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岚之离开后,殿中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而微妙起来。
沈太后眉头微蹙,周玺刻意破坏她的安排,实在是让她心生警惕。
周玺自回来以后,虽然有心争权,但明面上一切还是比较乖顺,不会直接与她忤逆硬来。
可是这次却不一样了。周玺直截了当地表示抗拒,毫不犹豫地当面破坏她的安排。
到底是她真的低估了薄岚之在周玺心里的份量,还是周玺打算以此事为发轫之始,正式向她这个当权太后进行宣战。
但此番沈太后明确了一点,她确实可以靠薄岚之牵动周玺。如此一来,薄岚之的作用远比沈太后认为的要大的多。那么今日便不宜再在周玺的婚事上折腾了,借着薄岚之在朝堂上限制周玺,更能物尽其用。
沈太后沉默不语,一旁的沈晴歌也不敢轻举妄动。
自小她便有些害怕周玺。周玺对她算不上恶劣,但也谈不上友好,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忽视。这种感觉让沈晴歌很难受,总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周玺就要收拾她,让她实在是有点不敢接近他。每每沈太后召她入宫,沈晴歌都紧张不已。
幸好,周玺虽不待见她,但也没有真找过她麻烦。
偶尔沈太后有令时,周玺最多过来与沈太后请个安就走,并不怎么理会她。
如今沈太后有意让她进宫嫁与周玺为后,这让沈晴歌在家里寝食难安了好几天,但是她却没有胆量将自己的担忧和害怕说出口。
沈太后虽出嫁多年,却是实打实的沈家话事人。沈太后发话,沈氏上下莫不依从,沈晴歌也只能按照太后的意思去做。
而且刚才薄岚之与周玺的那一番眼神交流,更是让沈晴歌担忧不已。
她不知道薄岚之到底在周玺那里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如果只是放在太后身边的眼线,那倒好处理;如果是周玺的心上人……那即使是沈太后也难解决。
想到薄岚之那张桃花粉面,沈晴歌更倾向她是后者。
周玺本就不喜欢她,而薄岚之的手段沈晴歌在深闺里也有所耳闻。她自觉这两人她都不是对手,只一个周玺就已经让她担忧得夜夜难眠了,若是再加上一个薄岚之……她进宫以后怕是不会好日子过。
周玺看着沈太后姑侄二人沉默不语,心里反而轻松下来。
薄岚之不在场,他便无需顾忌什么,沈太后若还是那样步步紧逼,那周玺就直接不讲情面,强行逼迫沈太后交权;若是她愿意继续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那周玺也不会主动掀桌,可以照已有的计划慢慢收权。
桌上一席嘉肴美馔,而桌前的三个人都毫无食欲。
沈太后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开口打破了这一桌的沉默:“难得家人见面,用膳吧。”
沈晴歌站在沈太后身边,乖觉地将温热的巾帕接过来,帮沈太后净手。
周玺轻笑了一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沈晴歌,道:“母后都说你是家人了,何必再站着?”
周玺的话让沈晴歌有些手足无措,沈太后给了她一个带有安抚之意的眼神,沈晴歌这才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心陪坐在太后身边。
尽管她努力地表现出得体的举止,但眼神里却透露着一丝不安。
沈晴歌小心翼翼的态度让太后皱了皱眉,沈太后温言对她道:“怎么大了反而没有小时候开朗了?都是自家人,你不必拘谨。”
“是。”沈晴歌轻声应道,眼角却忍不住地想去瞟周玺的表情。
周玺感觉到了沈晴歌的目光,但周玺并不想理会她。
沈太后却似对二人间的疏冷视若无睹,对沈晴歌温言道:“你许久未进宫来,陛下和哀家都想念得紧,这是几道是特意为你备的,知道你喜欢吃。”
周玺抬眼扫了一下,桌上的菜肴虽多,却没有一样是他喜欢的,甚至还有他讨厌的韭菹。
看样子沈太后是不会在今日继续谈他的婚事了,面前姑侄亲热的模样让他很不舒服,周玺没有什么胃口,拾箸给沈太后布了几道菜,周玺便准备起身离开了。
“母后慢用,朕尚有事亟待处理,先行告退了。”
今日折腾这一通下来,薄岚之怕是也没有心情吃东西。周玺想早些过去跟她解释清楚,以免她饿太久。
沈太后微蹙着眉:“难得与哀家一同用膳,你就不能好好吃几口吗?”
因为刚才沈太后那句“责备”,沈晴歌也不得不跟着劝了句:“陛下总要吃些东西,再去处理政事才好。”
“你们表兄妹也许久未见了,晴歌还准备了新学的琴曲,说要弹给你听呢。”沈太后看着沈晴歌,示意她再多说几句。
沈晴歌不得不顶着周玺冷冷的目光开口:“陛下……”
“不必了,表妹若是喜欢弹琴,可以去教坊司找几个琴师舞姬陪她练。”
说完周玺便起身离开了。
夏夜的星光璀璨,微风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清新,轻轻吹动少年人的心事。
“无尤。”
不知道在水边坐了多久,薄岚之突然感觉好像听到了周玺的声音。
大概是她想太多了。
薄岚之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准备回屋里休息。
但刚转到前院,便见院门外有灯光。
“无尤,你在吗?”周玺又敲了敲门。
薄岚之迟疑了一下,过去打开了门。
“我刚从太后殿出来,”看到她,周玺似乎松了口气,“抱歉,刚才我说话大声了点。”在薄岚之面前,他向来不会那么大声地说话。
“没什么。”薄岚之本也没放在心上,她侧过身,将周玺让进院子。
“我也没放在心上。”
周玺一边往里走,一边急忙跟薄岚之解释:“关于我的婚事,白天我没跟你说清楚……”
“没必要再多说了,这些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薄岚之轻轻掩上门,背对着周玺叹了口气。
“怎么没关系?”周玺站定脚步,诧异地看着薄岚之,“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未来?”薄岚之却依旧侧着身,低头不想看他,“什么未来?你迎娶后妃,坐享后宫三千的未来;还是我独居一隅,数着日子盼你偶尔临幸的未来?”
“你在说些什么?”
“我们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抱负和责任!我们应该正视眼前,不要在去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薄岚之神情严肃而忧伤,“玉郎,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里不一样了?”周玺不明白薄岚之到底是在想什么。
薄岚之叹息道:“从前我们只有彼此,而以后会有沈晴歌,还会有其他人……”
薄岚之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就接受不了!她和周玺有过那样亲密无间,形影相依的过去,薄岚之实在是难以面对两人之中夹杂着其她人的未来。
“不会有其他人!”周玺恍然大悟,心中万分后悔,没有早些跟薄岚之说清楚。秦知路的建议不无道理,他应当采纳的。
想明白这点,周玺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感觉秦知路似乎比他更加了解薄岚之。周玺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明明薄岚之与他最为亲近。
或许是旁观者清?周玺有些无奈,感觉隐隐中似乎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但那是什么,他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楚。
但眼前要做的,周玺却想很清楚,他需要与薄岚之开诚布公地讲明白自己的想法。舍不得让薄岚之忧思多虑,这个固然是在疼惜她,但如今此事已然惹得她在伤心了,全部讲给她听才能让她安心无虑。再继续隐瞒,就是本末倒置了。
“我只想要你,我身边不会有其他人。”周玺认真地看着薄岚之,“一切都不会变。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怎么可能?”薄岚之似乎明白了周玺的意思,但那个情形会造成什么后果,她不敢想。
“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一起互相为伴,一起生活,一起组成一个家。”
周玺上前一步,直接站到了薄岚之面前,两人间短短的距离,逼得薄岚之不得不抬眼看她。
“家”这个字眼实在太过动人,听得薄岚之心头一颤。
作为一个自幼失怙的孤女,她对“家”这个词有着无限的憧憬和向往。
如果能有一个自己的家,有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组成一个家,那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薄岚之对此心驰神往,却又不免自伤身世:孤女的身份让她无比渴望一个家,但也是这个“孤女”身份,让她很难得到一个家。
她母亲是罪臣家眷,生父身份不详,这样一个女子,即使是普通人家娶亲尚且要犹豫三分,更何况是天家。哪怕薄岚之对周玺的心意确定无疑,她也没有动过做皇后的心思。
“那你想过没有?我的身世……”薄岚之沉吟许久,艰难开口。
“那是我需要解决的问题,你不必担心。”
周玺再上前一步,看着她认真道:“无尤,你只要告诉我,你愿意吗?”
薄岚之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玺心下一松,安慰道:“我会尽快将此事处理好的,你安心等着嫁给我就好。”
“这我做不到。”薄岚之微微仰起头,看着周玺,“我做不到事事都等着你来安排。既然你说那是我们的未来,那就应该我们一起勠力同心,我也应当有所作为,而不是默默地等在一旁,无所事事。”
“可是我不想你忧心费神。”周玺脸上的疼惜之意溢于言表,“如果你跟我在一起,还要费心费力地去操劳各种事情,那我未免太过无能了。”
“你总是要我什么都不必做,让我觉得你并不需要我。”薄岚之望着周玺,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倔强和期待,“玉郎,你对我也有些期待,有些信心,好不好?”
“好吧,”周玺被她祈盼的眼神所折服,只得妥协了。
“但你也要答应我,万一这中间再有什么让你不安难过了,你不要自己默默地不开心,先来找我,第一时间来责备我,好吗?”
薄岚之眼中的笑意灿若星辰,向周玺伸出手:“我们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