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壑》的剧本是由A4纸打印装订的厚册子,几个月来已经被被陈千帆翻的已经毛边了,旁人一看就是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里面有他戏份和台词的地方被他用彩笔单独划出来,有些还在旁边用碳素笔标记了个人想法感悟,以便更切实地代入角色。
陈千帆字也如本人般端正,男生里比较少见的好看的字,多归功于曾经他奶奶让他静心时练的书法,陈千帆的硬笔字迹,是很有个人特色的小行楷。
周旋久拿过剧本草草翻看,陈千帆无事可做便顺势往椅背上一靠,借着一前一后的位置,他在对方的视觉盲区里细细打量着身边专注投入在剧本里的背影,心里面涌上久违的满足感。
外面的片场行色匆匆忙碌的工作人员,那种吵闹隔着房车离远了变得不真实,像是被完全隔绝在车外,而车内就成了两个人的专属空间,岁月静好。
好久都没有和周旋久靠的那么近那么久了,陈千帆想。
《沟壑》是部偏群像的社会问题剧,记录了小县城里三个不同阶层家庭、四个青春期孩子的日常生活。
组里的几个年轻人,也就是刚刚周旋久见过面的几个孩子,徐思齐和陈千帆分饰的李无忧和李无虑是生于普通家庭、年龄差两岁成绩平平的姐姐和学霸弟弟,而杨皓宸饰演生于书香门第的叛逆公子哥徐玖。几个孩子从小在院儿里长大,小学、初中、高中的几年里书一起读饭一起吃架一起打,没有一个学段分开过。
绝大多数年轻演员初入演艺行业都会先接些和本人或者气质尽可能相似的角色,演技的锻炼是一个漫长而持久的过程,刚入行选本角色贴合本人能更好适应、更容易还原角色的真实感。
撇去经历不谈,几个年轻人选角的性格和本人确实比较像,徐思齐饰演的姐姐李无忧外表大大咧咧内心内心敏感,陈千帆饰演的弟弟李无虑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冷静,而杨皓宸饰演的徐玖,人设则是个高知家庭里出生的叛逆小子。
周旋久草草浏览剧本,发现问题,目光还停留在剧本上,头却往陈千帆那边偏了偏,问道:“不是三个家庭吗?”他顺手指了指一处,“还有一个家庭,这个饰演杨紫藤的孩子呢?”
《沟壑》确实讲述了三个普通家庭孩子成长的故事,时代与年龄的鸿沟跨越其间,让孩子和家长更像是在隔岸对望的最熟悉的陌生人,明明同心同力,却总也跨不过中间那道沟壑。所以这部剧里没有那么多青春懵懂的解读,而是更贴合对现实生活的描摹,苦大于甜。
三个家庭四个孩子分别是李无忧李无虑的兄妹组,徐玖一组,杨紫藤一组。
可到目前为止剧组里四个孩子周旋久只见到了陈千帆、徐思齐和杨皓宸三个,名为杨紫藤的第四个女孩就好像不存在在这个片场里似的。
陈千帆淡淡一句:“她已经杀青了。”
周旋久眉微蹙,不解道:“杀青了?你们不是一个群体吗,她戏份那么少?”
“嗯。”陈千帆原本靠在椅背上,这会儿又坐起身,悄无声息地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和周旋久靠的近些。
他贴上对方的肩,伸手将周旋久眼前那本折中打开的剧本又往后翻了近四分之一,停在空白的一页。
那页没有彩笔画出的重点,代表没有陈千帆的戏份,是属于杨紫藤家的一页。
陈千帆神色专注,把整页剧本草草浏览一遍,食指顺着视线沿着纸张从上往下滑,最后停在中间偏下的一句话上,说:“你看这个。”
周旋久的目光循着陈千帆修长的食指看去,看到令人窒息的一句话。
[时间的齿轮不会停止转动,而紫藤永远留在了那个回寒的春天。]
“杨紫藤的人设是最压抑最平静的,但家矛盾冲突是最剧烈的,偏向于暗流汹涌,”陈千帆解释道,“他们一家更像是压力与日俱增的定时炸弹,每次出场都是全剧重大的冲突点和转折点,戏少但重,徐斌导演将他们的戏都浓缩在一个月内拍完了。”
周旋久迟疑道:“所以她结局是…”
“嗯,”陈千帆点头,知道周旋久没看剧情也猜中结局便也没明说,“虽然有点偏激,但也合理。”
影视文学不一定比生活坎坷,这也是很多家庭的现实写照。周旋久没说话,皱眉的样子像是在认真感受剧本人物的情绪。
陈千帆坐在他旁边,趁机歪了歪身子把下巴往周旋久肩上一搁,感受到对方还未来得及脱掉的羽绒服中和掉一些肩膀上的骨骼感,下巴压在上面感觉很柔软。
他假意和周旋久一起看剧本,贪婪地感受着被周旋久身上固有的玉兰淡香包裹着的心安。
车内暖气开的足,陈千帆情绪慢慢放松下来,染了些困意,差点就这么靠着周旋久浅浅睡去。
直到房车门外有场务过来敲门,拿着喇叭在外面喊:“小陈老师,准备下要去化妆走戏了哦。”
陈千帆从浅眠状态中猛地惊醒,打了个哈欠,冲车外回应:“知道了。”
得到回应的场务走远,陈千帆隐约听到他又去敲了隔壁杨皓宸的车。
周旋久‘啪’一声合上剧本还给身边人,陈千帆接过,收拾好剧本和水杯一类的杂物准备去片场,起身前又问他:“要去片场看看吗?”
“嗯,”周旋久点头,起身说,“我去看看你。”
陈千帆听此,玩笑道:“监工啊?”
周旋久也失笑出声:“嗯,检查下你现在的能力,到底配不配得了你手上我给你的资源。
这一场是外景,取景在老小区楼房外街道上,此刻多云没有太阳,在这个哈气都能起雾的季节,街道上的氛围不免显得冷淡萧索,工作人员诸如导演编剧摄影灯光等等都穿得都很厚,耳罩围巾手套能戴的都带在身上,尤其是架设备的,收抓在器械上本来就凉,更得注意不能被冻僵了。
整个人群中只有几个入境演员还穿着剧情背景设定下的春装,在镜头下走戏。
陈千帆来的时候徐斌正好在导徐思齐的戏份,数九寒天,周围一圈工作人员都包裹的严严实实,装扮得笨重滑稽。他们坐的坐站的站,专注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司其职地忙碌,有几个不那么忙的外加还在等戏的群演注意到陈千帆带着周旋久过来后不免震惊,低声窃窃私语。
正好一镜结束,徐斌喊了卡,过来迎接周旋久,给影帝在自己的导演座位旁边专门安排了座位,又叫陈千帆去代入情绪准备上镜。
陈千帆的羽绒服外套脱下,穿着这场戏季节背景下的校服和薄外套准备上场,身上脱掉的羽绒服外套专门给周旋久拿去盖腿保暖了。
接下来要拍的一幕是陈千帆和徐思齐分饰的李无忧和李无虑家庭的一场矛盾戏。
李无忧的设定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遍的一类普通孩子代表,明明也很努力,但成绩就是不上不下中不溜,就算考上大学也只是普通大学。
她是万千学子中最普通的一员,却偏偏有了样样拔尖的全能弟弟,无形中的压力不可言说。
前段时间的一模李无忧压力大精神状态调不好,导致考试失利名次退步,爸妈生气,气出一句‘我们生你养你容易吗?你看看你弟弟,要不这样下去你别念了,把学留给你弟弟上。’
李无忧听完,当即滚落两行热泪,转身跑出了家门。
这是刚刚徐思齐在拍的上一镜中的一部分,下一镜是陈千帆饰演的身为弟弟的李无虑背着书包正准备去补课班,出门时正巧撞见姐姐冲出家门的场景,面对此景他有些错愕,反应过来后又转身去卧室拿上姐姐的书包追出家门。
此后便是姐弟俩坐在门口路边街道上对话谈心的场景,其间还有路过的徐玖参与其中,也就是杨皓宸所饰演的角色。
所有机位都调试准备好,打板小哥准备就绪,收音师也举着像放大版麦克风一样的吊杆话筒站在旁边准备收音,每个人都已经进入状态,气氛变得紧张严肃。
开拍前徐思齐一个人坐在路边戴着耳机听了段舒缓压抑的歌曲代入情绪,陈千帆在境外站着,等指令入场。
大概半分钟后,徐思齐顶着泛红的眼眶把手机耳机收好放进口袋,做了个OK的手势示意导演自己准备好了。
于是打板小哥上前,‘啪’地一声打板过后,拍摄开始。
这一镜连拍三条,徐斌才说过,演员们下场。
徐思齐下场,顶着哭肿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抱怨:“徐导你针对我,我泪都快哭干了你还不喊卡,我要申请直接下戏,妆花眼肿的这还咋拍啊。”
杨皓宸听此,跑到她身后欠儿兮兮地上去捂人家的女孩子的眼,玩笑道:“眼睛肿?嘿,我手冰给你敷敷。”
数九寒天穿薄外套的人手冰,徐思齐毫无防备地眼前一黑,差点被冲上来的人拽着仰倒在地一个跟头,啪啪扇杨皓宸犯贱的手骂道:“滚滚滚,别找事,我妆都花完了。”
陈千帆下场后没和几个熟悉的对手戏演员一起,而是直接走到周旋久旁边,接过周旋久手上的羽绒服外套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