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松月昨日熬了个大夜,要死要活地将方子写完了。一大清早顶着好容易放晴的阳光,戴着对黑眼圈,一只手锤腿,一只手拿一把大蒲扇给自己忽扇忽扇送风。
她迎着清晨的曦光,眉目浅淡,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如释重负:“我的方子可算是配好了。”
下一句就是,“那位可真是个王八蛋。”
谢无尘想起昨日藏书阁中白知秋平淡的眼睛,又想起他用闲闲的语气说出来的话,有点不知道怎么反驳。
李墨在旁提醒:“白师兄前日还给谢师弟送东西来的。”
文松月从善如流:“他对自己阁的弟子可真是王八蛋。”
谢无尘:“……”
李墨:“……”
文松月要去睡觉,嚷着莫喊她。李墨同谢无尘去肴错天,问他有没有想去看看的地方,或者熟悉熟悉万象天,再次被谢无尘拒绝。
“我想去一趟藏书阁。”谢无尘道。
“言阁去藏书阁都没你这么勤快。”李墨道,“松月跟着一起,你也好熟悉熟悉学宫,不然很容易迷路的。”
谢无尘没应。
李墨顿了顿,忽而道:“松月要下学宫了。”
谢无尘一愣:“嗯?”
“过两日学宫开集会,到时一道去走走?对了,你知道学宫的集会么?”话出口,见谢无尘没回答,李墨主动解释,“每月逢十五,万象天主干道会开集会,比起人间节日时的庙会,毫不逊色。”
他边走边道:“在世间传说中,学宫总是与避世两字相连的。但入学宫后,却常道,我们是为自己所求而来。”
李墨笑了一下:“人多贪心,所求太多太大。松月是我见到的少数知晓知道自己所求为何的人。你入学宫,所求又是为何?”
“我无所求。”谢无尘摇头。
“仙道长生,救国济世,或是自己的安宁……没有吗?”李墨诧异道。
谢无尘沉默,片刻后,问:“那李师兄所求为何?”
“我?”李墨一怔,一下没答上来。
风过林梢,飒飒作响。
他们两个人都有些无言,谢无尘张口想说什么,恰好二人拐过拐角,前面一袭银白袍角扫过,他想说的话都止住了。
白知秋。
他似是不爱束发,谢无尘三日见着他三次,他都是长发披散,发尾一直垂到腰封之下。
这个方向,是往芸笥天或者万象天去。他们过万象天去肴错天,白知秋转了弯,往芸笥天去了。
谢无尘的思绪硬生生被这个背影打乱,思虑些许,他问:“白师兄同样住在无忧天么?”
李墨引他往右手边看:“那边是四时苑,各阁长老的弟子多在那边。白师兄在无忧天的时候好像很少,估计是选课快开了,在忙着查看选课所用的大阵。”
“哦。”
谢无尘想找白知秋套话,了解些关于先生的事情,而各中缘由,他并不打算告知李墨。
***
那人还是占一张桌,执一支狼毫笔,桌上铺开张宣纸,不紧不慢地写东西。
谢无尘站得很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到白知秋对面。
白知秋抬起眼睛,在看清书名后又敛回去。
谢无尘觉得,也许最开始遇到白知秋时,尚且可以理解为巧合。但昨天,他可以确定白知秋是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的。
藏书阁中安安静静,或远或近的,偶尔会传来弟子们特意放轻的脚步声或是交谈。
声音含在上午的阳光中,遥远。
谢无尘骤然想起了先生来之后的日子,于他而言,太远了。
***
小时候的男生多捣蛋,也皮实,经常捡根树枝就能当武器,追逐着闹来打去,比谁当老大。有时候打得厉害,伤着疼着了,就跑到娘亲跟前哭,哭完过两天又能到处跑。
侍女跟在身后,拦不住也劝不动。
到了开蒙时候,请来的是个老学究,每天要求他必须两个时辰坐在屋子里念书。他不肯听,为了躲这无趣的活计,经常故意摔断了笔,或是打翻了墨,闹得书楼中鸡飞狗跳。
直到先生被他气的摔了书,娘亲给他请了第二位先生来。
那时候不过八九岁,是个身高可能都不到四尺的团子,站在桌边能瞧个桌沿。坐在凳子上,两只脚就在空中晃来晃去。
先生牵着他上书楼,从书架上摸出一本书给他,再在面前铺一张宣纸,他就跟被老虎盯上的兔子似的,能认认真真抄半下午。
事实上,先生是一点不凶的。
那又为什么?
大概是先生说,他若是能乖乖抄上几页书,自己晚上便带他上房顶看月亮,或在旬休的时候带他溜出城,去郊野的小河里摸鱼。
抄的内容有哪些早忘了,大抵是什么“忠不可暴,信不可犯……”之类的话。
他那时候肯定没有认真抄。先生不骂他,也不责怪,甚至检查课业偶尔还会有些敷衍的意思在里面。
但写不好字时,先生却会亲自写一些字帖,要他拿去临摹。
先生坐在旁边,在透过雕花窗的阳光中,握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读。
开始时候,他是玩闹的,不肯安分。有时故意闹,先生叹口气,眼角却含着点笑意,拎起他染了一堆墨的袖子,把人牵去池子边洗手。
小孩总是想着标新立异,要一些能在小伙伴面前能吹嘘的东西。开始是为了那么点玩闹听话了,后来不然。
后来,先生会给他在屋前种有着细碎小黄花的芸香草,会赶着节日的趟带他去庙会祈福买零嘴,甚至在凌晨时把他从睡梦中哄起来,只为让他看一眼昙花。
再久些,不再为了玩闹或是炫耀。也不是听话,小孩子对于外界总是很敏锐,和先生坐在一起的时候,他心思宁静。
就这么长着,他竟也学会了不少东西,慢慢养出了一副有些文质彬彬的性子,与自己家门其实是格格不入的。
再长大点,偶有命妇来访,问起他的兄长,问起他。
有人说,他性子随娘。
他却想,一半随娘,一半随先生。
他好像什么都没教他,又好像什么都教了他。
先生不是酸溜溜的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学究,他儒雅,随和,博识,宽容。
先生说,你学到的东西,会刻在你的骨血中。我不求你出宦入仕,名传千古,但求你行止由心,无惧无畏。
那天的天气很好,和现在差不多,阳光从窗棂透过,落在桌上,落在洒金墨上,落在宣纸纸页之上。
先生双手按在他肩膀上,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面目逆着光,神色温和而坚定。
***
谢无尘抬眼看向白知秋。
或许是此刻的阳光太像从前,又或许是因为白知秋这两天说了一些让他不得不多想的话,谢无尘骤然张口,道:“白师兄,我想入言阁。”
白知秋笔尖一顿,他将笔搁回笔山,很久的静寂后,他问:“想起什么了?”
他确实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想起……我师父吧……”
应该是师父,不是先生。
先生这个称呼,于他而言,浅了。
谢无尘想,当初聘请先生时,他是严格按照拜师礼来的,送了六礼束脩。在拜祖师爷时,先生说,他并不知晓本门祖师是谁。
便免了这一拜。
拜师礼是没规矩的一拜,但师父训了话,是四个字。
便是那句“行止由心”。
无论是教授他诗书礼义的十年,还是最终要他上学宫远离纷争的决定,先生都将自己所能授予的尽数授予了他。
他是绝对当的起一声“师父”的。
白知秋眼中含上一点笑意,转瞬即逝。
先生说,将者卫国,言者安民,师者育人,医者济世。
他想,若是尘埃落定,自己一定愿意成为先生这样的人。
“言阁课业繁重。”白知秋道。
“我住的院中,有一位言阁弟子。”谢无尘道,“我学了近十年经书礼义。”
“经书礼义,现下帮得到你么?”
白知秋目光沉静,毫无波澜,落在谢无尘眼中,却是惊涛瀚浪。
“难道白师兄帮得到我。”他轻声道,用的是问句的句式,结尾处却毫无起伏,于是这个句子便成了陈述。
“学宫不下人间,可我红尘未尽。”
“我想下人间。”谢无尘重复道。
我想得到几分清净,就要亲手斩断世间的牵绊纷扰,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
总该有这样一天。
“书上的东西,来的太浅。”白知秋没反驳他,只是别开眼睛,很轻地叹了声,“这几年,北方大旱,南方水涝蝗灾不息。大周朝中昏聩,诸地纷乱,远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世事如局,阵局之乱,你想插手哪一方?雾若起了,飘到何处,谁人能确定?学宫于风雨飘摇中独立俗事之外,有如河中之汀,偷得半日悠然。而你真正想要问我的,又是什么?”
这话里面的意思太难想,谢无尘耳边嗡鸣,半晌无言。
白知秋凝视了他一会,转眼望向窗外。此时尚是上午,从这扇窗望去,看不见太阳,只能看见对面的碧云天。
无有一丝云彩遮掩,被阳光照耀得愈发青翠的山巅和丛林。
偶有一只飞鸟掠过。
乍然有风掠来,扬动白知秋鬓边发丝,衬得他眼中光影拂动。
他阖上眼睛,片刻,转回来,温声道:“我有些安排,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