那只是一场恶梦,不是你的本性。现在再睡一觉吧,好女孩,这次是个好梦,我保证。”他轻揉棕狼的太阳穴,将记忆中汉堡薯条、零食饮料的色泽、香味、口感都传到对方脑中。棕狼又呜了声,两眼一闭沉沉睡去。
“呼。”压着狼的两人顿时松了口气,顾不得脏不脏的问题,两臂一摊向后躺倒在地。“我的妈呀,”哈利叫道,“我全身都快抽筋了……得补充点电解质。”他爬起身,四肢并用地朝零食袋跪行而去。
莱恩和亚历克斯本来还兀自喘着气,对视一眼后便哭笑不得地摇头。
“莱恩,你没事吧?”亚历克斯撑起身问。
“我没事。”莱恩摇头,“我施法多久了?”
“不久,也就三四分钟吧。”亚历克斯盘腿坐正,指着棕狼说:“它是在你睁眼前一分钟左右开始躁动的,先是龇牙低吼,跟着四肢开始抽动。它睁眼之后不听我的安抚,但你也马上就醒了。”
莱恩默默点头,这倒是跟他感觉得差不多。他听过有些读取记忆的新手施术者会迷失在受术者的记忆中,被后者的意志情感给影响,最后流连在别人的回忆里许久,被强制叫醒后还会混淆了时间感、甚至搞混了两人的记忆。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触发了它的反应。”莱恩随即把在母狼记忆中看到的景象跟两人说了一番,“最后是那血法师的命令,要狼群宰了我们。”
“难怪。”这时哈利提着零食袋回来了,坐下后把两罐运动饮料递给他们,还抛了一条巧克力给莱恩。“你说之前狼群的头狼也是被控制了,才连身上的火都不顾对吧?要我被那样控制着去自杀,不得PTSD才怪。”
莱恩道了声谢,撕开包装咬了起来。高糖分、高热量,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不过你说的那个地方……”亚历克斯若有所思道,和哈利对望一眼。
“怎么?你们能猜到那是哪儿吗?”莱恩在记忆中看到的森林景色与他之前地毯式找过的都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