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在这片人为营造的静谧中突然响起,Darina神色泰然地拿出衣兜里不断振动的手机,陌生来电,她没有多想地接通,又在听见对方声音的瞬间拿远手机,诧异的情绪一闪而过,她勾起残忍的笑容,宛若草原上预备从虎口抢食的鬣狗,打开了免提。
“……你也想因为勒索诈骗被送进监狱和你的父母团聚吗?Darina。”少女的声音平静、冷淡,毫不动摇。
她并不着急回答,只是看向Gorya,后者脸色煞白,摇摇欲坠般颤抖着身体,她笑得嘲讽,镇定自若地开口:“Ciarda,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啧。
“别装糊涂,我没那闲工夫陪你玩文字游戏。我不管我姐是因为什么这些年纵容你从她那里拿钱,你从她那里拿了多少,你就给我吐出来多少,别等我找——”
“Ciarda!”
声音被截断,Gorya忍无可忍般喊出妹妹的名字,一个箭步冲上前劈手夺过Darina的手机,电话那头出现短暂的沉默,她听见妹妹疑惑的问句。
“Gorya,你为什么在那里?”
“这重要吗?”她反问,“你要做什么?Ciarda,那些钱是我自愿给她的,是我们先做错了,如果当初你没去找她借那笔钱,她的父母就不会被判那么多年,是我们做——”
“Gorya。”没耐心再继续听下去,Ciarda出声打断姐姐的话,从来平淡的语气里渗出几分冰冷的暴戾,语句也十分粗俗,“你在说什么屁话?”
她一时怔住了。
Darina退到旁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Gorya的神情。上小学时,她们两个亲近起来无可厚非,同班同学,家境相似,都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直到她的妹妹跳级跟她们一个班,她一出现就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力,有人对她好也有人对她使坏,Gorya不情不愿帮她收拾烂摊子,有时也故意不理妹妹,跟她一起走,吃饭,上厕所,和她吐槽妹妹的坏脾气以及有这么一个天才妹妹,她的压力又有多大。
直到发生那起暴力事件,男生的父母来学校闹过,但这件事到底被学校压下去,结果是男同学转去另个班级,Ciarda停学半个月,Gorya也请了半个月假,之后再回到学校时,她的朋友依然会和她吐槽妹妹的不近人情、诉说父母偏心的委屈,然而,她不再刻意躲着她或在别人面前与她撇清关系。
Ciarda聪明,直率,不近人情。在旁人看来不礼貌的行为,在她自己看来却理所当然,Gorya让她道歉,说你这样做很让人伤心,Ciarda投来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却乖顺地低下头说对不起。
旁观的Darina只感觉一阵毛骨悚然的冷意窜上脊梁骨,仿佛目睹一头野兽突然拥有了人性,而人们将这称为精怪。
她有天开玩笑地说,你现在很有个姐姐的样子嘛。她们从前总会抱怨家里大人对小的那个的偏心,Gorya却露出有点悲伤的神色,说,毕竟我是姐姐。
她理解不了。
她对自己的弟弟只有厌恶,那个出生就夺走父母所有关注的死小孩,那个对她呼来喝去把她当佣人指使的蠢东西,她无法理解她,但她很羡慕她。
Darina时常想为什么自己会遭遇这些。为什么校长会选中她,是吃准了她不敢将事情闹大,还是料到了她孤身一人,父母亲人都可以是帮凶。
畜生校长欺软怕硬,如果她对Gorya下手,Ciarda不会善罢甘休,即使她年纪轻轻,谁来看都是个小孩,但她能面无表情地扎穿男同学的手掌之后又朝着他的眼睛下手。他们都在背后传,那孩子说不定是精神病,哪天听说她杀了人的消息大家也不会惊讶,而是想着果然如此。
好像有人在Gorya面前这样说了,她出离地愤怒,让他们闭嘴,最后又打成一团,她去叫了老师,Ciarda当时去图书馆了,后来发现姐姐脸上的伤便问怎么回事,Gorya编了个蹩脚的借口,她紧紧地牵着Ciarda的手,也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或许是自己也清楚她的妹妹会做出什么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私下跟她说,Ciarda不是精神病,她的妹妹不是坏孩子,她只是有点迟钝。Gorya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她于是露出微笑,心里到底怎么想另说,她顺着她的意思点了头,她的朋友如释重负地笑出来,她难免觉得她那模样有几分可怜。
现在想来,那时的她真是可笑,竟然还有心思去可怜别人。无论如何,Gorya都还有Ciarda,而她只有她自己。
她收回思绪,静静地聆听着这对姐妹的争吵,不,应该说是单方面的质问。
“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我都不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给她钱,你打工挣钱就是为了做这些的吗?你要做滥好人也要有个限度!我真是要疯了,我说了几遍,我和你说了多少次!那不是我们的错!不是我们的问题!我早就和你说过,那笔钱他们拿不安稳,那个人渣小气吝啬,从他手里拿一百万无异于挖他心脏,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是,赃款没能及时还上,导致他们多判了几年,但我不是给了补偿吗?我把钱还回去的时候还多给了几十万。这些她给你讲过吗?没有,她一定没有说,不然你怎么会自以为是地做出补偿,一直忍受她的侮辱,将自己辛苦打工挣的钱给她?
“Gorya,姐,你还要我怎么做?你想要我怎么做!我那时还能有什么办法?除了从她那里拿走那笔钱,我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弄来一百万换你出来!”
“对不起……”
“停下。
“闭嘴。
“我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不要说对不起,不要再说这都是我的错!你没有错,什么错也没有,所以不要再让我听见你说这些。”
她的声音逐渐由高亢降落至平静。
仿佛被抽走脊梁,失去所有力气,Gorya缓缓地蹲下身,崩溃地捂住脸,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她想起过去,在不知道被绑架的第几个小时,在绑架她的那些大人商量着如何将她卖个好价钱时,她的妹妹背着双肩包出现在那个阴暗狭窄的房间里,父母跟在她的身后,表情尴尬又畏缩,没有一点大人的样子。
Ciarda将那个双肩包甩到桌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一捆又一捆的钞票。在那些人数钱的时候,她朝她跑过来,问她有没有事,她强撑着笑脸冲她摇头,甚至安慰起她,说没事,不要紧,别担心。
妹妹沉默着低下头,那双细嫩的双手死命撕扯着捆住她双手的麻绳,很快就磨破皮,擦出星星点点的血迹。
Ciarda,她喊着妹妹的名字,试图唤回她的理智。Gorya后知后觉意识到妹妹的顽固,她也跟着用力,想尽快挣脱,麻绳被扯断的那刻,她握住妹妹的手,才发觉她颤抖得那样厉害。
直到妹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扭过头,Gorya也跟着看过去,他们的父母搓着双手,满脸赔笑地询问既然钱还回来了,能不能让他们把孩子接走。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双手被捏得发痛,她扭头望去,Ciarda死死咬住下唇,盯着父母的双眼布满红血丝,晶莹的东西在那双仇恨的眼睛里闪烁,心脏抽痛,她想要呕吐,想要尖叫,却像妹妹一样保持沉默。她一直不愿承认。这个世界上没有不为孩子好的父母,本该是这样的。
她的妹妹比她更早认清现实,更早放弃幻想,与父母越走越远。Gorya锲而不舍地尝试修复关系,希望一家人团圆。她总是将坏的事忘掉,只将好的事情记下来,却在此时意识到这对自己的妹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加害。
“Gorya,我不想和你争论对错了,那些没有意义。
“早点回家吧。”
说完,她挂断了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