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寿飞至天宫,司禄星君汲汲前来,一言不发,愁容满面。与往日的祥和截然不同,今日天宫的气氛有些异样,沉闷又冷清。
“延寿,你……”
“司禄,莫忧心。”
“哎,你……神界派了玄女上神,上神扬言证据确凿,你啊,切莫冲撞,帝君虽未来,众仙家几分薄面还是会给。”
延寿刚踏入天宫,众仙神齐齐一动,一字排开,目光都集中在延寿身上。这种肃穆的场面延寿还是第一次经历,即便是五年前,天罚也是即刻执行,根本没有接受这样审判的机会。
阴风飒飒,冷雾迷空。
在空中悬浮的天狱,龙煊就这么被八条凶猛的铁链紧紧束缚着,铁链从八个方向扯动着他的身躯,每一次的扭曲都带来剧痛无比的折磨。
龙煊的身上伤痕累累,鲜血淋漓,苟延残喘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一团浓重的黑雾。来自各个方向的仙术不间断地袭来,如雷霆般轰击在他的身上,将他折磨得痛苦不堪,处境之惨烈,让人不忍卒睹。
天狱之下,是一片不见天日的深渊。
“诶,星君……”一位神使抻手欲阻拦,另一人微微摇头。
延寿一跃而起,飞至龙煊身边之时,险些被伤到,连忙开启法阵,将攻击悉数挡在阵外。
龙煊垂着脑袋,血不断地朝下滴,身上已无一块好肉,血肉模糊。
延寿不禁伸出手来,颤抖的手指眼看要触及他的面庞,却在半空中顿住,深吸了口气后,又缓缓握拳收回。
依旧那般淡漠的语气,似毫不经意般地说道,“龙煊,吾将龙筋与龙骨归还于汝,即日起,汝已自由。”
龙煊的声音很轻,似乎在说给自己听,又好像在说给延寿听。
延寿歪着头凑近,终与他那缓缓睁开的眼眸对上,如深渊般幽暗,血丝交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龙煊,方才欲说何事?”
气若游丝,他轻声说道,“敢……敢问星君,善厚之道,终……终必遭逢刳害耶?”
“非也,得一失一,半痴半狂。”
“那星君,何……何为天道?”
“恪守本真,行于天地,方合乎天道。”
“杀伐之举,亦……亦系追随本心,当以何为慰藉也?”
“随心而行,随遇而安。”
“多谢……星君。微薄之礼,敬赠星君,日后相见,期待未知。”
他低头点了点,而后又抬眸看着延寿,延寿抬起右手,从他的怀里飞出两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一块是青玉冰晶佩,另一块则是玲珑玉佩。
这块玉佩为何在这里?
延寿蹙眉,不禁收紧了右手。
“星君若不收,龙筋龙骨……我也不要……”
“好,本君……收下了。”
延寿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以道还骨,以心还筋,道不言阻,任物自归,龙之精神,永不磨灭!”
随着延寿的咒语,金光从他的指尖缓缓流出,凝聚成一束耀眼的光芒,直射龙煊的躯体。光芒穿透了铁索的束缚,龙煊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龙骨与龙筋在金光的照耀下逐渐恢复了原有的光泽。
金光越发强烈,整个天狱都为之一震,铁索在金光的侵蚀下逐渐变得脆弱,最终化作尘埃消散于空气中。龙煊的龙躯在这一刻得到了解放,龙骨与龙筋重新与他的身体融合。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涌动,龙煊仰天长啸,龙吟之声响彻云霄。
随着龙煊的离去,金光也逐渐消散,只留下延寿悬在半空,玉佩上的流苏四处摆动。
红叶如火,晨光如金。
人间早已立冬,丹枫谷依然四季如秋。
从下放的第一日开始,延寿便将这几十里的丹枫谷走了一遍,几十里的枫叶林,枫树高耸苍翠,枝叶交织成一片繁茂的林海,但却寂寥无人。
有风吹拂,枫叶如红霞般飘零,染红了整个山谷,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落在泛黄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很静,静谧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时间仿若被凝固。
无人确是好事,天帝综合众仙家意愿,给了延寿不轻不重的处罚,自然也是看在帝君的面子了。
丹枫谷是人与魔的边境之地,穿过丹枫谷,即到了魔族的骷髅山底,那是魔族的领地,延寿要做的,一是防止凡人误闯,二也是阻拦魔族进入凡间。
人魔两族平和了千年,基本不存在这样的情况,只是在今日走至边境时,延寿看到了一个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延寿本想警告他,却在靠近之时怔在了原地。
“你便是那受罚的神仙?”他双手环胸靠在树上,扭头瞥了延寿一眼。
“……”
不过几月不见,神色与面相如脱胎换骨了般。
“怎么,不认得了?朝夕相处这般久,”他直起身子抻了个懒腰,“一诺千金啊,说丢弃便丢弃了。”
一时之间,延寿竟不知作何回答,宁安使用‘召鬼术’在禾三村的石洞口大开杀戒时,即便是为了救他,也同他不再是一路人,颜玉如是说,逆耳良言,宁安也不能再同他们有任何交集。
“半笙,你为何在这里?阿奶和你兄长若知晓……”延寿还未说完,顿觉心口一凉,轻摁在心口的手翻转过来,满手的血红。
巨大的疼痛撕裂开来,延寿还未喘息,又是一次。
……
……
“……延寿星君虽解神界之危,然身为神祇,失职在前。其一,为护龙族龙煊,与玄女上神兵戈相见;其二,图谋龙骨龙筋,扰乱北海苍梧;其三,屡屡庇护龙煊,且与其有肌肤之亲。神当断绝七情六欲,然延寿星君对龙煊生出情愫。诸罪并罚,天罚如次:剥其神籍,贬为小仙,戍守人魔边境之丹枫谷,不得擅离半步。若有半点差池,当负全责。又,既以神职与性命担保,龙煊与其弟千年妖龙龙渊不同,定不滥杀无辜,不祸乱三界,自此后,无论龙煊故意或无意,受害者所受之伤,延寿星君须与之同尝。即刻执行,毋庸违误!”
……
……
天罚不算重,也是各方权衡之后的结果,延寿并未将此事告诉龙煊,现在想来,多少有自我感动之嫌。
延寿低头看了看,血迹已然沁满胸前的衣襟,天罚自是让他与受害者同承,看来这两人是被一剑穿心。
半笙一惊又一怔,前一刻还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下一刻竟血淋淋地朝后栽了下去。
半笙在他落地之前,好好地护住了他的头,多次施法皆不奏效,血流不止。
接着便是颈间多出了一条血线,半笙的瞳孔瞬间缩紧,血喷涌而出。
用力捂住那血线之时,半笙惊觉,那长裤也是一片鲜红。
“半笙,半笙……”延寿竭力地呼唤着他,眼前已然花成一片,待他握住延寿的手,延寿才勉强平静下来,“半笙……快走,快走,人魔边境,危险重重,你不能有闪失。”
半笙蹙眉不悦,面色阴沉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空关心旁人!”
打横将延寿抱起时,他已双目闭合,面似金枝,唇如白纸,昏昏惨惨,气息微茫,恹恹若绝。
还未走两步,便听到身后落下的脚步,半笙神色突变,汲汲转身,却见一人信步而来,粉黛蛾眉,温香暖玉,尽赴于栩栩羽化随梦绕。
“汝乃何人?”半笙扬起下巴,嗤笑一声,“神祇?”
“神魔大战毕,两族已和睦百载,劝汝速归魔界,莫在边境久留,免致招惹吾不留情之责!”
“哦~~~~”似想到了什么,带着浮扬意味的尾音,半笙似笑非笑道,“原是玄女上神,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那般……”
玄女秀眉紧蹙。
“刚正不阿!”
“吾无暇同汝费口舌,再耽搁一刻,他便没命了!”
延寿醒来之时,一道身影伫立眼前,延寿作势起身福礼,却被玄女制止,“这些繁文缛节,便省了吧!”
“小仙……谢上神佽助。”
“无需多言,也无需感激,不能让你死,这也是天帝的要求,所以……只要威胁到你的性命时,自有神祇下界为你救治。毕竟,‘同承’不能使用心法和仙术化解,此刻宛若凡人之躯,随时殒命。”
延寿很清楚,无甚含义,只是单纯的要折磨他。
“为何不告知龙煊?”
“无需如此。”
玄女冷哼一声,“不过自我感动……”
“敢问上神,意欲复活龙渊之时,有考虑过龙渊的意愿吗?”延寿笑了笑,抬眸来问。
“……”玄女微微蹙眉,藏在袖中的手禁不住握紧,“此话怎讲?”
“上神欲复活龙渊,但需一个凡人躯,所以让暮海樊清禾入宫为妃,生下云熙。以免招致怀疑,便将责任推至暮海,降下天雷,后让清了将云熙记忆封存在此,待记忆完整,龙渊的神识同主体融合,便会完整复活。即便东窗事发,上神也无需承担半点责任,无非失职云云。”
“接着说。”
“九重真火能灭天地万物,怎能复活,即便留有一丝神识,也没法拼凑龙身,所以以幻影出现的,从头到尾都是龙煊,龙煊定是去见过上神,上神也定劝诫他返璞归真,隐居山野,莫要祸乱三界云云,但却发现此人非彼人,自此所知,计划完全失败,龙煊当年无辜惨死,定会掀起腥风血雨,上神便先下手为强,以天神之职,捉拿龙煊。龙煊一死,便再也无人知晓这桩旧事。小仙无意闯入龙渊梦境,自是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小仙竭力帮助龙煊,并非与上神为敌,确是以苍生为重,还请上神莫要怪罪。”
“延寿啊延寿,妄加猜测,你可知,该当何罪?”
“上神恕罪,确是小仙口不择言,以上皆无实证,惟上神听之则可。”
“呵……你真是……”
“然,龙渊残存的一丝神识,没多久便会散去,上神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能再见其一面。”
玄女拧身欲走之时,忽地想到什么,“本玄此生皆会护你周全,直至灰飞烟灭。”
“上神无需介怀,方才不也说了,小仙一向爱自我感动……”
玄女嗤笑一声道,“确是如此,那魔尊苍月之子,你打算如何处理?”
“……说实话,小仙还未想好。”
“好好想想吧!”玄女甩袖离开,延寿汲汲下榻,躬身福礼,走至门口时,玄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天际,延寿扭头看向墙根,只见半笙端着一碗米粥从灶房走了出来,“你醒了?方才凉了,我拿去热了……”
“半笙,我无需进食的。”
“啊?”半笙略茫然,“那你要吃什么?我替你寻来……”
这个屋子,延寿差不多花了一个月盖好,毕竟,他不能整日整夜躺树上。
“你哪来的米?”
“兄长给的,给了……不少。”
“原来如此。”
“宁……”似觉着不妥,又换了个称呼,“你是不是一早便知……”
延寿将他手里的碗接了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口,还不错,倒是许久未尝过了。
“怎会?真当我无所不知了?”
他轻吁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远处,温声道,“阿奶病入膏肓,已无药可医,回家后没几日便走了。”
“节哀……顺变。”
“于阿奶而言,其实是一种解脱,不是吗?”
延寿又舀了一口,眼前有清风拂过,满地的枫叶如红云般摇曳。