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神像身披鳞甲手持长戟,双目如炬威风凛凛。苏酩站在不远处仰头目测,哪怕不把武器算进去,单单这个人形图腾就百尺多高。
“这……不讲理……”苏酩抬头抬到脖子疼,脑内飞速思考对策。
他能用熟的只有化出狐爪,靠这招对付如此巨大的图腾,想想就知道没可能。不用图腾的话,人家一脚就能踩死一大片,除非尽快打击本体……沈荣蔚人呢?
苏酩冒着眼瞎的风险在图腾上反复寻找,终于发现沈荣蔚本人正站在神像脖颈处的甲片后。
“苏盟主!”
后方传来郎阿宁的喊声,阵型早就乱得不成样子,在将近二百尺高的图腾下,指挥筹谋的作用微乎其微。苏酩回身与人回合,随即被郎阿宁一把抓住肩膀。
“苏盟主啊!现在单个士兵的安危恐怕顾不上太多了,你也用图腾应对吧!”
苏酩嘴角抽搐地听完郎阿宁说话,干笑着也轻拍郎阿宁的肩头:“我也想,可是我不会啊。”
“呃!”郎阿宁倒抽冷气,差点当场栽倒。
“先别慌,”苏酩一把将人扶住,“再怎么慌我也不可能当场学会。抓紧派人回去请妲己姐来,她兴许能对付,我先尽量拖着。还有,把阵型散开。”
“好!”郎阿宁快速反应,立即着人安排。
苏酩转过身,面对比自己大太多的图腾巨像。出奇地,明明是十万火急的情况,他没有觉着恐慌。
刚刚打斗一场,苏酩差不多知道对方的实力,更清楚自己的本事。如今要思考的并不是怎样活下去,而是如何周旋才能尽可能减少这个大玩意对战场的破坏。
就算沈荣蔚自己没有屠杀的想法,图腾稍有动作就可能踩死一大片人,若他有心,把在场的士兵全灭都不是难事。
片刻不过,图腾彻底成型。神像低头看向地面上的苏酩,就像人看泥土中的小虫。
“怎么,你就这样站着吗?”洪亮又嘲弄的声音从头顶上空传来,字字都在针对苏酩。
怎么办人家说的是事实,苏酩长叹一口气,高声回应:“你非要在人这么多的地方用图腾吗!”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神像忽然挥手,冲着半空中的米迦勒扇过去。
这就动手了?苏酩大惊。沈荣蔚这就直接对西方来观战的人动手了?不怕西方小题大做对天庭下手吗?
实话说,苏酩得知东方有图腾之后也好奇过,图腾和翅膀究竟哪个更厉害些,但是他绝对不希望这巴掌真的扇到米迦勒身上。人家好歹是大名鼎鼎的大天使,又是天堂领事加百列的弟弟,要是在东方被一巴掌打下来……可不是闹着玩!
图腾巨大,行动起来却相对迟缓,米迦勒轻松就躲过了明显的示威,并且提高了飞行高度。至于他像是骂骂咧咧说了什么,苏酩没听清,更听不懂。
苏酩知道图腾行动的速度和力量都需要法力支撑,从刚刚沈荣蔚的挥手来看,如此大的图腾行动确实不方便。既然图腾的速度会慢一些,靠着自身灵活绕到脖子位置,也许可行。
这一点,苏酩知道,沈荣蔚自然也知道。甫一开战,神像就双手挥戟,对着地面横扫下去。苏酩本来想飞起贴近巨像腿部,看到第一招就放弃了打算,他和沈荣蔚一对一不要紧,地面上的士兵还有没有命就难说了。
原本长戟不过有一小截侧刃,横扫不足为惧。如今在巨像手中,足足有三十尺长的刀刃切入地面,像犁地一样从人堆里扫过。金光伴随着血色和断肢肉块,在黑褐的土地上画出规整的血肉圆弧。
眼看赤色圆弧就要画到妖军阵中,苏酩当即转向,冲着戟尖快速跑动。路上的所有士兵都乱了方寸,他们不知道往哪逃,不知道如何才能躲过,甚至有人僵了身子,半寸都挪动不得。
苏酩撞开混乱的人群,用最快的速度迎上刀刃。刺目金光推着泥土和热浪飞快向前,热风扑在苏酩脸上,还夹杂着浓重的血腥。他后仰压低身子,双手施法,一道直斜向上的结界破土而出。
刀刃顺着倾斜的平面一路往上,破开空气的呼啸声仿佛就在头皮附近。突然一道强光又至,苏酩虽然猜到沈荣蔚会打他个定点,但实在避无可避。他紧急加强结界,生生接下沈荣蔚一击。
泥土飞溅,烟尘四起,苏酩被冲击得在坑里滚了两圈,石块硌得他生疼。
直到尘泥散尽,旁人才看见有半个人深的土坑,和正在坑里趴着的苏酩。除开灰头土脸一身泥和手掌上的淋漓血迹,苏酩并没有大碍。他防御得很到位,沈荣蔚的攻击力度也在他预料之中,这一击虽然结实,却不至于让他受重伤。
苏酩起身走出土坑,身形不摇不晃,十分稳健。他抬头直视巨像的面门,沉默不语。苏酩皱眉,他早不求沈荣蔚能看出他的愤怒,至少该明白,想要他的命不容易,更不该用这种手段。
对阵之中,他们如何做,米迦勒都看着呢。纵然战场上残忍奸诈的法子不罕见,也不该被显眼地摆出来给人看。不知身在高处的米迦勒和沈荣蔚自己,看到地面上血肉画出的半圆有何感想。
巨像迈动脚步,向妖族方向而来。苏酩差不多能猜到,如果沈荣蔚一直用屠杀士兵的举动把他困在地面,哪怕他尽力阻挡,死亡的人也不会少。
苏酩索性无视神像的示威,飞身上前,顺着垂落地面的戟尖向上。巨像身形庞大,但是反应上慢了一截。苏酩飞行能力差劲,但短距离的轻功就熟练得很了,凹凸不平的鳞甲反而让他有更多落脚点。
大对小,就像人去打纠缠的飞虫,根本不能像两人对打一样,把全身都调动起来。苏酩没信心对付将近二百尺的家伙,但是一条胳膊一只手还是能应付过来。
被无数团金光和巨大手掌追赶,这种奇妙的感觉可不是经常能体验到的。苏酩靠着轻功和敏捷的身法在神像腰际来回躲避,他承认沈荣蔚在法术操控方面已经很不错了,可惜,这样的躲避游戏,他以前的对手是赛拉弗。
哪怕被无数东西追着,苏酩仍然很快就逼近神像肩膀,沈荣蔚本人出现在视野中。和猜想的一样,沈荣蔚驱使这样庞大的图腾,几乎没有余力看顾本体。
既然如此,苏酩快速靠近沈荣蔚,只要再靠近一点,沈荣蔚施法的时候就要更加谨慎以免伤到自身。高处,神像身上的鳞甲更熠熠生辉,甚至泛着橙红色的光辉。再几步,苏酩的剑就能刺穿沈荣蔚喉咙。
他腿上使力,想快速突刺……霎时间,一股钻心的刺痛从脚底锥入双腿。橙红的铠甲就像烧热的烙铁,烫得苏酩感觉不到双脚的力量。
“你怎么这么狠!”苏酩放弃借力,腾空而起向沈荣蔚砍去,哪知神像肩头铠甲突然拔高,挡下一剑。
被甲片护在后头的沈荣蔚转脸过来,似笑非笑道:“还有更狠的,站得高摔得重。”
“什么?”苏酩不知何意。
突然一阵大风从沈荣蔚周身吹起,没有支点的苏酩被风带动,眼睁睁看着沈荣蔚越来越远。这家伙暂时不继续控制图腾,转而用本体应对了。
苏酩不擅长飞行,只能一边寻找可以落脚的位置,一边防着沈荣蔚。甲片上的橙红逐渐褪去,看来不那么烫了。苏酩刚找到落处,还没来得及下落,就感觉有什么快速靠近。一扭头,是神像的拳头逼近。他万万没有想到沈荣蔚又改用图腾了,用图腾也罢,为什么是拳头?这一拳又打不死人。
用法力护体的过程中,苏酩惊觉沈荣蔚的思路,这人不是想一拳打死他,是想……
巨大的力道撞上身子,苏酩又一次挨了结实的一下。比起神像的一拳,还是落地时候更疼一点,他觉得这会自己像是个犁地的。妖族的泥土并不坚硬,深处还有些许潮气,苏酩从落地到停下,在泥地上留了一道几十尺的痕迹。
脚还在疼,浑身的骨头都疼,苏酩再次躺在泥土里。他来不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一道接着一道强光逼近。
在场的人也都束手无策。郎阿宁站在土丘上瞪大眼睛,看着沈荣蔚发疯一样把所有的法术往一处招呼。巨大的神像举起戟,双手拼力刺入烟尘。半晌,神像抬起长戟,又重重刺下。反反复复,轰击声爆炸声和利刃破土的声音此起彼伏。
附近士兵大多被牵连击飞,运气好些的还能全须全尾地被气流掀开,倒霉蛋全都横尸当场。地面迸裂碎土横飞。
郎阿宁终于回过神,可是回神也无用,现在谁去都是个死。
“妲己盟主……盟主到了吗!快再派人去!”他只能寄希望于妲己立刻出现,停止眼前如同泄恨虐杀般的打斗。
不知过去多久,沈荣蔚似乎终于发泄完了一腔怒火。神像开始瓦解,金甲长戟逐渐碎裂,最后化作金色的粉末消失。沈荣蔚又站到地面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烟尘逐渐淡去。
所有人都瞧见了,那块地面早就一片狼藉,粉碎的沙石飞到几十尺外,留下一个像是被飞来巨石砸出的深坑。
苏酩躺在坑底,身侧的泥土都被血染成绛紫。他一身衣裳早就看不出原样,撕裂的布料都是血液和泥土混合后的污浊颜色。苏酩没有动,他只是睁着眼看天空,闭眼,又睁开,看着沈荣蔚站立的方向。
沈荣蔚走到土坑旁,又化出戟指着苏酩:“你竟然还没死。”
同样走到近处的郎阿宁咬牙,他犹豫,他不知道能不能在沈荣蔚有动作的时候,命令士兵拦下。士兵?他自己都没有拦下沈荣蔚的本事。可是……
“我以为差不多该够了,”苏酩转动脖子,骨骼的碰撞摩擦声清晰可辨,“我不知道原来恨我到这种地步,为什么,我哪里招惹你了吗?”
苏酩猛地坐起身,又是一阵可怖的骨骼声,整个人就像毫发无损一样,连多余的小动作都没有。
他直勾勾地盯着沈荣蔚,又道:“我以为你屠了青丘,该收手了。我又以为你刚刚都打累了,也差不多了。你一定要我死是吗?”
沈荣蔚举起长戟,最尖锐的顶端对准苏酩眉心:“我恨不得把你五马分尸挫骨扬灰,单单是死怎么够?”
最恶毒的话随着风声颤抖,飘入每个人的耳朵。苏酩似乎早就猜到会有此结果,反而不再质问。他稍微放松,就开始止不住咳嗽,发黑的瘀血从口中咳出,喷洒在泥块上。
“真是丢人,你应该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吧?”苏酩自嘲般地低笑,突然又抬头盯着沈荣蔚,“你打死我了吗?没有。”
沈荣蔚没有说话,无人敢出声。
“这种程度,我还以为你根本不想杀我,只想让我在西方面前吃瘪。”苏酩起身的动作稍有别扭,应当还是伤得不轻,但他丝毫不在意,随手脱掉沾满泥污的外袍。里衣没有多少脏东西,却也破得没法看了,苏酩伸手拍掉结块的泥土,施法修复露肉的地方。
“原来你真的只是打不死我。哼,吃瘪又如何,你也清楚,凭你现在的本事杀不死我,哪怕就只差一点点,终究也做不到。”他平静,又凶狠,“我被笑话的时候可太多了,再多一次根本没什么,况且我现在好得很。米迦勒人不错,他估计不会……”
苏酩突然一顿,抬头左右看了好一会,皱眉道:“米迦勒什么时候走的?”
“欸?后生走了?”郎阿宁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时候的事?你们看到了吗?”
周围士兵都在摇头。
难怪,苏酩低声说的话周围人都能听清——警报声停了。
“不重要,”苏酩化出长剑,学着沈荣蔚的样子指着他的眉头,“要不是你来这一下,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身板这么硬朗。大家都一样,我也想让你死。”
沈荣蔚眯着眼冷笑:“也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
两人的兵器再次交锋,与先前不同,这回只有他们两人。无论是天庭还是妖盟的士兵,都没有半分动作,他们缓慢退后,谁都没有出声。
铁戟与长剑,狐火与金光,本该是战场的土地俨然变成两个人的决斗场。在场的人都明白,他们两人的胜负决定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苏酩使着一身本领,他其实没有过多担忧,这场比试只会是比试。沈荣蔚杀不了他,同样,他也没有余力杀死沈荣蔚。
没有破坏力巨大的图腾,苏酩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占上风。曾经他在沈荣蔚面前难以还手,数百年的苦练奏效了。若是现在还无力杀死沈荣蔚,他可以再等百年。
狐火在苏酩手中愈发灵动。他曾经不敢过分尝试变招,现在居然想更多变一点。图腾……图腾,如果他也能熟练使用图腾,今天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被绞成碎块。很多赛拉弗早就告诉过他的东西,直到今天他才完全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