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动的语气,以及温暖的怀抱,这一切让宋夏恍惚了一下。
她看向面前忽然出现的人。
保养很好的面容,女人穿着一身裙子,神情显得十分激动。
她一直抱着宋夏不肯放手。
宋夏觉得被抱的有点紧,她蹙眉,头朝后仰。
“这位女士,能先放开我吗?”
女人这才惊觉自己太过激动了。
她不舍地松开宋夏,眼中泛起泪花。
“你是叫宋夏吧?我该怎么称呼你,夏夏还是?”
女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宋夏。
宋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着女人,“你是谁?”
女人回答道:“我叫高书欣,是你的亲生母亲,23年前你被保姆丢掉了,我们找了很久,这才找到你,按道理来说,你应该叫我一声妈妈。”
高书欣满含期待地看着宋夏。
宋夏挑眉继续问道:“那你以前怎么没找到我?”
说起这个,高书欣满脸苦涩。
“最开始你失踪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找丢掉你的那个保姆了,但那保姆躲得很好,我们一直都没找到她,最近也是机缘巧合,她被警察抓住了,我们这才知道了你的下落,特意从S市专门过来。”
宋夏默默听着。
这话虽然看似很合理,但实际上宋夏却一个都不信。
女人单是看穿着就是一身昂贵名牌,虽然人到中年,皮肤却依旧如少女般光滑细腻,脖颈上戴着一串优雅的珍珠项链。
光是站在这里,就透出一股富贵姿态来。
这样的人寻找多年找不到自己的孩子,宋夏觉得有点想笑。
她直接道:“既然你都说是从保姆的口中知晓的我的位置,那又怎么那么肯定我就是你女儿呢?连DNA都不确认一下吗?万一我不是呢?”
她接连问了几个问题,这几个问题让高书欣身子发僵,唇角的笑意立马凝滞。
她道:“不用确认,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们两长得这么相似,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她说话时看上去很是理直气壮,但宋夏能明显看到她眼底的心虚。
而且她说什么两人很相似,这点宋夏可是完全看不出来。
最主要的是,高书欣这人出现得太过蹊跷,她到底是怎么笃定自己是她的亲生女儿。
宋夏总觉得有点奇怪。
她悄悄开了灵视,看了眼女人的头顶。
四段绿色的长条,但其中两条分别透着奇怪的灰色和红色。
在视线触碰到灰色和红色时,她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了许多画面。
脑海里如放灯片一样闪过,过了半晌,宋夏收回目光,再看向女人时,眼中是全然的冷意。
她冷漠道:“我看不对吧,当初不是你们亲自吩咐保姆把我丢到垃圾桶里的吗?而且照我看,你们早就知道我的踪迹,直到今天才过来,是为了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吧?”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女人,一双眼睛此刻仿佛能穿透身体透视她的内心。
高书欣心中一慌,脸上讪笑道:“怎么可能,谁跟你说的这些?你可是妈妈肚子上掉下的一块肉,妈妈爱你还来不及呢,我已经打听过了,以前抚养你的爷爷已经去世了,你现在应该是独自一人生活,要不要跟妈妈回去?家里有专门给你的房间,绝对比你现在住的地方要好,回去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她转移了话题,将这次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回去?回去干嘛?”宋夏冷笑道:“你们家不是早就破产了,要我回去伺候你们一大家子人吗?自己的儿子有抑郁症了,看着不堪大用了,正好知道我这边过得不错,就想让我回去,帮忙养活你们一家子?还想得怪美的。”
她一番阴阳怪气,毫不客气地说出了她心中最深的秘密。
高书欣简直要惊恐极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宋夏能精准地猜出她心中的想法。
她来之前想得好好的,要让宋夏跟她回家,然后让她拿钱赡养她,顺便再照顾一大家子。
本以为女儿从小被乞丐养大,没有那么多见识,只会欣喜地一头脑就跟她离开这里,没想到,宋夏的眼神仿佛要把她洞穿。
她几乎仓皇地躲开她的视线,一口咬死了不放:“怎么可能,我是你妈啊。”
宋夏无趣地看她演戏,她双手撑着下巴,“你这话,不如对你后面的人说吧。”
“什么后面的人?”高书欣下意识回头,见到了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少年。
她睁大眼睛,脱口而出:“儿子,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面无表情第看着她,他身形透明,脸上毫无血色。
看上去就很不正常。
高书欣上前几步,伸手去碰,“你怎么了?”
她的右手下一秒穿过了少年的身体。
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高书欣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大。
“这是?”她干涩地问。
“还不明白吗?”宋夏嘲讽地看了她一眼,“就在你来找我的时候,他自/杀了。”
“嗯,我看看,大概是忍受不了你对他的压迫以及生父对他的暴打吧,他跳海了,因为你和他的血缘关系,导致他的鬼魂也跟着来到了这里。”
这一切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高书欣没反应过来。
她呆滞地扭过头,“你说……什么?他死了?”
宋夏没有回答,高书欣的包里突然响起了一道刺耳的音乐声。
她拿出手机,接通电话后,那头传来了焦急的声音。
“不好了,那小子跳海了,你快回来,现在救援队正在打捞他的身体。”
一阵接一阵的晕眩袭来,高书欣一下就腿软了。
她瘫倒在地,“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似乎事情很焦急,那人没说多久就挂断了电话。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会跳海呢。”高书欣失魂落魄,她就像是看不见自己面前的少年鬼怪,勉强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她不相信少年是自己孩子的鬼魂,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
嘴里似乎念叨着什么,高书欣就这么离开了。
店里恢复了安静。
宋夏把视线转向了少年。
“你不回去吗?你的身体,还没有彻底死掉哦。”
少年缓缓摇了摇头,平静地看着她。
“诶,这可不行呢。”宋夏拉长了语调。
她走到少年面前,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发,手心上是一片湿润,少年的身体一直在滴水。
宋夏道:“虽然我是不介意再超度一个鬼怪,但你可不行,你的阳寿未尽,不管如何,今日不能进入地府。”
她叹息了一声,“回去吧,别再想不开了。”
话音刚落,她手指弯曲,指节朝着少年的额头一弹,下一秒,少年的身影立马消失在了原地。
“终于走了。”
见两人都离开了,宋夏松了口气,她收回手,转过身时,周麟止正默默地看着她。
“看我干嘛?”她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男人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企图看出点什么。
见他这摸样,宋夏明白了,她挑起眉,问道:“你是觉得我会伤心?”
周麟止迟疑地点点头。
到底是亲生母亲,他担心宋夏会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
可听了刚刚两人的对话,他觉得自己是想多了,但又怕宋夏心中还是会有波澜,便有些在意。
宋夏好笑道:“我是什么人,放心吧,我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她说得漫不经心,显然没把刚才的高书欣放在心上。
“她确实是我的亲生母亲没错,但她影响不了我,相反,我还很庆幸当初自己被她扔掉了。”
看那个少年就知道了,如果待在那女人身边,难保她不会变成少年那样。
周麟止看着她,“我还以为,你会想得到父母的爱。”
宋夏思考了一下,“小时候会有想,小时候的我还是挺渴望父母那种无条件的爱的,只不过现在不会了。”
“我以前觉得我缺爱,现在觉得我一点也不缺爱。”
“世界上那么多父母,不是所有父母都是合格的父母。”
比如她刚刚开着灵视时看到的画面。
高书欣是一个非常不称职的妈妈。
她重男轻女,还望子成龙。
具体表现在当初她还小时就做主把她遗弃,还有对少年从小的期望。
少年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得开始学习数学和英语,上了小学后如果考不到第一名的成绩,就会被高书欣投以失望的眼神。
“别人都能做到,为什么你做不到呢?”
“你看你享受了这么多的资源,我给你补课,让你提前接触到优秀的老师,怎么你的成绩还比不上人家?”
“我听你老师说你在课上和别人发生冲突了?仲宇顺,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为什么要跟别人发生冲突?你不知道这样老师会弄掉你班长的身份?你快去给人家道歉,说以后自己再也不敢了。”
“你该起床学习了,不知道怎么睡得着的,这次才考了第二名,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怎么这么没用?”
这些话仿佛无孔不入,少年每天都深处在如此畸形的话语之中。
他想说当初他和别人起冲突是因为那人用很恶毒的话说了他,可高书欣不信,她只觉得这是少年在狡辩。
如果少年执意要跟她吵架,她只会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
“妈妈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可他明明没错。
为什么自己的妈妈就不能相信自己呢。
无言的荒唐跃上心中,他愈发沉默了起来。
他在这种无形的压迫中,每天都过得很不开心。
很多年以后,少年才知道。
原来很多时候父母第一次品尝到权力的滋味,便是在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